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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从常市回家 常市是个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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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市是个不小的城市。我以往都小瞧了。总以为北京、上海、南京是大城市。常市算什么?大不了跟安庆、芜湖、铜陵差不多。可是我去了,实在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从规模上讲,北京、上海不可比,跟南京比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纵横有五六十里,楼高,路宽,街道整洁,到处花草整齐,绿树萌庇,公交车排号数百。车水马龙,目不睱接。我在常市住了两年,是因为两个男孩都在这个城市。前面讲了,大男孩陈忆在市府工作,小男孩天加搞个体饮食业。我因头痛病,未到退休年龄,领导同意我提前休息,便随子女来了常市。孩子妈也去了。主要任务是带小孩。可是,我待了两年之后就想老家,想老乡们,想看门前柳,屋后竹。
我回来了,我是一个人回来的。回来后,村子里的人对我格外的亲热。接我吃饭,送菜,送鸡蛋等。他们都议论说,还是某人搞的好,大儿子当官,小儿子当老板发财。在城市里有房,有轿车。本人又是画家,记者采访,出国游玩。这些他们怎么知道的呢?都是本地方人在常市打工听说和了解到的。拿我来说,我在北京出版了个人书画集,除在全国发行外,按规定个人还有一部分书。这一部分书除送给友好人士之外,还零售一些。有一天,我拿十几本书去红梅公园试售。试售是一分钱不赚的,有的还要我在书上签名。在售出五本之后,突然有两位工作模样的人向我走来,他说这地方不是售书场所,叫我离开。或者你到公园管理处去联系一下,得到许可后才可以安排在规定地方售。这下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我向他们解释,我并不是来专门售书的,是带几本来这边玩玩的。可是还不行,以后我就走了。为这事,出于公心,我写了一封信给常市电视台,信上先介绍事情经过,然后提出我的看法:公园这样搞未免管得太死,失去公园应有的活气,公园没有应有的活气还叫公园吗?拿我这样的情况,已经向他们作解释。该可不当回事算了。这样,记者就下来找我访问此事。我向记者谈了情况之后,记者就问我艺术方面的事,又给我拍了艺术照。后跟我说,你反映的意见很好。第二天,这些都作为新闻在电视台上播报了。播了之后,公园管理处又免费邀我去公园搞签售活动,□□门也派人参加。可是我没去了,因为我存书已经不多,还要送人及有关□□门。说家乡人都知道我的情况,可能就是这个原因。至于说我出国旅游,搞文化交流,上级□□门是给我多次发过邀请函,有到加拿大的,有到埃及的,有到马来西亚的等,但我都没去。原因是用费过高,讲是飞机票,可到县区□□门报销,我们县穷,可理会你呢?二是当地没有同伙,我一人不高兴出远门。人家夸“还是我搞的好。”其实,我很平淡,只是图个一生夜里没有鬼敲门而已。我觉得人在世上,就是一只漂在大海里的小舟,飘啊,飘啊,既有方向,又摸不着方向,但舵还是要掌好,避免碰礁和进入不该去的地方。途经波澜,由自然驾缷好自然,有福无福,无怨无悔,相信天道是公正的。华陀也有言,“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身”,此话是多么有道理。
我回老家,除乡亲们客气之外,连农村过去一些走上层的红人也对我刮目相看起来。一天上午,我的教书同事女老师曾莲到我家喊我到她家吃饭,我脑子里立刻浮现过去,她爱人老黄请乡干部吃饭我受耻辱的一幕,我叫曾老师坐下,先寒喧一阵,后我说:
“你别客气,我不到你家吃饭。”
“怎么?你变大了哇,连我这个老同事都不认了。”曾莲反问我,
“不是不是,我一点也没变大,因为你家老黄这人我知道,他请人吃饭不是请一般小人的,都是对他提升有作用的大人。我去对他能起什么作用呢?”
“看你说到哪儿去了?我家老黄这次是专门请你的,他听说你在外面回家,就叫我来了。”
我知道她还是不懂我的真正话意。想着,我也不必要太认真,这样情况,自然一点,随便一点才是。
路上,她又和我谈吃饭的有过去白副乡长,乡里几个老干部,他们都退休了。叫他们来都是陪你的。
“哎呀!真是不敢当……”随后我问:“老黄以后升什么官了?”
“还升什么官!在武装部任教导员以后又回到乡里来了,在乡里无所事事的混混,现在退了。”
“那怎么搞的?他是精明人,怎么这样?”
“就是舆论不好嘛,社会上人说,他是逢迎拍马大王,这样的人不能上去。本来要提升副部长了,就是有人写东西向上面反映。下来调查时,都跟他作对似的说些难听的话,结果不但副部长没升上去,还被降职又到乡里来了。为这些,我向他讲了多少,但他总不听,还说我不懂,骂我。”
我和曾莲到了她家。老黄站在门内老远望着我。我来时,他上前“老兄,老兄”的一把握着我:
“听说你回来了,我今天请你作客,能给我赏脸,好样的。”
“哪里?你老黄,赏脸?耻你脸啰!”我说。
老黄沉下来,半天又冒出:“有意思,有意思!”
我进屋,感觉实在太好,青一色的过去老官都一下没了架子,站着的前迎,坐着的起身,笑语招呼我。看得出,尊重我的成份也有些,主要还是他们已经没有了官帽子,一下子平易近人起来,这是多么恰中我的心怀。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应该这样,是官也好,不是官也好,都要像这样的和谐相处,有什么说什么,官因为知情也好把事情办好。我和他们一一握手。坐下后,他们就谈起我如何如何的不错,谈得最多的说我做人实,稳,平淡中不平淡。做人还是要像你这样做人。
他们的话确实使我来了兴趣。我说,这样做人也不容易啊!因为它,首先是要守良心,守道德,守底线。做到这样,就需要耐冷,耐静,耐清苦,蓄抱负。这个抱负,就是一个人在世上,从生到死,争取受人好评,受历史公认。我还举出成克杰,胡长清等人,为什么走上不归之路之理加以说服。
说着,老黄从厨房里出来连声说,不讲了,不讲了,吃饭。
开席时,老黄叫我和一位年纪大的干部坐上席,我不肯这样,一番推辞之后,我选择横位坐下。
坐席少许,老黄第一个站起来陪我酒,他举杯盯望我:
“老陈,你是大城市人了,回来稀少。今天请你来与我们小酌,不成敬意,请原谅。”他喝下去,又有些文不对题补一句,“以往我有不是,今天我要向你学习了。”
“怎可这样说,人生之路,你有你的走法,我有我的走法,谁也干涉不了谁,谁也不可说谁的对,谁的不对,都是自己要怎么做就怎么做,要怎么认识就怎么认识。至于别人有意见没意见?管他个屁。”我也一杯酒咕下了肚。来个“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说的话,有的老干部出神的听,大概从我的话锋中觉出异感,又像老牛在反刍细嚼,不用说,他们也是当年老黄请乡干部吃饭的在场者。
这时,老干部乡党委组织委员突然插话:“老陈的组织问题也解决了吧,他的组织问题党委书记特别重视,还在大会上表扬了他,还对某某人进行了批评。”
“这事全乡都知道。”又一位老干部补充。
说间,老白副乡长又将杯子端过来:
“陈老师,你这人就是与别人不同。以往我以为你是庸俗的那种人,谁知你与此恰恰相反,你与所有人有着骨子里的差别。你大智若愚,不随俗流。现在,你不仅孩子们有出息,自己也成了名人。”说着,他一饮而尽,又望着我,“你喝哇!”我饮过之后,他接着说,“人在小时候都说他将来要当什么家?什么家?可是有几个实现了呢,唯你实现了。听说你的画,你的诗文都由国家级出版社出版了,真了不起啊!哎!想起我这人,一生混出什么名堂。”
“不可这样说,在你当官的时候,你比我就强得多,你都忘记了?真是!啊!你爱人阿兰今天怎么没来?我始终没忘记她跟我说的一句话:你要学会用钱。”我说。
“哎呀!别说了,别说了……”老白把手一摆,嘴里咕哝咕哝的•••
酒席结束,有几位提出向我要画,我都答应。我说,我的画只作为友好赠送,不要指望它发财。在你留着不耐烦时就扔掉。
我离时,大家送我,问我酒多不多?我说还可以。
路上,我渐识盈虚之有数,想到我一生许多许多,想到我不幸福的婚姻……又想到我两年没回来,出现许多惊愕:从乡亲们嘴里,说这个不在了,那个不在了。有病故的,有车祸的,这个那个的。特别是我回来第三天,我带着一幅竹子画想去拜访我小时候教我的甘淑君老师,多年不见,一是想见面叙旧,二是请她对我的画提提指点。若她能喜欢,我就题上字赠给她作留念。谁料,当我去陈洲街,先打听一位能知道甘老师现在住地的老老师时,他说,甘老师不在了,是去年去世的。我听了心中好悲伤,怎么这么不凑巧。但我还是要去,跟她家里人见见面,聊聊情况。他告诉我甘老师所在学校——周访中学,离这里有五十里路,她儿子小雷老早顶她职,也在这个学校工作,据说是当会计。我上车大约四十分钟就到了。儿子小雷接待我,他听我诉说之后,心中又激动又沉重。他介绍说,母亲一生坎坷,辛苦,年轻时和劳改父亲离婚,后跟比她大十岁的继父成立家庭,情感上勉勉强强。□□时,继父有历史问题受批判,她也遭受冲击。继父不久就去世了,她就和下辈们共同操持家庭。去年,母亲八十八岁去世。他说完,我提出叫他带我到他母亲坟头去看看。他马上答应,还到店里买些大表纸和冥票,就带我去了。他这样做使我想起,这些东西应该由我去买,他既然买了就算了。我说,我带来我画的一幅画,我以为她老人还健在,请她欣赏并提提指点。现在老人仙逝,就将这画同纸一道烧下去,我在坟头边说一下。他说,画留着,我给装裱好挂在墙上,这样,可以更好的纪念她。我觉此话有理,对他说,这样做,我还要在画上题字。
走了一里之遥,甘老师坟到了,我顿时泪落,小雷伤心地站在坟前向母亲介绍我来看她。接着烧纸。我三叩头,站起说,“亲爱的甘老师,你可记得我了,我叫陈十,小时候你在芦村小学教我,后来你调江湾中心小学当教导主任,我升高小,你仍教我,你对我母子般的关爱,我时刻没忘。高小毕业时,你送给我在上面对我提写的希望留言笔记本至今我仍保留着。可是,我还是辜负了你,我没有混出什么明堂,一生都是教书。不过我路走的稳。工作勤垦,得到领导和群众的信任,荣誉也不少。或许我这样你也赞成,那也可以算是我不怎的了。
因为我受你的教诲和影响,我利用业余时间,一直追求画艺,还出了个人画集。我今天来,一是拜访叙旧,二是带来我的一副画,想请你再给我指教评点。可是现在不见你了。亲爱的甘老师,一位好妈妈,都怪我迟迟未来看你,万分的心痛,万分的遗憾。最后,我顺告你一下,我的母亲于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七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她在世时常念你•••”
拜谒之后,我将画题上字:“甘淑君老师,师恩千古”落款“陈十”
我走时,小雷送我鸡蛋,芝麻等土特产,我推辞未收。因为这些家里都有,也是人家送的。
我回家之后,还有一桩事,那就是要到干爸家去一趟。因为干妈也不在了。这消息是干爸打电话告诉我的。告诉我是在去世后,我问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他说,这是他的个人意见了,家里人都说要告诉你,我因为考虑你路远,路上不安全,还要多破费。你回来人又不能活,有什么用?所以我决定就不通知你了。听他的话,也觉有理,有怪不怪。而且觉得干爸的性情有似于我。做人讲究一切从实际出发,不拘泥于形式。不过,这样的事虽然这样说,不受时间限制的东西——悲哀是无法排除的。我去之后,干爹就叫我到店里买些祭品,说干妈去世你没回来,现在带我到坟头上拜祭一下也行。干妈的坟很远,有五十里,在山上,上汽车行四十多里,还要走一段弯曲的山路才到。弯曲的山路实际也就渐渐上山。来到坟边,干爸叫我摆供品、烧纸、烧“钱”。然后我跪下,双眼泪下的对坟说,“干妈,干儿子来了。我是假孝你了。但我一定要到你坟前,知道我干妈安息在什么地方,我心才可安然。干妈,你在世时说我好,几十年如一日孝你。我想,孝谈不上,但一个人在世,以道德为准则,我能彻底奉行,这是我的秉赋所决定。实际上,几十年来,你也不嫌我母亲为我讨你做干妈是个累赘。我从小到大,每次来,好吃的东西你留给我,好玩的东西买给我。我长大了,你经常叫我在外面要好好做人,不要干违法的事。这些我都字字在心,感到干妈待我如同生母。悠悠日月长,惓惓子念心。干妈,今后见你无人,怎解心伤?我把松树做你的象征,想时,我就去望望。你安息吧,干妈!我走了。”
干爸站在一旁,老泪又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