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三·落花意》红儒

28、二十八、万物空 如同烟云般

　　第二十八章. 万物空

　　在那个分辨不出有多远的远方，似乎有一缕大漠孤烟，而如烈火的阳光下，陆残月愈发地看不清。却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不知道什么碎裂的声音。
　　还有风声猎猎。
　　交手了几回合，陆残月只感觉手中的刀越来越沉，几乎要难以握住。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内力在流失，循着嘴角还未被风吹干的血迹，他似乎终于明白洛名当年经历了什么。只是自己还不能倒下，即使倒下，也得撑过这一刻。
　　但当空尘匕首的柄顶中自己胸口的一瞬，陆残月几乎是应声要跪倒在地，不过他立即隐身，事实上却也无济于事。陆残月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有几处筋脉已经断了。趁着隐身，他也只能是一瘸一拐地躲到一处石壁后面，却还未站稳，又一次跪到在地，整个左半身，仿佛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一样。紧接着，咳出一大口血。
　　动静太大了。
　　能听见石壁后面响起空尘冷漠的声音，“你若现在服输，我尚且愿意给你一个干脆的了断。”而后便能感觉到，空尘的气息在一步一步像自己这边靠近。
　　真的就只能这样结束了么。沙漠的风，忽然吹得人浑身生疼，就像冰冷着，等待血来温暖的刀刃。陆残月想到了洛名，可是却不肯去想一句抱歉，因为真的，好不甘心。又有一只沙鹰飞过，飞向天际残阳似血，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只闻风声猎猎。然而蓦地，忽闻一缕铮铮琴声，割裂风沙而来。
　　终于来了。
　　看着周围极快地结成音域，还有背后空尘凝滞片刻的气息。陆残月闭上眼睛笑了，却又流出两行泪。然而情绪的起伏又使得疼痛再一次袭来，他又咳出一口血。陆残月只得尽力调动体内尚存的内力，使情绪平复。他缓缓深呼吸几次，扶着石壁挣扎着站起来，自己尚没有资格躺着装死。
　　空尘回过头时，只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人，墨衣和青衫，皆是故人的模样。
　　空尘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要笑的样子，“别来无恙。莫不是来劝我回头的？”
　　“不然。”苏九问冷声答道，“往事就不必再假惺惺地追忆了。空尘，我们是来问罪的。”
　　“那就好。”空尘伸手到耳后，一点一点扯下伪装的皮相。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的，和所有寻常人一样端正的五官。不过也是年过半百的人，很难不染上风霜。而后他随手将面具随手揉碎，散在了风里。
　　苏九问似乎是笑了一下，“还是旧时的样子。”说着指尖翻转，拨动手中的琴弦。琴音泠泠而起，如荒漠中炸然涌现的清泉，却惹得沙尘四起。
　　漫天黄沙迷眼中，空尘转过手中匕首的忍，终是在日光下锋芒毕露。
　　“阿尘！”在一旁一直沉默的颛孙晨曦突然开口，“你若现在肯收手，还是可以……”
　　“晨曦，”却被空尘打断，“我本还以为你这些年终于是变了不少，没想到还是老样子，好像全天下人都等着你拯救似的。”
　　晨曦一时无言以对。
　　空尘又言，“你们难道真的以为，我只身一人么？”
　　苏九问说：“你自然不是，不然我们怎会在峡谷入口处纠缠这么久才感到？另有峡谷出口，你还有一支五十人的杀手队伍接应，对否？你大可且看他们还能不能来助你。”
　　空尘笑了一下，目光仍是毫无动摇的样子。“你们向来不耻，我当年对阿榷下手，丧尽天良。故今日，你们也是来做同样的事么？”
　　然而琴音不止，苏九问并没有想要动手的样子。晨曦就更没有了，他的目光似乎仍然在向空尘传达，希望他能为自己选一条使自己活下去的路，虽然空尘根本不会理会。
　　苏九问坦然答道，“我们不会这样做。今日皆是旧人旧事，我结此音域，只是为了不希望不相干的人打扰进来。仅此而已。”
　　苏九问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瞬，空尘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道剑破之气贯空而来。虽然立即侧身避开，然而左臂还是被剑气划出了一道血口。他立即明白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不远处的，正是来动手的人——洛秋。
　　空尘便不再理会晨曦和苏九问，朝着洛秋的方向一步上前。洛秋从未与空尘交手过，大概是没有想到他的速度如此之快，险些一下子没躲掉逼近自己喉咙的刀刃。
　　“原来阿榷真的有一个小女儿……”空尘只小声嘀咕了这一句，便立即追击上前。
　　洛秋的身法极其轻盈，招招躲过，加上晨曦一直不断为她传送保护，倒未受什么实际伤害，却也一直处于劣势。而空尘步步逼近，显然意欲将洛秋逼至绝处。那一刻，或许他真的以为九问和晨曦仍不打算出手，是因心中还念着一丝旧情，或是他们在自己眼里根本解释不通的正义感。而洛秋，也再坚持不了多时。空尘眼下其实是不想同洛秋交手的，他还是想同他的老朋友们再多调侃几句。
　　他心急了。于是，他忽然将匕首尖对准洛秋的胸口，意欲使出自己的绝杀。
　　然而这一次，洛秋甚至没有尝试闪躲。
　　可以感觉到，有利刃生生刺穿了心脏。
　　空尘大概不会想到，他以为早就半死不活的陆残月，忽然出现，全身挡在洛秋面前，握着手中的匕首，直接插入自己的左胸。
　　陆残月手中的匕首，该是可以列入天下最锋利的匕首之一了。用得不好，甚至极容易伤了自己。这本是当年从明教出师时候，族中长老赠予他的。但如今也知道，真正的馈赠者，其实是空尘。
　　是空尘给了陆残月杀死自己的刃。
　　不过相应的，空尘的刃尖，没入陆残月的胸口。陆残月原本就已几乎站不住了，那一瞬间连将匕首从空尘的心口拔出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空尘，你可曾后悔过？”
　　而空尘没有回答，只是同样倒了下去。
　　“陆哥哥……”洛秋立即过去跪到陆残月的身边，“我们之前不是这样安排的，哪有你这样冒险的！”
　　陆残月勉强笑了一下，“我身上伤太重，不能久战，还是觉得这一招胜算更……咳咳……”还没说完，又开始咳血。
　　“好了，陆哥哥你不要说话了……我去叫晨曦先生过来。”
　　晨曦已经过来了，九问已收起音域，离开前说自己先一步去通知接应他们的队伍。
　　晨曦立即为陆残月检查了伤口，还好匕首入得不算深，不然就真的没救了。他立即扯碎了衣摆，按在陆残月的胸口。“忍着点。”刚说完就直接将匕首拔了出来。
　　陆残月霎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颤抖的牙齿都将下嘴唇咬了几道血印子，后悔方才没要点什么东西塞自己嘴里。他想说点什么分散一点注意力，准头对着洛秋，“秋……你的……澜……师姐……”然而每说一个字，都要使上全身的力气，使得疼痛感更加肆意。
　　“行了，不要说话了。”
　　洛秋握住陆残月的手，“我已经知道了，没事我已经看了师姐的手书，她走的时候是安心的。”
　　晨曦将陆残月的伤口快速包好，血是常色的，幸好没有中毒。只是，陆残月的血已经沾得晨曦满身都是，此时他的脸色只剩下雪一样的苍白。“没事的，你再忍耐一下，我们的人已经快来了。”
　　“不！”陆残月忽然情绪激动地反驳道，“师父你快带着秋走……不要再让任何人看到我！”
　　“为什么？”
　　“九问先生……带来的都是曾经朝廷的人……我欠了他们很多人的……血债……不能……”
　　“可是你左半边身子的筋脉都断了！你就打算这样等死吗！”
　　“不会的……我熟悉这里……的一切。我有办法的……只要能遇到明教同门……我便会没事了……”
　　晨曦没有说话。
　　陆残月又道：“您信我……我答应了方莳……会活着回去的……”
　　而洛秋眼巴巴地看着晨曦——不能丢下陆残月不管。
　　晨曦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又扯碎了几道衣摆，将陆残月的伤口包扎得更结实了些。而后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一个小药瓶，将里面的药丸喂进陆残月嘴里，捏着他的下颌使他咽下去。
　　“这是……”
　　“放心，不是送你无痛上路的药。是救你的命的，不过是我刚研制出的，我也不确定……陆残月，给我活下去。”
　　躺在一旁的空尘，一直在冷眼看着这一切。能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地消逝，然而他们的关注全在陆残月一人身上。临了，根本没有人会想起来看自己一眼。他当时其实有些想喊一声晨曦，却又不肯，自己还没到需要乞怜的田地。
　　或许就只能这样结束了吧。当空尘这样想的时候，刚给陆残月喂下药的晨曦蓦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眼中尽是分辨不出的情绪。
　　不知为何，空尘对着这个唯一见证自己死亡的老友笑了一下。已经无法发声，他嘴型说了几个字。晨曦能读出来，他说的是——“不后悔。”然后，空尘使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心口的刃柄，将那匕首决然拔了出来。就如同，斩断这如烟云般的一场大梦，那是自己过眼如苍驹的人生。
　　万物皆空，终为尘土。
　　当晨曦回过首时，这边的陆残月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洛秋缓缓起身，对自己道：“晨曦先生，我们要去见那些人了，你说将这里摆成什么样子比较好？”
　　入夜，大漠终有归于平静。陆残月勉强爬到一个避风处躲着，也不知道晨曦到底给自己喂了什么药，这么久了都没有感觉到一丝异样。他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知道若是碰上那些朝廷的人，自己必死无疑。身体难以动弹，伤口还是烧灼般得疼。四周没有人，也没有水和食物，除了石壁和沙，什么也没有。
　　他是害怕的，害怕自己就这么死了。只能在心里反反复复琢磨着洛名的脸，只有那样才能减轻一点痛楚，并坚定自己必须撑下去。
　　可是没有办法忽略的，是这种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走向死亡的意识，眼前已经开始浮现出那些古老的回忆，如同一道道回光。不敢再考虑太多，至少先撑过今夜，他想。正如自己三岁时那样，漫长的黑夜后，看见了来自东方的曙光。便是那时，他如同重生一般地踏上这片异国的土地。
　　思维愈发得沉重，几乎要感觉不到风了。他还在心里对明尊祈愿着——再给一次机会，让自己有机会再看一次破晓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