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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风声长 这么多年, ...

  •   第二十七章. 风声长

      正月十六,龙门客栈
      一个年就这么过去了,过年气氛什么的,在这里自是少见,来来往往的都是过路人,相逢不相识。
      过路人多半都是江湖人,且个个深藏不露的模样,一眼望过去,全是戴着围着黑纱的草帽,故作神秘。让人不禁想,总得是有几个绝顶高手在其中的。不过也有几个谈笑爽朗的,多半是熟客。这里熟客虽然少,也还是能数上二三位的,常年就赖在这龙门客栈里喝茶吃酒,各种江湖轶事出口成章,时常能吸引到不少人,使得老板娘好几回都不好意思收他们茶水酒钱。
      然而近来却是没听说什么大事发生,两月前攻占河阳城的事早将嘴皮子磨破,那些人也不屑再提。大概真的是词穷了,又不愿对不住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伶牙俐齿的名声。竟然开始什么琐碎小事都当大事讲,比方说这几日,还未完全安定下来的长安城里来了一位年轻的大夫,带着个更年轻些的姑娘。大夫墨衣长发,四处救济流民,有人道是菩萨转世,甚至有人提起大夫的身影气质让人不禁想到当年长安城里的晨曦先生。
      说到此处,隔壁桌上的一位白衣公子蓦地起身,“掌柜的,结账。”
      这位白衣公子虽是个生面孔,却不似其他人带着面纱,磊落地展示着自己有几分美好的皮相。但也奇怪,他每一个动作看上去都极其沉稳老道,全然不像他的皮相所展露出的年纪该有的。他的衣服并非纯白,有一点为尘土沾染上的污迹,毕竟风沙一路,也实属难免。他只身一人,亦没有坐骑,只腰间配了一把匕首。结了账后,就一直往东走了。不过事实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更无所谓他往哪里去罢了。
      那白衣公子虽无坐骑,行动却极快,不多时,人已然入了峡谷。周围景物殊无二致,毕竟荒漠之中,唯有无边无际的沙子,还有风声猎猎,那是此地唯一的声响。不过这样说也不对,偶尔还是会有沙鹰掠过,只扰乱风的片刻韵律。
      白衣公子还在匆匆赶着路,但峡谷过后,只有血衣魔鬼城和马贼聚集的河谷,都不像一般人会去的地方。又一阵大风吹过,卷起了漫天黄沙。飞沙迷眼,使得白衣公子不得不用手去遮挡。
      便就是这视线不清的一瞬,似乎是感觉到了侧后方闪出一道银晃晃的光。还未及分辨,紧接着,飞沙中显出了一个人形,手持一双弯刀,锋芒毕露的染血刀刃直冲着白衣公子的喉咙而去!
      那白衣公子意识到时,有些晚了。但他反应也极快,立即一步后退。刀刃划入他的颈侧,然而只留下了一道极浅的血口子。只差了一点!紧接着,第二刀跟了上来,不过已然错过了唯一出其不意的机会,这一刀彻底被躲掉。
      白衣公子看着眼前的人,笑了一下:“好久不见,伊瑟尔。”
      那个人的浅褐色卷发散在胸前,大半张脸藏在兜帽里面,只隐隐露出一只蓝色的眼睛,其中有如湖水三千尺,却分明是杀意。他也笑了一下:“原来到现在还有人叫这老掉牙的名字。空尘。”
      空尘仍是笑着点了点头,对他的话表示了认可,“说得对。那我该叫你什么……啊对了。月?”
      “滚……”
      空尘只是慢悠悠地取出怀里的手帕,拭了颈上的血,便将那手帕随手丢进风中。那单薄的帕子支撑不住自身,只是被越吹越远,终将会在某个没有人知晓的地方,被撕裂在风里。“你如今可知道你的刀慢成这样的原因了么?”说着又发出了一串奇怪的口哨。
      却很快被淹没在风里,没惹乱其一丝韵律。
      陆残月冷眼道:“若你的影卫还在,我方才如何接近你?”
      “如此,”空尘并未露出几分惊讶,又是一副了然的神情,“那你还不算太差。”
      “十几个人,就不觉得可惜?”
      “棋子罢了。无用当弃,有什么好可惜的。”
      “空尘,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可是你觉得你赢了么?再往前就是血衣城,你是要往那里去么?可是红衣教早不如当年。中原的城池也已逐渐尽数为唐廷收复,你觉得狼牙军又能撑到几时?如今的你还有什么势力可以依靠?你想掌控着天下,这天下却凭什么归于你手?”
      空尘仍是从容的样子,施施然地答道:“若真有一天,这天下归于我掌中,那还有什么意思?天下不过一盘棋局,若胜局已定,接下来便只有收子撤局,看客便也散去。但只要我还能活一日,我便会继续为这局棋添子,让看客观赏好了,我如何一人翻覆这风云。”
      看不清陆残月的神情,“那恐怕今日便是你的最后一日。”
      空尘大概是真觉得这话有趣,甚至有些哄小孩的语气,“倒不至于。”
      “如何?眼下只你一人,你何来万分自信我杀不了你?”
      空尘听了笑了一下,“也谈不上万分自信,只是这世上,还有比我更了解你的的刀法的人么?”
      “什么?”
      “你以为你当初十五岁,一初出茅庐的小卒,是谁不断为你找来主顾,一直将你送上杀手榜的?还真以为那些企图叛乱的人真会信你?”空尘转过身,坦然将背影留给陆残月。他的手抚上身边的石壁,上有不知是谁人刻下的斑驳,“你难道仍以为我们只是相逢几面么?你的族落尚能苟延残喘么?那小部族早就不复存在,为我囊中之物了,那时你十四岁,还在明教。我听说了你的能力,便要求族落长老演了这一出,让你以为你去中原是为了寻找族落的生存之路。
      这山河残局,我手中的棋子用了又弃,你却从来不知道以你的资质和单纯天真,原本是我最看重的人。”
      空尘说到此停顿了片刻,而陆残月也没有接话。这些事他之前便已知晓了一二,当时确实很震惊,现下已然平静了。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杀了自己的沙鹰,便是知道了那不仅是族落对他的牵绊,而是空尘对他的直接控制。刀就在手中,他仔细计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空尘听背后没有动静,便接着道:“你十五岁时,便是我提议你们长老将你送去中原,我需要一个人为我收集所有中原的消息,以便观大局。当时朝廷便已暗潮汹涌,迟早生变。于是我暗中用几笔人命单子将你留在了长安,因为我知道阿榷的遗子在那里,而且不在晨曦的保护范围内。阿榷走了这些年,仍留下太多秘密,当时也不确定是莳儿还是落儿,但我必须下手。长安城很大,其实也很小,你又喜欢隐身于高处,迟早能够遇见。我原本想你能为我将人暂且看住了。却料不到……”
      说着,语气漫不经心地露出些嘲弄的情绪,“荒漠这么多年的风沙,刀光剑影,都不及一场荒唐可笑的风月能困住你。背了这么多血债,竟还是个痴儿。”
      这些,都是陆残月不知道的事情。此时的他也只是一味的沉默。两人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这么多年一直珍藏于心中的,长安城人群中的惊鸿一面。还一直以为是苦难百世才换来的恩赐,从不想原来是当时的自己被一步步引入,精心设计好的局。
      这么多年,自己到底在做谁的棋子?
      而空尘说了这些,就如同如释重负一般,加上陆残月不出声,他更想往下说。几十年的一意孤行,天下被他搅得翻覆几轮,却连一个闲时说话的人都没有。“当初你带着莳儿来这荒漠,还杀了我的人,那时我便意识到,你已经开始脱离我的控制。我必须得下手,却低估了莳儿的实力,最终虽然废了他的武功,却没能杀了他。再之后,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你们这些人,如此多的软肋。竟一时不能决定,是先利用你控制莳儿,还是先利用莳儿控制你。以至于错过了几个合适的时机,才有你今日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还有晨曦……”
      在提到晨曦的时候,空尘的语气有了些变化,不像是大多数时候的冷漠,倒更像是对老朋友的抱怨,“都不问世事二十年了,如今为了他这已经不中用的徒弟,也是豁出身家了。甚至还拉上了九问一起,堵我退路。连小酒也站在他们那边,好歹也是师徒一场啊。小酒的眼睛是何时治好的,我都不知道。我知道我杀了阿榷,他们都恨我。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便会是我死在阿榷手里,到那个时候,他们会不会也恨阿榷呢……”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似乎是直接忽视了陆残月的存在,只剩下了自言自语,一味地沉浸于自己的迷惘和对老友的埋怨里。江山如梦,他深知即使得到了这天下也没有任何用处。可是他还是用尽所有手段去追逐,宁愿溺死在这染血的理想里,反正回首也再看不见回去的路。
      是个难得的机会,空尘背后的陆残月在想。他悄然隐去身形,趁着空尘失神的这片刻,忽然移步到他背后上空,刀刃对准了那脖颈,毫不犹豫地砍了下去。
      “但何时轮到你这种蝼蚁来多管闲事!”空尘突然厉声质问,同时抽出腰间的匕首,转身向后方挥去。
      霎时,兵刃碰撞摩擦的尖锐刺耳声,终是将无尽的风声割裂,回响于四周的石壁中间。因两股强大的内力相冲,使陆残月的刀显出了形状。
      峡谷之中,天地无际。
      陆残月知道自己的刀比从前慢了,动情是他们这行当的大忌,迟早得有报应。想要金盆洗手,总是得有代价。他之前几次试图计算出,自己要付出多少,才能杀死这个人,却始终没有结果。更准确地说,结果根本不可估量。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告诉心里的明尊,自己能够活下来。至少他和空尘根本的不同,是有人在等自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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