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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平地起秋歌7 连云乘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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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起秋歌5
暮家分为两派,一派以暮连为首,修习剑道,暮连独创的翻云十九式,集大成者是暮云生。一派以青城郡主为首,修习鞭法,青城郡主自创一套连云鞭,招式工巧,以灵动为意,以招式的出其不意取胜,鞭法一道,唯暮青婠与暮知朝得其真传,青城郡主离开后,鞭法一脉由她师妹叶沉璧继承。江湖上,同样工灵工巧的还有沧州柳家一派,沧州柳家乘风决,剑在意先,剑招走势迅捷,再辅以轻灵的流云步,走位变化多样,从而使剑招变化具有更多可能性。乘风决与连云鞭齐名,但沧州与长青相隔之远,致使二者未曾交锋,直到五年前,长青峰,山河会。
山河会是由江湖令令首发起的集会,由十三家江湖令持有者轮流承办,上至十三家江湖令,下至无名小宗小派皆可参与,名为共商天下大事,实则展示各家风采,曾经的云海楼就是借山河会扬名天下。集会之盛况,比之当年武林大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故山河会一出,天下云集响应,不过当时,十三家江湖令已陨落了三家,也是这年山河会,暮家父子反目的消息遍传江湖。
暮云生没有出现在那年的山河会上,暮连身旁站着的,是一个面孔陌生的少年,不同于暮云生的温柔淳厚,他整个人给人一种冷冽的感觉。山河会既为武林集会,自然少不了比试武功的环节,暮家派出的代表,就是这位冷面少年。他站在台上,手执一把九节长鞭,鞭把上一段黑绸迎风展动,身后一片称赞之声,第二十一个对手已被他的鞭子摔下比武台。
暮家往年都是以剑派对战,这是首次鞭派出战,原本各家以为暮云生不在,此次或许可以夺得头筹,却没想到这位长鞭少年如此厉害,竟打得一众挑战者毫无反手之力。
少年唇角微勾:“还有谁?”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虬髯大汉飞身而上,手执一柄九环金背长刀,面有黑光,胸开三尺,虎目圆睁似铜铃,好一个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俺来试试!”只听大汉大喊一声,招呼着金刀就砍向少年。
刀尖逼至眼前,只见少年撤身后退,长鞭在地上拖出一阵“铃铃”之声,大汉追之不及,怒吼一声加紧攻势,少年略一侧身避过,大汉没能停住冲势,被少年一鞭卷住脚腕,他闪身至大汉背后,飞身一脚踹上那人背心,手上奋力一甩,把那人撂下了比武台,大汉身影庞大,在地上摔了个结实,场下又是一片哗然。
少年轻笑一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冲下面的人道:“还有吗?”
众人见识了少年的身手,皆折服于连云鞭的轻巧灵动,自然想起同以轻灵为宗的柳家剑派,要知道早在此次山河会之前,连云鞭与流云步的胜负对决,就是江湖的热门话题之一。江湖令十三家中已有三家衰落,江湖各方蠢蠢欲动,柳家自柳复出走之后,一直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已渐显颓败之势,自然有心怀不轨之人,希望借暮家打压一番柳家,最好能一举挫败柳家,其中尤以陈风城追命针风家为甚,早有取而代之的想法。长青城遍布云海楼的势力,江城更是苏家一枝独秀,风家若想漫延势力,只能从势力较弱的陈风楼温家和日渐衰微的沧州柳家这两家出手,而这两家之间,显然是拿不出江湖令的柳家更容易下手些。
风家阵列内,一男子喊道:“早就听闻,柳家流云步轻灵如燕,乘风决迅捷如电,不知与这少年的连云鞭相比,究竟如何?”
经他一提醒,下面一时议论纷纷,目光纷纷投至柳家方阵,只见方阵前为首一名女子,冷眼瞪着风家说话那人,面露愠色,却碍于形式隐而未发,台上银鞭少年的目光也落到柳家方阵,似乎在等人前来挑战。柳家一众门人在看了多场比武之后,自然知道这少年实力不凡,且下鞭毫不留情,一时竟然无人敢应战。
方才说话的那风家男子又挑唆道:“看来柳复后继无人啊!”
台上那少年等了半晌,见柳家无一人上场,轻笑一声,似有收鞭之意,正此时,柳家为首的那名女子,忽然飞身跃上比武台,方才站在她身后的一名女子惊呼道:“如晴师姐!”
这名为首的女子,正是柳复大弟子,柳如晴,柳复离开后,暂时统领柳家一干事宜,这柳如晴目不斜视,对着少年抱拳一礼,道:“柳家柳如晴,前来讨教青城连云鞭!”
少年抬眸审她一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人你来我往间走下几招,柳如晴已处劣势,她剑势虽猛,却剑剑落空,少年看似招招退避,却鞭鞭打实,收放自如有如神助,毫无怜香惜玉之意,柳如晴一番逐杀,气力已尽,不小心被他一鞭卷住腰身,她见反击无望,将手中长剑尽力一推,一把青峰长剑直直刺向少年,他眉头一皱,立即撤鞭卷住剑锋,扬鞭一甩,长剑就重重挞在柳如晴胸口,将她捶下比武台。
风家阵列内那个男子,趁机讥笑道:“什么乘风决,也不过如此。”
场下又热闹起来,这边有人说:“看来柳家是当真不行了。”那边有人叹:“这柳如晴可是柳家大弟子,连她都落败,看来柳家当真后继无人啊!”一时四面八方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淹没柳家方阵,柳家众人扶起柳如晴,一个个也皆是面色如土的模样。
“谁说柳家不行了。”一个清朗男音掷地有声,在嘈杂的议论中显得格外清亮。
柳家家服是一水的柳绿色长衫,说话人站在一众师兄师姐身后,衣摆飘飘,一副浪荡小公子的模样,正是五年前的柳不渝。他身形轻动,一个流云步落在暮知朝面前,挑眉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打量了面前之人,视线落在他眼角一颗黑痣上,愣了片刻,方冷冷道:“关你何事。”
柳不渝笑道:“打架嘛,总要知道打的人是谁吧,我叫柳不渝,取自矢志不渝。”
“暮知朝。”
“知朝?”
“知晓的知,朝暮的朝。”
柳不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抱拳道:“沧州柳不渝,前来讨教连云鞭!”
暮知朝看着柳不渝空空如也的腰间,问道:“你的剑呢?”
柳不渝随口道:“忘带了。”
柳家方阵中一人解下腰间长剑举起来:“师弟!用我的!”
暮知朝道:“拿剑。”
柳不渝道:“我不配剑。”
暮知朝走到柳家方阵前,银鞭一挥,卷起那把剑,反手一抛,长剑就直直钉在柳不渝脚边。
“拿剑。”
“偏不。”
“你觉得自己可以空手取胜?”
“说不定呢。”
暮知朝轻笑一声:“不自量力!”
长鞭挥动,暮知朝主动发起攻击,柳不渝脚底微动,眨眼间已退开好远,没人看清他的动作,仿佛幻影一样。暮知朝快步追上,蓄势出鞭,眼看就要打中柳不渝,却又被他一个滑步躲开了。
连云鞭虽然灵动奇巧,比至柳家乘风决却少了一个移位迅捷的流云步,柳不渝在外围游走,疾徐如风,一直处于连云鞭攻势之外,纵使连云鞭攻势迅猛,却也是鞭鞭落空,每次快要打中柳不渝,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方才柳如晴与暮知朝对战之时,急于攻击,忽视了脚下步法的运行,加之连云鞭出招奇险、灵活多变的特点,近身相斗,柳如晴自然不占优势,柳不渝注意到这一点,所以他故意不带剑,以减轻身体负重,加快流云步的运转,虽然这样也没办法有效地攻击到暮知朝,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打过他,他只是想戏耍一下这个傲慢的小子。
暮色四合,比武台上两人,柳不渝身轻如燕,步走如飞,暮知朝追在身后,巧缠快放,鞭鞭带响,二人你追我赶,不知不觉竟已走下百十来招,竟给人棋逢对手之感。忽然间,暮知朝猛然发力一抡,银鞭砸到地上惊起一地尘埃,柳不渝一个流云步闪身到他身后,暮知朝就势反手一扫,银鞭突然从一侧袭来,柳不渝惊觉自己被他逼至比武台边缘,避无可避之下,他猛然跃起,足尖轻点鞭身,借势飞身而上,宛如一片轻羽,飘飘然落在暮知朝正对着的一面旗子上,仰首一副骄矜,动作之流利,看得台下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柳不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略一挑眉:“柳家乘风决,如何?”此语一处,台下又是一片议论之声。
暮知朝突然收住攻势,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还给我。”
柳不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棕黑色绸带,他捏在手里甩甩,笑道:“我看你鞭上这绸子飘来飘去潇洒得很,就顺手借来看看。”
暮知朝双目如箭:“还我!”
柳不渝看见他生气的模样,心中越发欢喜:“不给。”
暮知朝捏紧了手中的鞭子,一鞭劈碎了柳不渝所立的旗杆,柳不渝迅速撤身后退:“你怎的这般小气!”
暮知朝沉声不语,提着鞭子追上柳不渝,接连几次出鞭,劈在空中劈啪作响。
这场比试,暮知朝遍赢诸家,偏偏在最后,遇上了这么一个人,论剑顶晚霞四起,二人一番追逐,消失在渐沉渐深的暮色之中。
一轮皓月高挂东墙,自月亮门内走出一个中年女子,身后跟着一个少年,皆是一身白衣,衣上的流云暗纹在月华下若隐若现,这是云海楼一派的服饰。
女子面上无甚修饰,在月光下显得越发素雅,腰间别一把长鞭,正是如今暮家鞭系的掌鞭人,叶沉璧:“你义父说的不错,你今日确实做得不好。”
少年沉着脸,闻声应了声是,脸上却写满了不悦。
叶沉璧看着他笑了:“小知朝还是这般沉不住气啊。”
“姨娘,我不小了,别再……。”别再叫我小知朝了,明明她都已经不在了。
叶沉璧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是啊,你都长这么大了,若是她还活着,也当如你这般……”
暮知朝打断她:“姨娘……”
叶沉璧意味深长地看着暮知朝:“这么多年过去,竟是你记得最深。”
暮知朝默不作声,神色落寞。
突然,不知从何处落下一个空酒坛,正巧砸在二人身前不远处的地方,一个懒散的声音自屋顶悠悠传来,暮知朝的哀伤瞬间被怒意取代:“是啊,小知朝还是这般沉不住气,啧,该打!”柳不渝露出半个脑袋,脖子上挂着两个酒坛,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地望着这边两个人。
暮知朝怒道:“是你!”
柳不渝脸上挂着红晕,含含糊糊地挥挥手:“是我啊。”
暮知朝的手抓住腰间银鞭:“你还敢出现!”
柳不渝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几声大笑:“这有什么不敢的。”
暮知朝一听这厮如此猖狂的笑声,心头又是一怒,直接抽鞭飞上屋檐。
“诶!你干啥!……你咋这么激动呢!……你咋又打我!……暮知朝你是不是有病!……嗷!暮知朝你姥姥的!”
一阵鸡飞狗跳的打斗声从不远处传来,叶沉璧站在原地,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小知朝啊……”
暮知朝刚进云海楼的时候,寡言少语,旁人问他什么,他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流落街头的经历,让他本能地对周围的人、事、物保持警惕,甚至心怀敌意。后来,将他带入府的那个小姐姐,拉着他的手在长青河畔坐了一夜,他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那天的朝霞,就和山河会论剑顶上的风光一样,绚丽多彩。
晨光透过雾气倒映在静静流淌的长青河上,暮青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歪头看着小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摇头,他没有名字,父母只是叫他小子。
暮青婠温柔一笑,一双眼弯成了月牙,眼角一颗泪痣格外惹眼:“人总要有名字的,有了名字才算有了归属。”她指指那边的云彩,“你看那,是不是很好看?”
少年说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盈亮的霞光穿云抚雾而来,他点了点头。
“你就叫知朝吧,知晓的知,朝暮的朝。”
少年迟疑地转过头看着女孩。
只听女孩温柔问道:“好不好?”
一片青山连云起,长青峰的云慢慢移动,长青河的水缓缓流过,道旁柳枝又发新芽,少年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暮青婠攥着他的手,眼中清亮起来:“你比我小,就同云生一样喊我姐姐吧,从今天起你就是小知朝了。”
少年低头笑了,朝霞映红了他半边脸。他想,他终于有名字了。
那天之后,暮青婠就每天“小知朝、小知朝”地叫着,暮云生也学着姐姐的模样这样喊他,可暮知朝从来不应,能让他应下这一句“小知朝”的,除了义母青城郡主,就只有暮青婠。
暮知朝八岁的时候,开始跟着青城修习鞭法,十三岁的暮青婠站在最前头,一抽一个准,出鞭极稳,暮知朝则和一群师兄妹一样列在阵尾,总是指东打西,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但暮知朝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心里总有一根弦紧紧蹦着,他刻苦练习,从早到晚不停地挥鞭,仿佛不知道累似的。暮知朝,果真如他的名字那样,他是最知道朝阳模样的人。
夙夜苦练,暮知朝十一岁的时候,终于在一众师兄弟中脱颖而出,暮青婠亲手为他的银鞭,系上那方黑云缎,黑绸迎风招展,仿佛要向世人昭示这个少年的荣耀与光芒。也是这一年,暮青婠葬身宁山,青城郡主卸任掌鞭人。
至长青峰山河会时,已有八年春秋,可他仍旧忘不了,那场漫无边际的细雨中,自杀戮中归来的少年全身浴血,怀里躺着一个早已死去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