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终年》边顾言

3、春秋开落一世因果（二）

　　皇帝的寝宫是极其宽大而风雅的。
　　室内燃着香炉，淡淡的龙涎香充斥着整个空间。烛台上的蜡烛散发出明亮的光，偶尔一阵风过，几缕碎光便从雕花的窗沿里斜斜的落在上好的檀香木卧榻上的人。
　　似是听到声响，原本闭目于卧榻上的人此刻睁开了他那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眸，起身，用手肘撑着头侧，看向来人。
　　简单的动作，慕南琛举手投足间处处都流露出浑然天成的帝王霸气。性感紧抿的薄唇轻启：“怎么样？”
　　影卫顾城看着主人那叫人难以抗拒的威严，不由暗暗折服与自豪。自然地单膝跪下，声音这才响起，带有丝丝担忧：“回主子，调查结果并不全。”
　　“哦？”，似是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我们的人去查，只查到他与北国皇室有莫大关联，再想深究，却总被一股无形力量阻隔，无从下手，这是我们从没遇到过的。”，顾城一字一句，越说便越觉心惊。
　　主子培养出来的影卫，能力有多强自己是清楚的，主子不但是南国君主，更是天下第一楼隐楼的宫主！搜集消息只要隐楼的人出动，从没有失败而归，而这次……
　　顾城微微抬头，却意外发现主子似乎对其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与震惊！不禁脱口而出：“主子您都不担心吗？”
　　慕南琛目光深邃，静静低头看着自己修长如玉的手，面上一抹自信邪魅的笑绽开，更甚可以说是狂妄！
　　“若有人犯朕天下，朕必全力击杀！”
　　顾城心惊：主子这次是要亲自出手了！
　　——
　　伴着锣鼓的震响，身着九天战袍的男子跨马鞍于背上。身后数十万兵马在这一刻爆发出震天的气势：“吾皇万岁！吾国长存！战！战！！战！！！”
　　马背上的人璨然一笑，大手一挥，喊声立即停住。
　　将腰间的战剑取出，直指长空，沉着高喊：“出发！”
　　绵延不断的队伍井然有序地快速前行，城墙上一身蓝色的翠烟衫，逶迤白色梅花水裙的郑言看着御马在前的帝王渐渐远去。
　　潇潇落叶旋转，飞舞，尘埃落地。
　　站在郑言身后的夏荷仅听见一声叹息：“要入冬了。”
　　——
　　此时，皇室东郊的庄园里。
　　男子一袭白衣负手立于庭院，目光深邃，静静仰头望着那由红墙金底修葺而成的皇宫，面上一抹淡而渺的忧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影卫鬼魅般出现在身后，行礼，尊敬道：“主子，出征将士已经出发，无任何破绽。”
　　“嗯，走吧。”
　　男子说完，身姿迅速而敏捷地掠上一匹白马，波澜不惊而又睥睨天下的姿态与神情，赫然是刚刚领将出征的皇上——慕南琛。
　　顾城看着已飞跃而去的主子，不敢停留半分。放出信号通知其余影卫主子已经离开，便快马追了上去。
　　主子计划周全，让一身形跟其相似的影卫易容带兵出发，而主子自己则秘密前往两国交战境地——富川。一来不仅沿路可以看看民生，二来减少了危险，混淆郑长远的视线，最重要的是，主人要亲自提前去会会那位传说中的神将！
　　思及此，顾城不由有点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驾！”，马与人一晃而过，只余下路间肆意飞舞的黄沙。
　　——
　　满目的血，惊心的红！看着脚下一具具残破，四分八裂的尸体，心不由得慌了。
　　提起拖曳的长裙惊慌地奔跑在横尸遍野的战场，顾不得凌乱与害怕，手快速地翻开一具又一具令人作呕的尸体。
　　不是他！都不是他！没有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慕南琛！”
　　“慕南琛！”
　　奔跑在尸体中的人突然被脚下的死尸磕绊，重重的摔下！
　　“啊！！”
　　再睁眼，望着满室的琳琅流苏，虚脱地狠狠呼了口气。颤抖着拿手抚上湿透的脸颊，冷冰冰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守夜的夏荷听到小姐惊恐的呼喊，急急冲进内帐：“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夏荷，明天让我大哥进宫一趟。”
　　“是，小姐。”，不放心的又看了看郑言，这才缓缓退下。
　　夜静下来，显得这般死寂。
　　郑言强忍住心里的不安，双手紧紧地拽拳：慕南琛，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
　　静谧的将军府。
　　一席软榻上，斜斜躺着衣襟宽大的男子，淡紫色的长袍绣着银线暗纹，纹彩在暗处看不清具体图案。他斜躺的姿势，可以看得出身材高欣，明明姿态闲淡，却令人不由自主仰望。
　　看着跪在脚下的心腹，目光温润而隐含深沉。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那般神祗似的线条精致的侧颜从暗处隐现。有一种容颜，叫神圣，有一种气质，叫魅惑。他却将这两种不可能的结合完美的融合在一起，超越凡尘之姿。
　　不染而朱的唇在这时轻启：“说。”，仅一字，便可知晓其阴魅之极。明明有着神祗的容颜，却有更甚魔鬼的气魄。
　　“南国大军已抵富川边境，再过两日便可悉数抵达富川。如您所想，南国皇帝秘密前往，今已抵达富川，怕是有备来。且属下查明，南国皇帝亦是隐楼宫主。”，祁肆认真回答着连日来探查的结果。
　　“隐楼？”，洛北辰不由皱眉。
　　“是的。”祁肆予以肯定。
　　“本将知道了，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隐楼？
　　洛北辰嗜血的双眸在此刻幽深似谷，璨然一笑令日月容光失色，随手一挥，原本还在摇曳的烛光瞬间黯淡无光。
　　待细看，房中哪里还有人影，只余一种淡淡的奇异的香气弥散。
　　漆黑的深夜，鬼魅的身影快速穿梭于丛林。
　　足尖轻点，无声落地。
　　厝着月华，一袭白衣缓缓转身，风姿卓越。
　　欲意今晚提前亲自去将军府打探的慕南琛，一身凌波轻功行至此。却在此察觉到明确的诡谲。
　　好看的薄唇紧抿，猎鹰般的双眼在黑夜毫无阻碍地洞察四周：到底哪里不对？
　　忽而，一阵飘渺空幻的琴声淡淡从丛林深处传来，带着蛊惑人心的音律。
　　慕南琛听到这箫声，心中的不适感即刻升起。察觉出不对劲，便立马用内力强压住不受控制的心绪，闭眼，静心。
　　待睁眼，嗜血的双眸闪耀着危险：很好，失传已久的惑心咒再现，朕倒要看看是何人作怪！
　　飞越长空，转瞬已不见人影。
　　那人一身淡紫色长袍，面容被一副凶煞的面具遮住，看到慕南琛的到来却丝毫不为所动，仍然不惊地继续弹奏。跟前简陋的案台上有着一壶不知名的茶水，伴着淡淡异香，晕染的热气升腾，在月下折射迷离光波。
　　慕南琛一言不发地在其对面坐下，双眸紧盯眼前这个明显在等着自己的人。
　　琴声不停，只是转瞬换了一曲，再也没了起初般慑人的压迫感。
　　深邃的从林，静谧的午夜，陌生的两人，不断的琴音。伴着逐渐冷却的茶水，终，琴声止……
　　面具男子有点低哑的嗓音，每个字从他的薄唇中吐出，却带着说不出的魅惑：“早就听闻南国皇帝器宇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哼！说吧，引朕至此有何目的？”，既然对方明明白白点出了自己身份，慕南琛索性大方承认。
　　“你孤身一人，就不怕我对你不利？”面具男答非所问，不紧不慢的重新斟好茶，神色沉着淡定、动作有序优雅。
　　“请。”
　　慕南琛毫不犹豫地接过对方递来的热茶，一饮见底，露出一个极清浅的笑容，这才缓缓回道：“朕还未如此不济，北国神将要想打赢朕，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面具男子握茶杯的手一滞，仅一瞬便恢复正常。摇摇头，不置可否：“你知道我的身份？”
　　虽是问句，但却满是肯定。
　　“很奇怪吗？”，慕南琛淡淡道。眼角余光瞥向对方，却仍是看到一具碍眼的面具，眉头轻皱。
　　捕捉到慕南琛的小动作，洛北辰无所谓地拿开了面具，露出了里面清隽俊美的面容，那双深邃的眼眸闪闪发亮：“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慕南琛却是邪佞地一笑：“朕跟你应该没熟到可以肆意聊天的地步吧？”
　　潇洒起身，脸上的笑意不再：“看在这杯茶的份上，朕今晚不会动手，下次再见朕不会手下留情！”
　　——
　　南国皇宫
　　地铺白玉，内凿金珠，殿中空顶上悬挂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檀木做梁，遍绣洒着绡宝罗帐，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般。郑言赤足而来，宛如步步生莲。
　　待看到早已于内殿等待的郑辰，对着夏荷使了个眼色。很快，殿内的奴才退尽。
　　“大哥。”，小心踱步至郑辰面前，轻声问候。
　　“恩，小妹近来可好？”温润的嗓音响起，却惊起郑言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郑辰，郑长远长子，郑言大哥，人前温润如玉，殊不知其背后隐藏着多少的不择手段。
　　郑言不着痕迹的微微退后一步，疏离答道：“多谢大哥关心，小妹很好。”
　　郑辰深深地凝视她，眼底阴狠的神色一闪。
　　郑言被盯得心里止不住的发抖，甚至有些后悔今天把大哥叫进宫来。
　　良久，就在郑言快要忍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愤时，郑辰却轻叹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知名的笑意，伸手将郑言僵硬的身体搂进怀里，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说吧，找我来什么事。”
　　郑言心一横，为了他！
　　“你们打算怎么对付他？”话一出口，便听到头顶传来的一声嗤笑。
　　“远离了南国，你以为他还能全身而退？”郑辰轻吐，惊起郑言的一阵战栗。
　　“哥，你能不能……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
　　“看来小妹你还是对他恋恋不忘啊，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好呢？”，明明是一阵轻柔的话语，听到的人却在刹那白了脸庞。
　　恐惧与惊慌再也隐藏不住，温热的泪水瞬间滑落。颤抖地扶上郑辰的手臂，声音带有明显的哀求：“哥，你答应我的，你跟爹爹三年前答应我的，不会伤他性命！答应过的！”
　　郑辰神色不明，勾起郑言的下巴，指腹轻柔着那绝色容颜：“那就要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身子轻俯，一手向下托住郑言的腘窝，一手搂住郑言的腰就把她横抱了起来，向帷帐走去。
　　郑言沉寂般闭眼，任泪水肆意流淌。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或许，是命运吧。慕南琛，就这样一直恨我吧，反正我早就不配跟你在一起了。如果注定要下地狱，所有的苦难，就由我一人承受吧。
　　夜很黑，黑的不止是天空，就连人的心都被蒙了一层厚厚的黑幕，永不见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