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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落花意 往事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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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落花意
直到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花瓣在手心的触感时,洛名才确定,自己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三生树下,落花如旧。
洛名也不知道自己来的是不是日子,那人临走前只是同自己模糊地约了个落花时候,就好像根本没打算赴约一样。立即甩了甩头,告诉自己赶紧将这种想法打住。
长安那边也算是稳定下来了。去之前,洛名特地带瑶镜回了趟青岩,见了思邈先生,拜入万花门下。无论世事如何,洛名一直都希望自己的徒弟也是万花弟子。
长安经多年战乱,已经大变了样子。在城中徘徊几圈,当年家中的府地,洛名是怎么也找不到的,只能估摸了个大概的位置,将那方院子买了下来。
然而这种时候在长安开医馆,基本上就是去当济世菩萨的。大势还未稳定下来,长安仍有许多流民巷,都是些因战乱无家可归的人,又逢今年过年格外的冷,最常见的风寒都能一片遍地成灾的架势。
洛名其实知道,外面都在传自己。毕竟过年时候不与家人团聚,一直耐心逗留在流民巷的人,确实不多见,虽然这并不是洛名的本意。他原本确实是想给人看病,可是也是想收诊金的。他和瑶镜师徒两人无依无靠的,不收诊金就很难维持生活。然而这些流民哪里有钱看病,大多都还是赖上了洛名这种特别容易心软的人,涕泪横流两下,诉几句兴亡百姓苦,洛名就真一个铜板都不好意思要了,因为他们确实过得很苦。
难得闲下来的时候,洛名给家里了药柜书架,也算是有了医馆的样子。虽然自身拮据,所有物件都只能挑最简单的,医馆内到现在连一件多余的摆设挂物都没有。洛名倒也不十分在意,如今终于知道时常提醒自己,凡事多往好的想,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瑶镜也很好,是个特别省心的徒弟。虽然起步是晚了些,但是好学得很,人也聪明。洛名讲的事大部分一遍就懂,领悟也快。洛名原本还担心自己不知道怎么同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相处,然而时间久了就发现,有个人常在自己耳边说话,能少了很多使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
偶尔瑶镜出门帮洛名给病人送药,洛名整理完每一份病人的药方,便会一人来到门前,看着四周这一切。他忽然想起了少年时,同那个人玩笑的戏言。
——“若是我将来能在长安有一家自己的医馆,若是你能和我在一起,若是今后我还能收个小徒弟,那样仿佛又有了个家了。”
其实也不能算作戏言,至少当时,洛名是很认真地这么说的。只是……后来的所有事情,让他觉得此生都无法实现了吧,姑且就强行算作年少戏言,心里还能好受些。却从来没有想到,如今几番阴差阳错,兜兜转转,仍是这乱世之中,这样的一间小医馆竟然也开起来了。虽然尚且只能一切从简,却也五脏俱全了。
唯独,只少了一个人。
虽然白日里,无论与病人还是瑶镜相处,总是平静从容。然而每每入夜时分,月色姣姣,那个人总会乘月而来。
每夜瑶镜回屋睡下后,又剩下了洛名一个人。独卧于榻上,辗转反侧而不能眠。半梦半醒间,总觉外头有依稀的动静。于是起身去看,透过窗子简洁雕镂的纹样,往往便看见那个人分明就站在院中月下。甚至还觉得这样悄无声息的确实是那个人的作风,故立即披上衣服,点了灯笼出门去迎。
然而院中只有月光疏如残雪,回首寂静无声。
有时他就这般吹了会儿冷风,人清醒了,也就蓦然回屋去了。但也有一些精神格外恍惚的时候,即使都到了这般景象,他还觉得是陆残月故意隐身逗他。便就提着灯笼,在院中反反复复找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暮色将晓,空中孤月隐退,洛名才突然回过神来,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提着个烧破了蜡纸的破灯笼,站在院子里。
除却这些,即使是能入睡的时候,也只有反复的梦境——月下湖畔那个模糊的身影,还在对自己说着仍然听不清的话语。
如今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什么是梦境,洛名往往自己也分不清楚,就好像又回到了最初一样。眼前看似什么都有了,又怕只要一转身,黄粱一梦醒来,周遭这一切,也不见了。醒来时不敢睡去,难得睡着了又不敢醒来。
对于这些,洛名以为瑶镜是不知道的。但事实上,十五六岁的姑娘,正是最心细的年纪。他每日眼底下的乌青,瑶镜都看在眼里。也有一两日夜里睡得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就看见窗外院中,似乎有个和师父一样的身影,然而不及多想,却又困得睡了过去。原本瑶镜只以为师父是思念家人,因为师父只对她提过自己有弟弟妹妹,再没提过其他认识的人。
就这么一直好奇着忍到了二月初,那日瑶镜在厅堂里,趴在柜台边上捣药,洛名在柜台后的大药柜前,捧着一大筐刚晒过的草药,正仔细分类。师徒两人皆是一身墨色衣衫,各忙各的,也不搭话。厅堂里点着宁神的香,是为或许会来的病人准备的,又混杂着微苦的药香。就如同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瑶镜终于是忍不住开口,试探着道:“师父,徒弟觉得你总是有心事不说。”
洛名还未以为意,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心事。”
瑶镜见他并未因自己的好奇而不悦,于是胆子更大了些,直言道:“我总觉得师父在想一个人,但绝不是阿落哥哥或者秋姐姐,师父定是在想一个从未告诉过我的人……师父?”
只见洛名正推上药柜抽屉的手,忽然顿了顿,眼中失神了一阵。最终分完了药,将手边几个空的扁筐收拾了,放回后院。
回来时,才答非所问道:“镜儿,我过两日要离开一阵子。已经同隔壁家的婶婶说好了,我不在的时候帮忙照顾你。你若晚上不敢一个住,去她家睡也可。她丈夫常年在外做工,家里只有她和她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儿,可以放心。白日里,医馆开不开张随你高兴,但是来取药的客人就迎进来,药方我全都整理好放柜台里了,你按着抓便是。若有新的病人,就说我不在,切莫擅自乱开药,都等我回来了再说。若听说有万花谷的同门逗留长安,你也可以引荐过去。”
“哎师父?怎么这么突然?”瑶镜一时完全没有理清,自己也只是随意问了个问题而已。若问得不对也就罢了,怎么就这么突兀地来了要离开一阵子这一出?“师父那你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不会又要过一年才会回来吧?”
“不会的。”洛名有些被逗笑,看来瑶镜之前是真的等自己都等出心里阴影了。“是早就定好的事。之前每日总是太忙,转头就给忙忘了,才一直没同你说。我去一趟西域荒漠,两三个月便能回来吧。”
“师父去那里做什么?”
洛名闻言又怔了怔,也不知是否能草率回答。其实自己心里也不知道该不该去这一趟。无数次从恍惚中惊醒,仿佛那个人早已不存在,只能存于幻觉了一样。
终于,又一次抬眼看着瑶镜,眼中有难以言说的温柔。嘴角亦带着微笑,“去接你师娘回家。”
这回又换做是瑶镜愣了一下,从前虽然能隐约感觉到师父或许是有意中人的这回事,然而根本想不到自己早就有师娘这一号人了。事实上,虽说两人以师徒相称,但毕竟喊“哥哥”喊了这么多年,瑶镜心里一直下意识地觉得,洛名没比自己大多少岁。
去西域的事,确实是早就安排好了。阿落也知道此事,更知道自己劝不住洛名的。索性便托了自己的朋友,是藏剑山庄的人,正好开春要往西域进货走货,便带上洛名这一趟。洛名也不诧异阿落如何认识这些富家子弟,之前便听他说过他的师娘是藏剑弟子。
于是,便有踏上了这条路。七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那个人带着自己写下这一切的序幕。洛名也不知此行再走一次,是否还有意义,若自己真的是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相信他。
这商家的当家叶筝少爷,也只是出发前来同洛名碰了个面,并未同行。他说自己和一位道长就住在长安城里,等洛名回来再请他来家中喝茶。洛名一路骑着马,默默无闻地跟在商队最后,从不多麻烦别人。
就这么一直到了遥远绿洲。洛名当时正独坐在一个不碍旁人事的地方,听着不远处一群来自不同商家的汉人伙计聚在一块儿聊天吹牛,他们说起什么原本还以为这几年马贼的气焰被打压下去不少,如今看来也就纯属朝廷刻意安抚民心。前不久就在龙门的大泉河谷那边,发现一具汉人公子的尸体。还穿着书生气的白衣,绝对不是那种到处惹事的人。被发现时却已经面目全非,其惨死之状,一看就是多年前马贼的行径。如今苦的全是他们这些命不值钱的伙计,为了糊口走个货也得提心吊胆的,恨不得脑袋能拴在腰带上。
洛名正听得出神,这时叶家商队的管事终于发现了他,忙上前道:“洛公子,我们这装上货,就准备着往回走了。您一路上一句话不说的……您要去的地方在哪儿,烦请告诉在下一声。在下这就安排送您过去。”
洛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多谢您,但是不必了。我要去的地方也不远了,剩下的路程我自己走完就好。”
“这可使不得,”管事的连忙摆手,“不把您送到地方,再一同带回长安,我回去了少爷定会怪罪下来。”
洛名却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书信,交给管事。“这是在下的亲笔。若你家少爷问起,便说是在下自己执意如此。此番叶少爷帮了大忙,等在下回去后,定会登门致谢。”
之后,洛名便一个人往不归海的深处去了。
走着走着,还是有些绕晕了。其实这回到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洛名一路上什么都没干,所有时辰都用来研究明教地界的地图,正好还是风沙稍微收敛的时节,自己绝对不至于再迷路。然而到了不归海中,原本也一切正常。但走着走着,忽然心血来潮,想知道当年有两人一同生活过三个月的沙洞是否还存在。于是就自主偏离了路线,绕了很久很久,不仅沙洞没有找到,连脑海中的路线也完全被打乱了。只得又掏出地图研究,然而周遭皆是无际银沙,也根本分辨不清自己眼下在哪儿。
正当心急欲焚的时候,忽然间,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只波斯猫。一身毫无杂质的白毛,就是毛上沙土稍微多了些。那猫看见了洛名就扑了过来,在洛名脚边来回打着转。洛名也不撵它,就低头看着它。它也不怕人,粘了洛名一会儿后,就自己往一个方向走了。
这该不会是什么指示吧,洛名想着,又不敢贸然跟上去。万一越带越远,直接把自己带去了波斯怎么办。然而,那波斯猫也感觉到了无人搭理自己,蓦地回头看了洛名一眼。洛名一瞬间就愣住了。那猫咪的眼睛是水蓝色的,莫名地就想到了映月湖的粼粼湖光,有着探寻不尽的灵气。更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一眼,却似惊鸿逐影来。而后,就如同真的魔怔了一般,洛名神情迷惘地,默默跟了上去。
跟在猫咪后面,走了许久许久。终于,风中有什么细细碎碎的东西飘了过来,伸手一接,是花瓣。
是三生树的花瓣,时隔七年,又一次铺满了来时的路。
来到树下,洛名也不敢四处张望,只是看着一片片掠过眼前的飞絮。漫天乱花眯眼,仿佛织成一张华丽到不真实的幕布,书写着那些其实从未被遗忘的故事。故事里有年少的自己,年少的陆残月,还有许多如今想起来都觉得幼稚到没边儿的誓言。洛名知道此时即使张望着看到了什么,不过也是另一个幻觉。
往事如烟,镜花水月。
“名。”
毫无征兆地,身后突然响起这一声。那声音割裂了风,才传入洛名的耳中。听上去那么近,又那么远,那么不真实。想起无数次梦中所见的那个月下的身影,即使那个身影一直在说话,自己却从没有一次真正听到那个声音。而现下这声音听起来,只如吹过往生涧的风,恍如隔世。
一瞬间眼眶就湿了。洛名却没有流泪,反而笑了一下。明知道这或许同样是一个幻觉,但即使是幻觉也无所谓了,只想再看清一次意中人的脸。
三生树下,他从容回首。
可是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