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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惊鸿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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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惊鸿面
当年洛名离开万花谷时,下山的路上,碰到许多同门。然而所有人都只是盯着他看,分明是认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来同他搭话——哪怕是询问一下他要去哪里也好。小时候刚到这里时,还会有很多同龄孩子来关心他。可是他特别害怕这样,总是不给人好脸色就躲得远远的。长大后,他希望身边能有个说话的人了,可是所有人都已经在躲着他。
他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
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洛名常常这样安慰自己,等为父母报仇这件大事后,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学习怎样和人交流。
在外一年多,也算是发生了许多事。比方说因在水边救下一个被蛇咬伤的小姑娘囡囡,而被引进洛水这片比万花谷还要隐蔽的世外桃源。洛水村里不过几十口人,将囡囡背回去的时候,全村人都来谢他。当问其他怎么称呼时,他不想对外提自己的本名,回首望了一眼潺潺而过的洛水,就随口答了个“洛名”。
这也只是个插曲。洛名确认囡囡已没有危险后,便婉拒了村里人的挽留,动身离开。一路顺长江而下,他走访了许多地方,然而因事情太过久远,查起来并不容易。父亲当年的故人,如今大多都已不在原址。扑了太多次空后,洛名还是决定先折回长安,多打听些当年细节。他也是很久很久之后才得知,若是他当初再坚持走到江南,能省去后面不知多少周折。
甚至,他或许此生都不会遇到陆残月。
当年天宝十四载初。那时陆残月就已经在中原散混了两年多。
说起这个人的出身,他原本来自西方遥远的波斯帝国。然而边境动乱,无数村落被毁。年仅四岁的他,已然与家人失散。身逢绝境,夜色破晓前,他望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那似乎还有一点能代表希望的东西。
单凭两条腿一路往东,不知道是走了多久。后来不知怎么的,遇到了一队异族人,被带去了荒漠。那片荒漠并不是一块很大的地界,且乍一看上去草木不生,一无所有。实则不然,就是在这样一个不大的地方,有几十个部族存于地下,陆残月即使至今也不能一一对上名字。也正是因地界狭窄,资源紧缺,部族间的争斗多年来愈演愈烈。
陆残月算是被收留捡回了一条命,只因身上的资质被看中,条件必然是得成为黑暗中的刀刃。这些部族的生存,很大一部分都是依靠这些暗杀者。
五岁,陆残月拜入明教。当时明教在唐中原势头正盛,便也随教中潮流给自己取了这个中原名字,虽然他那时候还根本不懂几句汉语。
十五岁,陆残月已将明教武学练至顶峰,十年来还学习掌握了多种语言。那一年,他出师,回归部族。
而此时,敌对族落势力大增,使陆残月一族遭受重创,已在危机之中。
可以说那时候的陆残月对部族之事还是相当忠心耿耿的。他知道若不是当年长老收留他,他根本活不到现在。为自己的救命恩人做事,他是愿意的。在加上也正是一个一腔热血,不可一世的年纪。当时长老以如今之计,只得向中原武林各种三教九流求助,或许还能得一线生机,陆残月便在那时自请前往中原。
那时陆残月所知道的世界,用一句话基本就可以概括——荒漠之后,不过是另一片荒漠。故而他来到中原后,对世间万物的认知,都开始发生巨大的改变。这里没有那么多沙子,多是山川河流。有都城繁华如梦,亦有小桥流水人家。还有他从未听说过的江湖意气,谈笑恩仇。
而在荒漠里那一片小小的地界中,族落之间只是一味地相互残杀。
他用了两年时间,正事没做,却几乎走遍了中原所有的地方。也就长老来信询问时,他才会写信汇报一些,最近各路耳闻的消息。盘缠用完时,就以四处接单为生。于他而言,杀人不过就是一门生意。挣多少花多少,从不亏待自己。他小小年纪,干这活的手法却十分老道,刀过夺命,几乎没留过什么多余的痕迹。这让他一时在杀手行中,也算是小有名气。不过江湖上从不缺能闯出名气的人,后浪推前浪,以致于他的名字后来不再出现时,也没有人什么人注意到。
大唐江山的风景都一一看过后,他还是最喜欢逗留在长安。京城热闹的很,来来往往,从西域到南疆,什么样的人都有。他那时最大的爱好就是隐身穿梭于各个酒肆茶馆间,几乎是看尽了那些最真切的人世百态;听尽了那些存于坊间,或是风流倜傥,或是讳莫如深的故事。甚至都后来,偌大的长安城内,几乎每一条街道他都烂熟于胸。
就是这样,他注意到了洛名。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似乎是个外来人,每到一处便向周围的人打听一些陆残月只觉得不知所云的事。只是他反复提起“九年前”这个时间,陆残月还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九年前这小子才得多大。
也不知为何,就一直偷偷跟着他了。或许是觉得他的长头发很好看,更衬的整个人淡泊安静,在热闹的京城中自是显眼。仅此而已。
而洛名眼中的长安,同陆残月眼中完全是不同的光景。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其实早就注意到有人跟着他,才故意走到人群中,想要将身后的尾巴甩掉。然而从西市这头到那头,那气息只是在自己周围挥之不去。离开西市前,他回首往身后看了一眼,遂取下腰间的笔,往城外走去。
那一眼着实是把陆残月下了一跳。自己明明是隐身,而那个人的眼神却仿佛直接将自己看穿一般。那个人明明是面色清冷,无甚表情,然而眼角下的一颗痣,只是衬得他眼中似乎有无数种陆残月看不懂的情绪——是否真的就是中原人所说的万千种风情。
那个少年墨衣长发,只是人群中匆忙一瞥,却似惊鸿逐影来。
陆残月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从里而外地狠狠撞击了一下,也记不起来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认定绝不能将此人跟丢。
洛名一直走到城外的河边,见周围无人才停下脚步,沉声道:“阁下没有杀意,不妨现身一叙。”
背后传来声音:“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洛名一边转身一边说道:“是阁下离得太近……了……”
原本以为此人就在自己不远处,谁知转身才发现那人离自己竟然不过半尺距离。一个转身的动作都差点贴到对方。那个人显然是从西域来的,一身白袍,半张脸隐在兜帽的帽檐后。露出的另半张脸仍能看出五官轮廓分明,还有浅棕色的卷发,蓝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种仿佛勾人的气息。洛名曾听人说过异域大漠中的妖精,大概就长这个样子。
自是吓了一跳,洛名下意识后退一步:“阁下究竟有何贵干?”
陆残月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明明他才是好奇的人,然而却什么也没有问,而是一口气将所有关于自己的事情,他来中原的目的,大漠部族间的纷争,甚至还有他出生的国度,全都讲了一遍。最后才问:“你来长安是为了什么?”
然而一大串碎碎念,洛名大概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凭什么要信你?”
陆残月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都将我的事情说得这么详细了你还不觉得我特别可信?我跟着你是因为听你在城里打听的事情,似乎和西域那边有所关联。你一个外地人独自来长安,确实不能轻易相信人,所以我也无所谓你信不信我。不过我只告诉你,我肯定是比那卖西域烧饼的知道的多,你若执意不信我说不定就是错过了一个同道人。”
洛名没立即说话,低头沉思许久,才缓缓开口:“首先我不是外地人,是长安人。父亲曾在朝为官。九年前,全家为人所害,仅我一人幸存。当时年幼,无能为力。如今只想找到当年杀害我全家的人,为我家人报仇。这就是我来长安的目的,阁下若有高见,还请指教。”
陆残月的嘴角仍带着那一点,不多不少,却让洛名看不出意味的笑意。“你觉得如今的长安该怎么形容?”
“繁华盛世。”洛名违心地答道。
“确实像是繁华盛世。京城里外族商人来来往往,看上去却是其乐融融。只是在我们西域,大多数人对中原皇室的看法,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是什么样子?”
陆残月微微侧头,仿佛有些玩味,“这些事我也不关心,说不清楚的。既然你父亲曾在朝为官,他应该明白的更多。我在中原两年多,眼力不好,只是依稀觉得大唐江山恐怕将有大事发生。不过与我切身相关的,是我的部族如今也受外族压迫许久,或许我们所寻找的东西,有所交汇之处。不如……”
突然间一阵风吹过,吹动洛名散下的长发。两人原本站得就近,因着这阵风,洛名的发尖竟然直接拂过陆残月的脸。随着微痒的触觉,陆残月竟然直接抬手挑过洛名的一束头发,还放在鼻尖问了问:“好香……”
然而抬起头时,却看见洛名瞪着他的眼神已经可以杀人了:“你要干什么!”
陆残月只好将手中的青丝放下,蓝色的眼中似有粼粼湖光,带着容不得拒绝的迷惑:“不如你随我去趟西域吧。”
而洛名看他的目光依然满是戒备:“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什么来历。”
陆残月当时简直怀疑这个人的汉语还没有自己好,说道:“我是什么来历我都告诉你了啊。我叫陆残月,明教弟子。我在教中也用这个中原名字,你去问问肯定能问出我这个人的。你怎么称呼啊?”
“……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