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海》皖江老万

35、无救的忏悔 人到老年，

　　人到老年，由于阅历长、见事多，各方面知识就丰富起来。人说老人是财富，不无道理。一个人的一生最成熟，就是人到老年时。这个时候，有人往往会想起他在小时候、年轻时候，在对待人方面上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留下无可补救的忏悔。他不仅悔在人在世，还悔在他要是离世，这个看不见压负的东西也要缠他进土。
　　这种在对待人方面留下的遗憾有的是一两件，有的是多件。一两件的具多。
　　现在就说说我留下的这种遗憾，我有两件：
　　先说我与一位姓高的老人事情经过。还是在一九五九年，那时老百姓都很苦，生活上吃不饱。这时我刚从师范分出工作，才十八岁，分在潜江县，离家有三百多里。正月十六那天下午，我背着行李来到父亲住的地方跟父亲歇一夜，好第二天早上就近在陈洲镇小轮码头乘小轮去潜江。父亲住的地方不是什么正规地方，是挑江堤大埂搭的工棚，他是奉队长指使看棚的。看棚的还有一个人是姓高的老人，他是另一个生产队的人，也是奉队长安排看棚的。因为看棚至少是两个人。谁知，就在这天晚上出了事。第二天天亮，我发现我的行李包被拆开了，东西没有掉，就是母亲给我做的准备在路上吃的五块粑不见了。还有一瓶辣椒也弄泼了。我见此情景，真是气极了。棚里哪有别人呢？不就是这个高老头吗？这时，高老头起身往棚外走。我冲前直问他，他不作声继续走，父亲说算了。我哪听，上前将他推倒，倒地时，还叫一声“妈”。父亲瞪着我，又上前将他拉起，还对他说，“老高，对不起，孩子年轻，不懂事。”又回头对我说，“你不可这样，他是一个可怜的老人，一生没娶，父母早就没了。他是实在肚子饿不过才做这等事嘛！”
　　这事已经过去近四十年了，以往我都没把它当回事。只记得有是有这么回事，现在我老了，突然似的我懂事了，觉得我那事做得太不应该，而且不断的在心中撞击、纠缠。想得最多的是，人在世不都是为着吃而活吗？我是多么对不起这个可怜的老人。老人早已不在了，越发使我追思，推倒时，身子躬着的，侧向，望着我，眼神里有无奈，有乞求•••我觉得我父亲当时很了不起，他说“算了”，然后又将他拉起……深深体会父亲年纪长，是多么具有丰富的做人知识。由于我心有芥蒂，有时在与几个人一起谈聊场合中，我突然说出：“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有两件事•••”可我还没说两句，听者谁也不想听我往下说，照样谈着别的，我就无味的再不硬塞着讲了。我想起祥林嫂那样的人，孩子被狼吃掉，她想得快要成疯子，见人就讲她的伤心事，“我以为春天没有狼……”以后，她也不记得跟谁讲了，跟谁没有讲。这一点，我常好笑的拿来作比较，清醒的把握。有一次，又几个人在一块闲聊，我觉得有我谈的恰当时候了，我就把两件事经过讲了。可是人听了，说“这有什么了不起，事情过得这么久，不就算了。”也是无动于衷。我也就自然意识到，他们还没到人老成熟时啊！讲者有心，听者无味。
　　前年，我无事溜达，来到高老亲房家边，遇到他一个亲房人，我问起高老的一些情况，亲房说的跟父亲说的有些相似，•••最不幸的是，六二年，他跟队里劳力到江南山上砍柴，从山上放柴捆下来，柴捆带动石头被石头打死了。我听了这话，心中一阵酸痛，“生死虚诞，修短随化”，岂能解释掉高老这样的人，我深深叹息了一下。随后，我就聊起我的那次事情经过，后愧疚的说，我当时年轻无知，做这样的事太不应该，我非常的后悔，可惜他老人已不在世，要是在，我也好跟他谈谈，表示向他认错。亲房说，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在心里，真是好人。
　　我握亲房人手说，也不是这样说，我觉得有些事，人到老时智方醒，譬如高老这桩事，那时候老百姓都苦，我的几块粑掉了，就是高老拿吃了，我也不该对高老发脾气。为人在世，不都是为吃活命嘛。想起来好可怜他。从大道理上讲，他也是一个中国劳动人民，我应该百倍尊重他。现在我又无法向他道歉，所以我也就和你谈谈心，心里也能好过许多。
　　除这桩事之外，还有一桩是发生在我的二弟身上。也就是第二件事。当时二弟才十五岁。我在潜江暑假回家。一天晚上，全家人在一起吃晚饭，大家边吃边谈。不记得是什么话头引起，二弟说，念书的人都懒，放假回来也不帮助家里做点事。我听这话，觉得他很不尊重哥长，马上气得把自己手上碗给砸了，顿时，场面陷入极度陌生和糟糕，二弟知道我这一发火是对准他，面容毅白的对我说，“我就讲这么一句话也讲坏了？”我更狠，上前要揍他，被父母拉住，二弟这时哭起来。这时老三家大叔、大妈、小叔、小娘等都一起来了。他们问我父母情由，父母照直说了。他们知情后都当场批评我，说我还是读书之人，怎么这样对待弟弟。以后又说你家里穷，父母给你念书，没有给他念书。从小就在队里放牛，到十五岁，就跟大人一样在队里做工，你念书不也有他的一份出力吗…他们说这些，我当时也不体会话的重大份量，只是听听而已。事隔一年多，父亲去世了，前文讲了，他是“浮夸风”带来的恶果，给饿死的。父亲去世后，一次，母亲给我全面的讲二弟在家辛苦的经过，既是出于对二弟的同情，也像是对我再进行劝导，能体会二弟在家的辛苦，不要忘记二弟。她说，“你一直在外不知道，他从小就放牛，你爸去世后，家里弟妹都小，他也才十几岁，就在队里跟劳力一样做事，支撑这个家。因为家庭人口多，尽管他辛苦的做事，还是年年超支，在队里进不到一分钱，他从来没买过一件新衣穿。特别是，有一件事我要讲给你听，我们的老房子是爷爷手上做的，三大间隔六小间，你爸弟兄分家时，我住的是西边前后两小间，堂心是公共出入。土改时，小叔划地主，他住的后两间，贴我那边一间被分掉了，分住的人姓钱，因为我家人多，屋实在不够住，就跟姓钱的商量，用我家菜园地做屋场，另做三间草屋跟他调换，把那间老屋让给我们住。他也考虑屋太少，出入又不好，就答应了这事。我和你二弟特别高兴。那时候穷，甭说做瓦房，就是做三间草房也都很困难。虽说他人小，他也敢撑这样的大事。做三间草房需要两千斤麦草，两千多块土坯，还要叫木匠，叫砖匠等。其他东西就不说，就拿打土坯这桩事，他一人挖土，一人借牛踩泥，泥踩熟后，一人挑泥，一人打坯，起早摸黑的干，一共花三天时间，两千多块土坯打成了。打土坯这事全靠天气。土坯打好后需要七、八天好天气，土坯才能晒硬，才可以收堆。可是，土坯打好后第三天晚上，天打雷要下雨，我和你二弟，把弟妹都喊起来一齐去抢收土坯，这样未硬的土坯只能堆小堆，防止压坏。堆成许多小堆之后，还要用东西盖好，到天晴时，又要一块一块翻出晒。可是，全家大小还没收到半小时，大雨就倾盆而下，二弟辛勤劳动出来成绩就算全部报废了。二弟站在雨里，用手揩着泪水。我看着伤心，就劝他，孩子，不用恼了，只要人好好的，力气是财，用掉又来。之后，有人跟他说，你也叫你哥哥寄点钱回来，叫人做这些事嘛。二弟说，他从师范刚出来，哪有什么钱，我在家慢慢搞嘛。后来，还是二弟独自努力，把三间草屋做起来了。全家住房就宽敞多了。”
　　最后母亲又总结似的说，“我养你们这么多个，只他一人没进过学堂门，从小就为家里做事，你又在外面，能体会他辛苦、可怜吗？那次，你对他发那大脾气，还要打他。我心里好难受。这是你的不应该啊！”
　　母亲说了这么多，我心中这才恍然大悟，知道二弟为家庭还经受这么多苦。我马上对母亲说，“我全错了，全错了……”不过，这还是我的一种感性认识。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我老了，又梦醒似的想起二弟确实特别的可怜，而且，这时我的感觉，像置身于悬崖上“窥深悸魄”，落差多大，特别是懊悔当时不该对他发那样大脾气，况且，他对我说的话也是非常正确的。真是越想越叫我心如针扎一般痛。他于九七年患肺癌去世的。他患肺癌与妻患有肺病传染有关。妻是姑妈介绍的，二弟当时看家里穷，讲亲不容易，只好答应。他得病开始，在医院检查说是大叶肺炎，医好后，好几年后病又返了，再检查已转为肺癌了。他就是这么去世的。妻也在同年去世。他人生好惨。看来，此种后果也都是他为家庭着想所致。在此，我极其痛心的心中叫一声“二弟”，你走了，我无法当面向你认错和感谢你。我只有在我现在写书时，将你这些扣人心弦的经过写出来。这样，才可以不冤你，也使我沉重心思得以释放。你好好安息吧。二弟！
　　最后，因为我老了懂知识，对二弟的过错已全部升为理性了。
　　我一生是个大老实人无疑，我从潜江调回后，几十年来，我们弟兄妹都非常和气，我是老长，把家里的事都揽到我身上担当，缺米缺油都是我买，谁缺什么衣，都是我买布做。因为我每月能拿点工资，虽然不多，都要先服从家庭需要，特别是母亲老发心口痛，都是我喊医生到家医治，钱也是我付。就是后来分家各住，我仍然这样的关照他们，我们全家和气，村子里人都夸我老大做的好。
　　我为什么能这样呢？大概我也是和二弟一样，性情淳朴，为着家庭，没有丝毫二心。但是这样，不代表你就有很深的知识。由此又使我暇想，国家对高级干部的选拔为什么有年龄规定，年少者不行，也是这个理。希望年轻人以我为例要吸取教训。做到在年少、年轻时要学懂理，把路走好。免得老时留下无法补救的后悔；更免得还有料想到的产生更糟的后果。
　　讲完故事后，我想用一首诗结束：

　　人生失错防年轻，避免遗憾恼终身。
　　做人经世幼知道，诸葛不会永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