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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 ...

  •   第三十章. 今夕何夕

      “月,真的是你……”
      当洛名紧紧抱住眼前的人,掌心抚摸着他的后颈,有卷发略微干枯粗糙的触感。那一刻才敢确定,真的是他。
      不知为何,周围荒漠中的风沙,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陆残月听了这话只是想笑,亦紧紧将洛名搂在怀里,轻抚着他散在后背的头发,说:“不是我还能是谁,我……咳咳……”然而话还未说完,他突然推开洛名,剧烈地咳了起来。而后蓦地,咳出了血。
      “月?月你怎么了!”洛名霎时就急了,慌忙扶住陆残月,只是盯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胡乱地拂过他额前的头发,口不择言地问道,“你怎么了?伤哪里了?怎么伤的?我给你看看!”
      陆残月看着洛名慌乱的模样,只是笑。自己擦净了嘴角的血迹,捧过洛名的脸,吻了一下他的额头,重又将人抱回怀里。“不行不行,果真还是不能太激动……”他仍是那副轻松的语气,“没事的。之前是受伤了,不过已经没事了,还吃了你师父的保命丹。就是还没好全,也就时间问题而已了。”
      当时陆残月几乎是一点一点爬行着离开了龙门峡谷,到了第五日才意识到,晨曦给他喂的药的作用。虽然这么久完全感觉不到任何药性,但这时唯一的原因使他撑过了不食不水加上伤口未愈的五日。离开峡谷后,不久终于遇见了几个同门。被弄回圣墓山后,找来当地大夫一看,果真左半边身子的经脉几乎全断了。于是只得接受重接,其过程又是如同一场炼狱的折磨,陆残月也忍过来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而后又堪堪在榻上躺了一个多月,才能够下地走动。不过好在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如今已开始重新试着拿刀,每日望着日出日落,还有圣墓山顶不灭的圣火,只须再等三生树的花季。
      “你不要再编话骗我……”洛名仍是不大肯信,毕竟这个人前科实在太多。他自己抓摸着握住陆残月的手腕,听了许久的脉搏,神情终是渐渐平缓下来。“你吓死我了……”又抱住眼前的人。
      陆残月笑道:“我哪里会骗你!整日都将我想成什么人了?”说着将粘在洛名后背的花瓣,一片一片粘过。“想赏会儿花,还是想早些回去?”
      洛名起身回头望了一眼,当真是落花如雨。可是当下看来,已不及眼前人万分之一的美好。他回过头时对陆残月笑了一下,主动吻了吻他的脸颊,“早些回去罢。”
      “也好。反正今后你想回来看了,就告诉我。我带你来。”
      洛名仍是含笑,点了点头。
      等要动身的时候,陆残月才注意到洛名脚边,“咦?你怎么多了条小尾巴?”
      洛名低头,看着一直绕着自己打转的猫咪,有些无奈道:“不知道呢。估计是谁家的猫贪玩,过会儿主人定会找过来的。我们走便是。”
      陆残月之前牵了两匹骆驼过来,其中一匹的缰绳拴在另外一匹后面,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也十分轻便。洛名一直絮絮说着,这几个月来的变故。尤其是在长安安了家这件事,街坊邻居都是什么人,每日医馆里往来的都是什么人。当然还有他的徒弟,瑶镜。
      “镜儿学什么都快,再过几个月时间,我都想让她试着单独给病人看诊。小姑娘平日里最喜欢四处去听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你们肯定合得来。”
      “那当然了,我和大部分人都合得来的。”陆残月在前面回过头对洛名道,“而且能看出你徒弟一定十分伶俐,瞧着把你照顾得这么好!”
      “哪有!”洛名立即瞪了他一眼,“我是师父好吗。”
      陆残月自是大笑。洛名则兀自转过头去,就是不再理他。
      两人是入夜到了龙门客栈,仔细算起来,和去年是同一个时候。老板娘的神情明显是还记得两人,虽然每日那么多客人来来往往的,但一对年轻的公子,一个典型的中原人模样,一个典型的西域人模样,两人执手而来,如何能不让人记住。这回老板娘也没有多问,便给两人收拾出了一间房间。
      虽说已经入夜,但正值各种商队的走货旺季,龙门客栈周围并未因夜色而冷清下来,仍然人声往来,熙熙攘攘,就如同白日里一样。许多人都在讨论什么连收莫州,范阳的事,但两人也并未过多留意。
      洛名进屋后,也不急休息。只是要求陆残月在榻上躺好,自己便又转身出门去了。等端着药回来时,推开门就看见榻上的陆残月双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禁笑了笑,坐到他身边,“来把这药喝了。”
      陆残月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碗。他倚在榻边,问:“你从哪里弄来的药?”
      “我去楼下问了正好有送药的商队,去同商家买的……”
      “外头有动静!”
      洛名话音还未落,陆残月忽然出声打断。紧接着,就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却没有人。两人将目光下移,才见到所谓“来者”,原来是一只白色的波斯猫。晃晃悠悠地窜了进来,又一下子跳到洛名的腿上。
      洛名不禁惊了一下,但看清那猫咪的蓝色的眼睛时,便已确定正是白天为自己引路的那只猫。陆残月看他诧异的样子,笑道:“之前我想说来着,这猫看着野,不像是家养的。”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空碗,想伸手抱过猫咪。然而猫咪被他触碰的一瞬间,就开始剧烈挣扎起来,陆残月不得已撒了手,然后猫咪又跳回洛名的腿上乖乖趴好。“呦呵,还看不上我。”陆残月悻悻道。
      洛名倒反而才开始感兴趣起来,抚摸着猫咪脊背上的毛,毛茸茸的,舒服的很。觉得若是猫咪愿意,带回去也挺好的。但此时洛名的心思还不及放到这些上面,只是将猫咪抱起来放到榻上,扯过被子给陆残月盖好:“你先睡吧,我再去煎几服药,路上带着。”
      陆残月听了,抬手一发暗子,直接将屋门弹上。“都这么晚了,你不用休息的啊?别瞎折腾了。”
      “我还不是怕你身体有什么事!”不说也罢,一说起来洛名心里的气还是不大一处来,“你知不知道我原本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到底谁折腾谁?”
      “好了好了,我知错了。”陆残月赶紧拉住洛名的手,“我身体真没事了,这回绝对不骗你。再说明天忙也不迟啊,我们已经不急这一两日了。”
      洛名没有说话。
      陆残月又揉了揉他的手心,笑容里有暖暖的温柔。“让我抱抱你嘛。好久都没抱着你睡了。”
      洛名埋怨地瞪了陆残月一眼,最终还是更了衣枕进他的臂弯里。手指如游戏般地圈弄着陆残月的卷发,不知想到了什么,暗自欣慰地笑了一下,便松了手凑上前吻了一下那个人的鼻尖。这个时候,榻上的猫咪竟然一点都不见外地钻进被子,径直蹭进洛名的怀里。而后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四脚朝天地躺在两人中间。洛名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笑着挠了挠猫咪的肚子,愈发地喜欢这种茸毛蹭在身上的感觉。
      只是陆残月嘟囔了一句:“噫,这球球怎么这么熟练啊……”
      “球球……是什么?”
      “白毛的猫都要叫球球啊。”
      “还有这种说法?”
      “当然了。哎,中原人真无知。”
      “……”
      沉睡中梦见了许多往事,皆如杯光交错,有无数重叠的阴影。这一生,悲欢离合,正如天上的月,阴晴圆缺,终究是都要经历过,才算是真正的圆满。而这条路仍然很长,却终于能确信自己不必孤身一人走完。周身一直很温暖,也无需再可以醒来张望那个人是否还在。
      第二日,两人离开了春风不度的龙门荒漠,将骆驼换成了马匹。这时候才发现,今年冬天格外冷,春天却来得格外早,中原大地已四处姹紫嫣红。
      在某些两侧开满了花的,却少有其他行人的古道上,两人便同乘一骑。另一匹空马缰绳拴在前一匹马上,背上绑了一个竹篓筐,里面装着球球。一路上微风阵阵,翠鸟鸣啼,还有二人耳畔的笑语亲昵。
      等进了长安地界时,已是四月。周围人开始多了起来,两人便找了个驿站将马还了。也不知为什么,洛名心里总觉得长安比两月前自己离开时,人要多了许多。本也只是心下有些疑惑,然而进了京城的时候,明明一大早天才刚亮,集市上就已经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热闹得好像在庆祝什么。
      “长安已经这么多人了吗?可是什么大日子?”身边的陆残月问道。
      洛名怀里抱着球球,只是摇了摇头,也实在想不起来今夕何夕。眼下也腾不住手,便整个身体蹭了蹭身边的人,“先带你回家看看。”
      陆残月摸了摸洛名的头发,“好。”
      等到了医馆,正好碰到瑶镜开门。
      “师父……师父你回来了!”瑶镜高兴得立即跑了过去,却又怔住,“师……师娘?”师父走了这些日子,洛瑶镜每逢月上梢头时,便会独自坐到窗边静静地遐想,想究竟是怎样的姑娘,才能得到师父的青睐。然而想了那么多种可能,却根本没有想到,师娘根本不是个姑娘。
      陆残月笑了笑,“可是镜儿?”
      瑶镜毕竟是个接受能力极强的人,当下也笑道:“师娘好!”
      洛名在一旁并没有说什么,原先确实还有一些担心是否会吓着瑶镜,如此这般也算是还好,便也放心了些。这时,街上忽然又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声,洛名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是否也太过了,“今日究竟是什么大日子?”他问道。
      “师父路上没有听说么?”瑶镜诧异道,“连平莫州和范阳的事。”
      洛名想了想,“似乎是听人提起,但……”
      “师父还不知道么!”瑶镜笑道,“史朝义自尽了,今后不用打仗了,战乱结束了啊!”
      那一瞬间,洛名脑海中一片空白。七年了,这已经是第八年。七年前,自己第一次从荒漠归来,带着满身的伤。回来后不久,便听同门说起,战乱爆发,长安是回不去了。
      此去经年,今夕何夕兮,得与故人归,归于故地,方知天下大定。
      正在洛名出神的时候,陆残月已带着几分好奇地走进院子。迎面一室四方端正的医堂,药香亦扑面而来。厅堂正中便摆放着巨大的药柜,那是目前为止家里最贵重的东西。他走了进去,厅堂右侧,是洛名的书房,四周都是摆满了医书的书架,案上笔墨纸砚,案后一展素屏风,屏风后一张软塌可供小憩。厅堂左侧是一间起居室,中有两张茶案,还有几张床榻,皆为暂时安置病人所用。厅堂中的大药柜后面,还有一室,那才是洛名的卧房。不过将来便是自己和洛名的卧房了。卧房另有一扇门,打开便是后院。后院很多晒药的架子,一口水井。后院两侧各有一间小屋,一间带着烟囱,该是厨房。对面的另一件,那大概便是瑶镜的卧房了。
      陆残月仔细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满心只有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便能够了解到这医馆的所有细节。自三岁那年家园被毁,在异国大地看尽了分分合合,人心复杂,沉浮二十二年后,终于,又有了一个家。蓦地,他忽闻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月。”
      陆残月立即循声过去,刚到门口,便看见院中那个,自己最喜欢的人,嘴角含着这世间最美好的微笑。他怀里抱着球球,身边是徒弟镜儿。
      “月,不知这里的布置你可还喜欢。如今确实是稍微简陋了些,但方才镜儿告诉我,战乱已经结束了。若是还缺什么,今后慢慢都会有的。我不知这样说是否合适,我希望你可以金盆洗手,不要再做人命生意了。虽然我也不大懂你们那行的规矩,但是人这一辈子真的太短太短了。我虽然知道我们已认识七年了,但七年时光,我们到底共度了多少。我每每仔细回想起那些在一起的日子,都觉得如烟云般地不真实,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否真的存在过。如今,所有事情都结束了,仇家也都不存在了,我只想同你安安稳稳地过完此生。可好?”
      洛名显然是极少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问出最后的“可好”时,双颊都已微微胀红。可爱极了,陆残月心下这么想着。其实也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即使完全恢复好了,动武也不会成问题,却大概是再也无法承受老本行要求的那种“快准狠”的暗杀行动了。此番临前,便就已经下定了赖在洛名篱下的决心。
      而这回却是向来能言善辩的那一方沉默了。外头锣鼓声喧闹,而这方院子里只有微风拂过。正是这样的微风中,陆残月只是点了点头。
      洛名仍是笑着,只是莫名地觉得眼眶有些酸涩。他将怀里睡着了的球球交给瑶镜,而后缓缓走向自己的意中人。他身后的瑶镜清泠泠的声音喊道:
      “师娘,欢迎回家。”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三十、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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