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海》皖江老万

30、入党重提 是一个星期

　　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春天，日丽风和。江堤上绿草如茵，翠欲浮的岸柳稀稀拉拉的飘出“雪花”，有一大朵在低空忽上忽下，又径直向我头上飘来，要到边时，却又避开离去。
　　我骑着自行车在江堤上行走，迎面遇到区中心小学校长王美其，他星期天没得事在散步，我下车招呼，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上陈洲乡政府办事，现在回去。他叫我停下，有事跟我说。我俩在堤沿席地而坐。
　　“今天正好，我准备托人带信哩。”随后，他说我如何如何的不错，接着又道，“支部开会研究过了，这次发展三人你也被列入对象，你就写份入党申请书交来。”
　　“那好！我写好后交给谁？”我喜出望外，简直怀疑这可是真的？
　　“交给我，就这两天写好交来。”
　　接后，他又谈起在贫下中农管理学校时，芦村书记跟他说过我写过入党申请书，在讨论时，因为个别人提出我小叔家是地主成份未被通过。说你这样的好同志未被通过感到可惜。书记还说，你不仅为人好，工作好，又能认真学习马列的书，毛主席著作，有很强的共产主义信念。申请书写得很深刻，很感动人。因为那时入党，对政治出身问题要求很严。现在不同了，重在个人表现，支部一贯对你很重视。所以开会研究，作这样决定。
　　二人谈了一个多小时握别。一路上，我一直在想王校长这个人。他确实是一位好校长，而且也兼任小教党支部书记。他不仅是年纪长，资格老。更可贵的是，他说话，办事正直无私。或许有人问，这样的好校长，为什么进不了教委班子呢？回答很简单，改革开放以后，由于轻政治，重经济，干部思想变得懈怠，升官作兴拍马，可这点对他来说水火不相容。上头跟风的干部当然是不喜欢他底下有这样的人掌权，道理就在这里。其实，我早已就对他的行为非常敬佩。那次，我与老姚关系恶化，就是由他牵头找区领导配合，终于把这桩棘手之事，秉公道义，十分圆满的解决好。未处理好这件事之前，我被姚顶峰打伤没到校上课，老姚到区中心小学找他，来个恶人先告状，说我如何如何的不对。后又无耻的说没人上课怎么办？却被王校长劈头盖脸的批评一顿。他说，在小陈还没有调你学校的时候，你三天两头的来找我们要人，现在给人给你，你又如此的恶劣待人。现在小陈被你打伤了，伤医好后，他去不去还是个问号。如果他真的不去，你也别来找我了。现在，你干脆回去反省自己，课没人上，你要多吃点苦，自作安排，像没有给人之前一样上课。他这样为我讲直话，我始终不会忘记的。
　　因为上述原因，我对王校长就有一种长辈似的尊敬。他喜欢吸烟，吸的是大众化“龙泉牌”香烟。这种香烟在当时只卖二元五角一包。自他告诉我写入党申请书之后，有时我到他那儿去，就买一条这样的香烟带去。其实我这样做也想了许多，就是怕人说我想入党对王校长小哄小托，更怕人说我为这事买这样香烟送给领导成笑话。殊不知我的想法，平平淡淡才是真，就是避免别人异想。我一共送两次，第一次王校长推三拉四，第二次坚决拒收，还批评了我，说了许多道理，我只好依他把香烟带回，以后我就是要送也不送了。也或许是王校长格外注意些罢了。
　　我的入党申请书递过之后，没想到，两个月后，正当要填考察表时，又说我不在数，我成了一场欢喜一场空。事情原来是这样：根据县教委通知，王校长已到年龄，要退居二线，他的工作、包括支部工作全部移交给了新校长。新校长就是乡教委副主任张悦。这人拍劲太大，从下面一个普通小学校长升至乡教委副主任，在乡教委混了两年，觉得自己权不当劲，不吃香，无油水可捞。他一直盯着王校长这个党政工作一手抓的职位，又上窜下跳，打通了县教委，同意他暂且乡教委副主任既保留，又接任王校长全盘职位。填表我不在数就是在张悦上任后突然变化的。我急不过，来到中心小学找王校长问问到底是什么回事？我绝不怀疑与我给王校长送“龙泉牌”低档香烟这事有关。王校长听我诉说之后，怔了多会，似乎预感到此事有蹊跷。因为他爱人跟他说过，有一天晚上九点多，她路过张悦门前，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拎着一蛇皮带东西进张悦家门。她停步侧看，那男子从蛇皮袋里拿出两只鸡，两瓶酒，后又从身上掏出红纸包塞给他儿子，说，这点钱送给孩子买套衣服穿，不成敬意了。后坐下，张悦递茶，那人又声音很低的谈他入党的事……王校长怔之后，跟我说，别急，等我查问一下。
　　经调查得知，按规定，发展党员五十岁以上的人要受名额限制，当时我正好五十岁，五十岁以上的人连我在内有三人角逐，但最终裁定我。张悦上任后，我的名字变成三人中有一个叫章家其。张悦这时料想势头不好，如果情况照他所为发展下去，他会身败名裂。在王校长查问当天晚上，他就将东西和红包全部退给了章家其。并说这事不好办，就后批吧……又接着，他就亲自将入党考察表送到我家叫我填，此时，他就说我如何如何的不错•••
　　王校长问清情况后，马上到乡找乡党委书记王兴如讲话，他向王书记回报我的情况，但没有说他爱人那天晚上看到的情景。王书记对此事很重视，还专门派人到我工作过的学校访问我的表现，以证实王校长的回报可确实。后来又通知张悦到乡，王书记问他之后，张悦向王书记检讨说，我初接手这项工作，情况不了解，把事情做错了。现在事情已经纠正过来了，陈十的入党考察表已经填了，是我送去叫他填的。
　　“我说你老张啊！你这人怎么这样简单，这样的事怎么就自己说了算，你要开支部会通过啊。这样搞，叫你当校长怎行？陈十是位很好的同志，你不知道吧。”接着，王书记就把派人访查的情况又跟他说了。“好吧，有错改了就好。”
　　张悦心里有事心里惊，对王书记说，“我虽然工作上有错，但我的行为是端正的，我决不会做以权谋私的事。”
　　“哎呀！好了，好了，我不是说了嘛，错了，改了就好。”
　　张悦离开后，心里一直愣着，时不时的抓抓头。他在想，王书记对他总是说，“错了，改就好。”是不是有人向他回报过，他先收了章家其钱物准备把他事办好，后来看不行他把钱物又退还了给章家其，难道这事真的被人知道了，要是这个意思，是多么的难为情，这样对他今后各方面都不利。不过，他逢事也很老练，他不必再想许多，时间一长，不就照样什么事都没有了，幸亏我把东西退还了，改正了•••
　　其实这事他是真的讨了便宜，除掉王校长没有跟王书记讲出这话之外，就什么人也不知道。完全是他作贱心虚而已。
　　后来，乡政府召开村、乡两级干部会议，王书记又在大会上特特提出这事。他说，现在改革开放，我们干部务必要头脑清醒，搞经济建设，发家致富，不是遇事不讲公道，以权谋私。这里有一例可以说明，我们通过走访，××老师对工作一贯勤勤肯肯，任劳任怨，默默无闻，成绩突出。除此，他还能自觉学马列的书、毛主席著作，思想先进，有坚强的共产主义理想信念。可有个别领导在通过他加入共产党组织时，不知处于何种理由，将他的名字私自更换成别人。这样的干部能称职吗？还好，幸亏他能及时认错，进行纠正。不然，是要追究的，你说这样的好同志不吸收入党，还会吸收谁入党。
　　王书记在台上说，会场上不少人眼睛向张悦这边溜。张悦仍是老练，望就望，一散会不就没了。
　　一年后，我入党的事批下来了。同时批下来的还有两位五十岁以下的老师。七一那天，陈洲乡小教支部在陈洲中心小学召开三人入党宣誓大会。会场设在五年级一班教室。参加会议的有四十五名党员，基本满满一教室。王美其校长早已来到会场，他坐在人群中，大家对他这种出现有些惊异，因为他一贯都是坐在台前的人。主席台上没有什么特别布置，只有一副《入党宣誓大会》横幅挂在教室上方，桌上摆着两只热水瓶和几个茶杯。组织委员李小苗坐在上面。张悦不见在，李小苗说张校长请王校长去了。这时，大家笑着指着王校长，“你没见到吧！王校长早就来了，他坐在大家中间。”李小苗马上请王校长到主席台前就坐。王校长说，“不用不用，我已经退二线，都由你们掌持了。”这时张悦进了门，说：“王校长不在家。”接着知晓。会场上此时人声直呼，“王校长不上台就坐，我们不开会走了。”在张悦和李小苗执意要求下，在大家声音的促使下，王校长只好上了主席台就坐。
　　开会之前，组织委员给大家发喜糖、喜烟，这都是三位新党员各自买好递给组织委员的。
　　组织委员拿到我的一份时，马上惊讶起来，糖果是最高档的，香烟是最高档的，而且香烟买的是两条。大家认为我经济条件不够好，建议将香烟退一条给我，叫我拿回退给卖家。我坚决推辞。王校长望着执事的李小苗，笑着说，“陈十这人我知道，他不是乱花钱的人，今天他高兴，就让大家多分享他一点吧。”
　　大会按常规程序进行，放鞭炮，唱国歌，主持人讲话，宣布新党员批复函，入党宣誓，领导指示，新党员说话，总结。到领导指示程序，先是张悦说话，他说，这次入党宣誓大会本想请乡党委书记王兴如和我们的老校长王美其来给大会说说话，作指示，可是王书记我去了，他实在太忙，还有会要开。他说，就王校长在也行。好，现在就请王校长给大会作指示，大家鼓掌。
　　王校长说话：
　　“承蒙张校长和大家客气，要我给大家说话。不过，我仅仅是说话，是说我的认识，谈不上指示。说错了，请大家向我指出，或批评。”
　　王校长首先谈共产党员的先锋作用和模范作用。他说，“一切共产党员和要求入党的同志，首先要认识到你为什么是个共产党员，你为什么要求入党。这是一个最根本性的问题，这个问题你不能认识清楚，是党员的你就不够格，是要求入党的，党组织不会批准你。你是共产党员了，你就应该首先懂得和信奉马列主义思想，共产主义信念，你就必须在人民群众中起先锋作用和模范作用，你的责任就要与全体党员一道，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在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前进道路上，努力工作，不怕困难，不怕牺牲，为实现人类的共同理想——共产主义社会而奋斗。可是，在现在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大潮中，有的党员思想变得糊涂起来，忘记党的身份，忘记党的宗旨，搞拉关系，逢迎拍马，以权谋私，没有好处不办事。这不仅是广大人民深恶痛绝，也使我们党的荣誉受到极大损害，我们全体党员同志一定要澄清思想，相信大局，共产党迟早是要清算和整治内部秩序的，不这样做，共产党就没办法担当历史使命。”
　　王校长说到最后，又像王书记一样提到我，他说，“这里我要说一下老陈同志，老陈是今天新发展党员之一，这人很早从潜江调回来的，对他的工作情况，为人表现不仅我了解，恐怕老同志都能了解。他这人最大特点就是诚实、不假，胸襟开阔，干事踏实，不见效果不收兵，又从不张扬自己。另外，从他写的入党申请书可以看到，他写的东西没有空话，句句见真，对入党的目的写得深刻、具体，看了就知心识意。在我所看到的入党申请书中，别人都是一种形式性，程式化。唯他独特，鹤立鸡群，所以，他受到支部一致共认，决定通过他。”
　　王校长话讲完，全场掌声热烈，还拖着咔嚓、咔嚓…
　　接下来是新党员讲话，三人中，我是最后一个讲话：
　　“……当我想到旧社会，三座大山压迫和剥削人民，人民过着衣不蔽体，食不裹肌，逃荒要饭，卖儿卖女的痛苦，就想到马列书上说的必须打碎旧的国家机器，建立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主义制度国家之理；当我现在还看到大街上，有撑着架板前行的瘫痪老人喊着大爷、小姐做点好事时，我就心酸的想到马克思学说，要在全人类实现共产主义，实行‘各尽所能，按需分配’之深刻道理。我无法理解，有人想入党，就是为着想做官，脑筋竟会这样的简单，卑陋。要懂得，共产党自诞生日起，就意味着责任重大和艰难。所以，你要入党，首先想到的不是享受，想到的是，如何使国家早日富强，人民早日过上美好幸福的生活，想着早日实现伟大理想——共产主义社会。为此，你就必须与全体共产党员一道，百折不饶的为国家为人民刻苦工作。在这过程中，有时还遇到风险和牺牲。直到伟大理想实现了，你才可以舒心、微笑和满足。
　　各位领导，全体同志，今天是我正式成为一名共产党员的大喜日子，也是我终身难忘的一天……”
　　我的话还未讲完，全场就爆起掌声。个别人还捣笑说，“这家伙多有才啊！”
　　最后是张悦做总结讲话。他的总结讲话哪是总结，他的心早已是一锅粥，呕得难受。他觉得王校长的话是针对他讲的，王校长笼统的讲，他也笼统的说：
　　“……过去，我的工作存在不少缺点，看问题片面，办事主观，造成不好的影响。今后，我要努力学习马列主义的书，提高思想水平，做一个合格的党员，把各项工作做好。旁观则清，当局则迷，我如果再有缺点，请大家可以直接向我提出，如果觉得当面不好提，就在背后向我提，我表示感谢！”
　　他的讲话不到五分钟，讲完后，脸还是红的。接着就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