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三·落花意》红儒

5、五、君可记

　　第五章．君可记

　　洛名觉得大概已经可以认定，自己一人来荒漠的决定，还是有些冲动草率了。明明之前还绝不相信，自己此生还会走入这片大漠。秋儿之前来的信上说，他们如今在明教地界之外一点，离映月湖似乎很近。洛名当时觉得，这似乎和当年是同一个位置。他原以为自己进入荒漠前问清楚方向，再凭借脑海中一点零星的记忆就可以找到，自己不至于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然而沙漠中环境千变万化，且不要说五年，常常仅一个眨眼的功夫，周围景色就已完全不同。仔细想起来，他当年只是跟在陆残月身边，也不知为何就如此相信那个人。
　　没想到还正不巧碰上了天气不好的时候，来往商队也少，当地人又鲜有会说汉语的。在一片黄沙中游荡好几日，周围的环境完全没有让他感到和记忆中吻合的时候，却每一幕都觉得眼熟。
　　也不知道是走到了哪里，周围连人家都绝迹了。满眼无垠的银沙，看上去无一活物。这两日眼见着有大风沙要来，却连个藏身的地方都很难找。好不容易发现两块挨在一起大岩石稍有些标识意义，洛名只得决定现在两块岩石的缝隙中过夜。然而那根本不算什么避身处，两边都通着风。当夜风沙之势铺天盖地，洛名将自己紧紧裹在斗篷里，只能感觉到头痛欲裂。他心里与其说后悔走这一趟，却更后悔当初同意阿落和秋儿来这种鬼地方，不知道他们此时有没有避身之处，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黑夜仿佛永无止境。水囊前两日就已见底，洛名口渴难忍，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有一点甜腻的味道。他也曾听说过，在荒漠里断水的人，极容易出现幻觉。
　　不知是过了多久，风沙似乎缓和下来了。洛名才尝试着缓缓睁开眼，却还是难免被曙光刺疼。为什么会有一个人影在向自己靠近？那个人好像夜夜出现在梦里的人。这大概就是幻觉吧，洛名想，不然为什么眼中这一切都十分模糊。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却还是看不清他的眉目，尽管洛名真的努力看了。似乎连风都累了，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来人仿佛发了疯一般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可明明知道是幻觉，洛名还是不禁向来人伸出手。甚至能看见自己的手似乎被握住，可是什么也感觉不到。
　　眼睑越来越沉，洛名依稀看见那个人向自己俯下身子，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身体仍是体会不到触感，只是一瞬间能察觉到周身的温暖。然而困意已袭来，他又动了动被握住的那只手，似乎还想试图抓住什么。风声低吟如泣，最后只是依稀听见那个人在说，“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就没事了。”那大概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声音。
　　当意识真的恢复时，洛名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依稀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可是周身仍然很温暖，就仿佛梦里一般。待到力气也恢复一些时，想要起身，却才发现自己整个人紧紧箍住，根本动弹不得。
　　紧接着，背后传来声音，“名你醒了？”
　　洛名很快就分辨出那是谁。睁开眼见四周大概是一沙洞中，自己躺在石床上，身上衣服都好好的。盖着斗篷，被人圈在臂弯里。立即挣扎着要脱离那个人的双臂，却反而是被搂得更紧。“你……”结果刚一开口就因声音太过沙哑而卡住。
　　陆残月却侧起身子，凑到洛名的耳畔，带着一点笑意，仿佛仍是当年枕边的俏语。“我们收到你要来的信了，我就去荒漠入口接你，谁知你跑得倒快。不过幸好这种天气你一个中原人在这四处乱晃还挺显眼的，我问了几户人家，有人说看见你往这片无人区走了。我找了一整夜，还好给我找到。”说罢还仿佛情不自禁一般地，吻了一下怀里人的耳尖。
　　却在触碰的那一瞬间，洛名整个人又开始强烈地挣扎起来，“你滚开！不要碰我！”
　　陆残月原根本不想松手，心里还在奇怪怀里的人怎么一下子这么有力气。“我要是不碰你，谁把你抱回来的？嘴干成那个样子，半天都撬不开，谁给你喂水的？”
　　然而洛名根本不理，也根本不肯转头看他一眼。完全就是要死磕到底的架势。
　　陆残月还是心中不忍，柔声道：“那我松手，但你别折腾了。”
　　洛名这才稍稍平静下来，却仍然不搭理一句。
　　陆残月叹了口气，终是将手臂缩了回去。却还是忍不住抚摸着洛名的长发，嘴中呢喃着，“名，你告诉我当年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洛名还是根本不答话，只是在感觉到手臂终于能自主活动时，将斗篷往上拉了些，将自己整张脸盖住。
　　陆残月见此，兀自说着：“我知道当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或许也是因此，你如今身体才这样。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多少总是会有些怨我。你前两回让我滚，我都滚了。但眼下也该消消气，当年之事，我们总是要说清楚。五年了，我一直一直在找你。想告诉你，当我年说过‘名是我最喜欢的人’这句话，如今仍然作数……”
　　“没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洛名终于出声打断陆残月，撑着起身子，背对着坐在石床边。“我弟弟妹妹呢？”
　　陆残月不想就这样被转移话题，却还是也坐起来答道：“阿落在映月湖边上等我们。秋去长安了。”
　　洛名闻言突然回过头，“她一个人去长安做什么？”
　　终于对上洛名的目光，陆残月的嘴角微微弯起，“正好需要在长安找个人，她说她正好在那里有同门朋友，都能帮上忙，便是她去了。”
　　“但你不知道长安正在打仗吗！”这话似乎是真的让洛名气急了，“陆残月你听好了，若是我妹妹有什么闪失，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陆残月闻言却是垂眼笑了一下，而后缓缓向洛名靠近。洛名立即转回头，不在看他。陆残月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停留在他的耳边，声音仍似温柔低语。“名你当年还说过，三生三世都不会放过我。”
　　可以看出洛名四处躲避的目光颤了颤，接着便是长久的两相沉默。洛名手里攥紧了衣摆，仿佛都能感觉到身后人灼热的目光，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
　　良久，终究是缓缓说道：“月，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早就结束了。我没有怨你。只是我如今不想再提什么报仇之事，或者当年什么真相。我来就是为了将我弟弟妹妹平安带回去，从此我们，不必再有任何瓜葛。”
　　陆残月的手在洛名身后，偷偷勾起他的一缕头发，放至鼻尖，仍是同初见时一样的草药清苦香气。“当年你骑在骆驼上，我牵着骆驼。从映月湖，路过往生涧，一直走到三生树。你那时怎么不告诉我，你我不必有任何瓜葛。”
　　他分明是看见，有一滴液体溢出洛名的眼眶，覆住他眼角的痣，终顺着他的脸颊落下。然而却是，仅此而已。“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我忘了，你也不要再提。”
　　耳边却依然传来那个人的声音：“原来是真的能忘的么？连在不归海中……”
　　“你不要再说了！”洛名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说出这句话。然而说道一半就因过度缺水，声音完全撕裂，又止不住咳上好一阵。
　　陆残月起身到洛名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待洛名终于缓过来，他站起来，低眼看着他最喜欢的人，“这里有我储好的水。你之前睡了一整天，所以现下还是夜里。你好好休息，我去附近看看路，明早来接你去找阿落。”
　　说完就戴上兜帽向洞口走去。
　　洛名仍怔怔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一瞬间想再喊一次那个人的名字。或许还是能够再抓住什么的，他想。如今的自己总是怕冷，而那个人的怀里仿佛仍有无尽的温暖。
　　那年映月湖畔，曾有人说对他一见倾心。那年三生树下，曾有人为两人立下三生三世。还有那年不归海中，曾有人夜夜拥他入眠。
　　洛名是记得的，他最终欺骗不了自己，自己什么都记得。只是如今除了这些回忆，已然一无所有。或许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人心中最喜欢的人，只是他还不了解而已。
　　然而即使如此，仍是忍不住启唇，“月……”却在刚发出声音时，那个人就已经消失在沙洞外的风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