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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道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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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年随陆残月到西域时,事情顺利得都有些不正常。
陆残月并没有将洛名带到地下,而是在那片地界之外,找了个小村落附近的空院子,安排洛名住下。之后陆残月回到部族,向长老禀事。呈报了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后,他得知这些年敌对部族的势力大增,正是得一中原的高人相助。然而此人神秘得很,没听说过谁见过他的真面目。前几日却正好有探子打听到敌方将有信使来交换情报,若能把握好机会,截取情报便可破敌方奸计。
陆残月知道长老同他说这些,不过又是想顺手派活给他干,还不如自己先担下来。回去找洛名时,发现他就站在院门口,身边还有一个人瘫在地上,似乎只剩下一半的意识。
陆残月看了一眼,“这人谁啊?什么情况?”
“你不在的时候,我去前面的沙丘原本想探探路。就看见一个行动很鬼祟的人趴在那边,靠近一点时才发现,就是我的仇人。”
陆残月听着蹲下身子,靠近地上的人一些,“这内伤似乎挺严重的,给你教训的?”说着又站起来看着洛名。
洛名只是点了点头。“我不小心把他的筋骨都弄断了。”
“不小心……”陆残月微微皱眉,“那你厉害了。” 然后还是看着地上的人,因为总觉得不大对劲,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于是又问洛名:“你确定就是这个人?”
洛名的语气带着万分的笃定:“我当时亲眼所见此人置我父母于死地,那夜我看见的所有细节我都记得,至今仍每夜得见,绝对不会认错。但我还想知道此事背后更多的细节,可是他好像听不懂我说的话……”
“这样啊,”陆残月一边说着一边又蹲下去,突然伸出右手将那个人两边脸颊死死卡在手心。那个人吃痛,一下子瞪大眼睛清醒过来。接下来的对话,洛名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尽管那个人的眼神恨不得将陆残月分身碎骨,然而陆残月的神情却一直平静的很。之后,他起身,“嘴硬着呢,不过还是漏了点消息。如今可以确定是我族敌对部族的人,我果然说我们俩的事有联系。这个人提到三镇节度使,你知道这个人吗?你父亲既然曾在朝廷当官,或许正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人似乎对你家的事知道的也不甚清楚,不过既然由他们出面,便必定与西域有所牵扯。这几年,我族遭敌对族落打压至此,也是因他们与中原某些势力相互勾结,才显得我族势单力薄。若是能得到其中情报要害,大势必然逆转。”
洛名点了点头。在脑海中反复理了一遍,似乎能明白陆残月的意思。又问:“那这个人……”
陆残月只是无所谓道:“这个人也就是个无名小卒,在大局中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不如就地报了你的杀父之仇算了。”
洛名的目光却突然有些退缩,“可是……”
陆残月笑了笑:“没杀过人?”
洛名没有说话。
陆残月的嘴角仍然只是微微勾起,“罢了罢了,谁叫我就是干这行的?”说着就拖住地上的人的衣领往沙丘那边走,“价钱好商量,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谈。”
洛名一下子没太懂他说的“这行”是什么意思,也没来得及问话,只是忙跟了过去。
陆残月一直将人拖到沙丘那边,一颗无人路过的枯树下,回头又像洛名确认道:“不介意我替你动手?”
洛名怔了怔,也只是答:“不介意。”
便也不给那个人说点遗言的机会,陆残月抽刀就砍了下去。洛名反射性地闭上眼,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仿佛是松了一口气,却完全没有大仇终报的快感。他其实不敢看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那样他又会想起他的父母。也从来没有想到,报仇,会这么容易。心里忽然一下子就空了,似乎自己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么轻易的一件事。当定下神,睁开眼的时候,却是陆残月挡在自己身前,又是近得快要贴到自己的距离。可是不知为什么,自己这次却没有一下子躲开。
“要看一眼么?”陆残月问。
洛名隐约看到他身后地上露出的一只手,和一滩血迹。终是说:“没什么好看的。”
“那就回去吧。荒漠中的尸体不过半日就会被风沙埋了,不会留任何痕迹。”
当夜,陆残月带着两个族人,一同潜入探子所说的情报使的接头点。对方大概没有料到风声会走漏,也是防备松懈,一时措手不及。陆残月三人将在场者全部斩杀,并成功夺取那封密函。
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此行会如此顺利,仿佛一些都是在最合适的时候,最合适的地点等着自己一样。结束后,他让那两个族人先回去。自己却又找到了白天里的那棵枯树。将那尸体从沙子里挖出来时,尸体脸上的尸斑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陆残月将手指伸到尸体耳朵后面,细细摸索半天,果然是找到一个撕口。顺着撕口撕下去,一张人皮面具从尸体脸上脱落,面具之下,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都说当局者迷,陆残月还是让自己静下来自己回忆这几天所发生的事。细想不出结果,只是基本可以确定,自己仿佛已经陷入了一盘布局,绝不能再越陷越深。于是匆匆回到族中,将密函交给长老,当夜便偷偷离开,在洛名的住处外守了整整一夜。
原本路上还在想要不要将此事告诉他,然而一个才到十八岁的少年,未必能做出正确的决定。等人到院门口时,他只是取出怀里的面具,将其揉成粉沫,随风散入荒漠中。
自然,这都是洛名最终也无法知晓的事情。他知晓的,是第二日起来刚收拾好行装,出门就看见陆残月从屋顶上跳下来。洛名说:“多谢阁下相助,名才有机会为父母报仇。如今大仇得报,相信你们得到证据后,便能够很快脱离危机。该是我回去的时候了……你多保重。”
“哎哎!”陆残月也没想到洛名说走就走,“你这中原人好不容易来一次西域,不想多看看吗?这就急着走?”
洛名颔首:“我在这也没有认得的人,也没听说过什么地方,还是早些回去罢。”
陆残月微微侧头,嘴角又勾起那种好像是他专属标志一般的微笑,说:“我不就是你认得的人嘛!其实这里离明教地界也算不上多远,映月湖听说过吗?来过吗?没来过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
洛名突然睁眼。撑起身子推开窗户,窗外依然月色朦胧,月下是潺潺而过的洛水。他抬手擦掉满额头的冷汗,终是不能再入眠。如果那时没有答应陆残月去映月湖该多好,他这么想,自己必定回到万花谷静心学医,之后便能作为一个真正的医者,去过正常人的人生。虽然如此或许自己一辈子都会陷在,误以为大仇已报的坦然中,但这又有什么不好?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当初的每一次选择,都决定如今的后果。是他自己一步步选择了这样的结果。
自阿落和秋儿去西域,算起来也有一个月了。两人走后第二天,洛名就开始每天翻过一座山,只为到外面的镇上去看看有没有来信。虽然只有两回不是空手而归。左右也是无事,自陆残月再出现之后,洛名的身体状况反反复复得厉害,似有旧疾复发的征兆。他只得让自己尽量忙起来,才能减少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
洛秋的两封信中,不过都是些和阿落报平安的话,洛名却每天都拿起来反反复复看上几遍。仿佛仅仅是家书的字迹,就能让洛名心安不少。其实还有一封陆残月的信,然而信纸上除了开头一个“名”字,满满一纸的其他内容却全被杠掉,信到手时墨已完全晕开,洛名也看不出来他原本是写了什么。
洛名知道自己得的是心病,自那年从大漠回来,稍有些阴天下雨,就会使他头痛欲裂。连万花谷那样的世外桃源,都让他感到人多嘈杂。只因谷中同门都还叫他从前的名字,可是他却完全不想听到。这才又独自离开,回到了洛水。
这几年的消沉避世,终使得他的身体情况有所好转。其实他也明白不过因为许多记忆随着时间被埋葬得更深,自己依然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然而,自陆残月回来后,那么多洛名以为早就被自己遗忘的记忆,却突然如潮水一般涌来。有些事情,他知道自己一直没能够释怀,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来,没踏出过洛水一步。
他整个人缩在墙边,堪堪倚到天亮。之后一早便又来到山背后的镇上,终于又收到一封来信。却只有陆残月一人寄来的。信上依旧涂涂改改了一大堆。终是在最后有一句完整的话,说他弟弟妹妹都很希望他在,让他再考虑一下。
洛名回去后,一天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坐在屋里。却没有真的想什么,每当一想起一些细节,就发现自己依然十分抗拒,便不再细想。然而有些画面,却一次又一次从眼前掠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他终是欺骗不了自己。
又想到阿落和秋儿,当见到两人时,洛名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再得上天眷顾一次。“如今的自己还有家人”——至少在陆残月出现之前,只要一个人的时候想到这点,就觉得发自内心的高兴,觉得对明天还有期待的意义。若再失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承受得起。
第二日,囡囡一大早趁着父母奶奶都还未起,又想着自己偷偷溜出去玩,却遇到一个人,“洛哥哥?你要走?”
囡囡就是当年被洛名救下的小姑娘,如今也十三岁了。
洛名怔了一下,他几乎什么也没有带,只身上披了件旧斗篷,以为自己这么早动身不会遇到任何人。来不及想什么同小姑娘问好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洛哥哥要去哪里?”
洛名却没有答。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言他,“囡囡,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告诉其他人我走了?”
囡囡眨了眨眼睛,“可是你人不在,大家肯定就知道了啊。”
洛名眼睑未垂,原本还以为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到自己是否还在这里。
见他又不说话,囡囡倒不介意,只是自己说道:“那好我不说就是了,等他们自己发现可就不怪我了。”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纸包,“洛哥哥,这是我昨天自己做的麦芽糖,本想专门给你送过去的,你拿着路上吃啊。”
洛名伸手接过,怔了半天才忽然想起什么。“谢谢你。”
囡囡一下子就笑了,似乎又觉得距离近了些,“洛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也不太清楚……”
“其实我一直觉得洛哥哥懂得医术特别厉害,我也一直想跟洛哥哥学。可是奶奶总是骂我,说我一个姑娘家的学这些东西一点用都没有,不让我来麻烦你。”
洛名只是轻声说道:“你奶奶说的不对。我的师门万花谷里,就有很多很多女弟子。你觉得一件事情有意义,就去做,同你是男孩还是女孩没有任何关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知心里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等我回来,就教你医术。”
“真的吗!”囡囡一瞬间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嗯,”洛名点了点头,“说好了。”
洛名离开时,一人撑着小舟,正如他当时如何来的一样。周围有不知所云的动静,他以为只是风声。其实自己心里也不知道要多久能回来,只是当时他想,到了荒漠后,说服阿落和秋儿不要再理这些陈年旧事。然后将他们接回来,看着他们平安回到各自师门。然后自己回到洛水,好好教囡囡医术,把自己会的都教给她。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若这个计划能实现,此生也算是终于能在某种意义上圆满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