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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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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秋冬交际,栖迟地处大地北面,秋风一过,一场绵雨,隐隐有入冬的架势。
来往于各院的人们脚步匆匆,踏着水的涟漪而出,携着这天然的甘露而进。清和后院的一方池塘,经过几日淅淅沥沥的雨滴,已经成了可以供水麒麟玩耍的大湖。
这日,未起时分,窗外传来一阵雨打声,清和就寝时留了一半的窗未关,此刻瓢泼进许多雨,浇得地板一声一声如珠子坠地,忽而大风刮过,半掩的那扇窗户砰然破开,破势而进的一股风吹开了书案上的一册册书卷,后又顺势缠绵于书案,将那薄薄的纸页来回翻动,发出似于浅吟低唱的喃呢。
清和转侧而醒,梦里一直出现一个身影,扰得清和不堪入睡,睁开眼的她听到了风雨声,起身照亮一颗夜明珠,瞧得窗户及书案一片狼藉,不由心塞,一时疏忽,竟殃及书卷。
闻动静而来的夏荷匆匆推门而入,见清和半跪在地上擦着水迹,连忙上前将帕子夺下:“姑娘,这种事叫我就是了,都怪我睡前忘记检查窗户,雨下得这般大,没吹凉你吧?”
清和无奈笑笑,将夏荷扶起来站好,又从她手里用法拿回了帕子,将帕子重新摊开叠了叠,换了较干燥的一面,走近书案接着擦,朝夏荷道:“是我自己留的窗户通风,不怪你。这点事吵醒你作甚,我自己应付得来。”
清和其实就是想干点事静静心,今日就是长留酒会了,父亲的消息也许会有眉目,那怀珏......清和心里有些发慌。
夏荷蛮力根本争不过清和,只好移步去检查了下窗户,转身见清和真的自顾自收拾着,夏荷有些沮丧,清和这个主子,其实真的很好伺候,不挑剔,不打骂,不提多余的要求,自己能做的事,基本都不会麻烦自己几个伺候的姐妹。只是......
“姑娘,我还是很能干的,你不必事事自己亲为。”
清和闻言抬头,发现自己可能伤了夏荷身为栖迟领事管家的自尊,想了想,眼里闪着笑意说:“那打水替我梳洗吧。”
夏荷怔了怔,想着外面未亮的天色,疑惑道:“姑娘这时辰,梳妆是不是太早了?”
“无事,今日恰好出门,早点梳洗就当醒醒神了。”清和收拾完最后一册书,堆入身后的木柜,放下帕子,朝梳妆台走去。
夏荷想起来姑娘说过要去长留参加一煮酒会,既然是长留的酒会,那自然都是地位极高之辈,且不乏三界内名誉极佳的才子仙人,想到这,夏荷快步跟上清和,让她稍等片刻,小跑着出了房门准备热水去。
见夏荷这般着急,步子都不稳了,清和关切叫道:”你慢点慢点,还早呢!“
夏荷手脚快,动作利落,天未亮透,就把清和收拾妥妥帖帖。发饰还是简单的盘着,落了一半垂发至腰,而纯白的丝绸包裹着清和的腰,袖口只到一半,露出一节皓腕,领口处绣着精细的盘扣,从银色腰带往下是渐变的紫色,在裙摆处愈来愈浓,左腰至右腿的裙摆折痕做出了翩翩的效果,就像一排纷飞的蝶徘徊于紫色的花丛,清和赞道:“很美。“
“姑娘你人更美。”夏荷朝清和眨眨眼睛。
清和难得愣了愣,不好意思笑笑。
栖迟一点点苏醒,熙攘之声渐渐传开,雨势也逐渐小了下去。清和粗略算了算时辰,唤来神兽北归,往司命约定的地点去。
还有百米距离,清和就感受到司命今日的器宇轩昂,不同于那次太子婚宴上颓废暴躁的低气压,司命今日连眉梢都带着笑。
“一大早,你中了什么邪?”事出有异必有妖。
“本仙心情好,不和你计较!”司命看见清和,难得没有发脾气,反而似娇羞的嗔怪了清和一句,让清和起了一身疙瘩。
不理会那个作妖的司命,清和一路都保持着夏荷这套装扮的本意,做个安静的美仙子。司命一路絮絮叨叨,清和爱理不理,司命便将话题头转到水麒麟身上,水麒麟正是爱闹的年纪,很快就和司命打成一片。
快到长留地界,司命随便敷衍了敷衍水麒麟,让它一边玩儿去,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袍,又回到那气质决然的司命。
长留领路的小仙子见司命生得俊,礼数也周到,殷勤得不容司命伸手,撩帘子之类的事,那小仙子早早便候在前,恭请司命入内。司命对此有些局促,却看得清和暗暗发笑。
那殷勤的小仙子单单将司命引了下去,随后长留的管家接待了清和,清和奇怪一路不见什么人,这下连司命也被支开,清和有些不安,谨慎地问对面的管家:”敢问,为什么就我一人?“
“清和姑娘不必着急,我们主子说了,要给你看一样东西,故留你一人。”
这么快?清和本以为,要喝完酒才能看到长留仙物。所以一会,怀珏会来吗?
那管家说完这句话,也离开了,若大的殿内只有一案几,四根柱子,以及案几后一张大椅子。殿内的光线有些暗,清和就站在大殿中央,四处望了望,没瞧出什么特别,安静的待着。
不知等了多久,门外有响动。
听见有人推门而入,不知是出于期待还是好奇,清和立马转身,裙摆被甩出一道弧线,在光影下绽开,那光渐渐扩大,将清和拢进光晕里,光晕下的清和浑身散发着出尘不染的干净味道,白皙如瓷的脸庞前飞舞着几缕碎发,眼眸里藏着莫名的情绪,一点点溢出,惊慌隐得深邃,目光深处容下一人的身影,折射出星星点点的碎片,逆着光,那身影出现在那处光源,剪影一般,挺拔高大,一步步朝清和移动。
当那身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似曾相识之感,清和脑子轰鸣,嘴里喃喃道:“怀——”
“——珏”
怀珏身上带着清和说不出的气息,清和来不及注视他的脸便定在他那柔得化不开的眼神里,名字还未说出口,怀珏左手一把抓住清和的手腕,一使劲便将清和往怀里带,清和心跳漏了一拍,摔入怀珏怀里来不及挣开,怀珏右手便环住清和的肩膀,牢牢将她锢住。
怀珏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他左手拉过清和不知所措的右手,搭在自己腰上,渐渐反应过来的清和往后退了一步,换来怀珏左手抵着自己的腰,断了退路。清和侧头,看着怀珏的耳侧及发丝,他左耳耳后的那颗痣依然淡淡的留在原来的位置,凑近了的清和一眼便认出了它,发色是比墨还深的黑,一点一点晕开至清和空白的回忆里,无尽之墟中数次的失神凝望,好像都重叠到这个人身上,自己忘了他是谁吗?为什么?
“阿凝。”怀珏声音很好听,此刻带着些哽咽的沙哑,平添了粗糙的男儿本色。
听到怀珏这般唤她,清和有些撑不住,彻底跌进怀珏怀里——“阿凝是只有我能叫的名字,知道吗?”
“为什么,这般小气!”
稚嫩青涩的女孩瘪着嘴,眼泪在框里来回打转,生气得瞪着她面前的男孩。
“因为你,只是我一个人的阿凝!”男孩语气强硬,却在后半句话生出妥协,伸手擦了擦女孩脸上的泪。
怀珏半跪在地上,顺势将清和抱在怀里,想起了什么的清和意识有些恍惚,温顺得像一头刚出生的小兽,怀珏静静地低头望着清和,眼里有失而复得的欣喜,隐忍未发的情愫蔓延至心口,灼得怀珏难耐。
“我是不是忘记了很多。”清和靠在怀珏身上,右手抓着怀珏胸前的衣衫,其实反复地确定记忆是件很费心力的事,清和被怀珏搅得心里发痒,已经静不下心来了。
清和主冰雪,手一直就很冰凉。怀珏握着她的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她冰冷的手背,揽着她肩膀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连肩膀都这么凉。
“没关系,只要你还记得我。”怀珏已经不在意她忘记了什么,怎么忘记的,他只知道刚才她没有推开自己,她还记得阿凝的名字,足够了,足够他倾万年热血,足够他跋涉万里山水,足够他重新将心奉上,哪怕又被浇凉。
“你......”清和从怀珏怀里坐起来,伸手摸了摸怀珏的脸,嘴边已经有些胡渣了,眼底掩不住几日来焦虑的青黑,脸庞黯淡没有光彩,整个人看着很没有精神,那迷得三界神魂颠倒的容颜,现在像个孩子似的可怜兮兮望着清和。
怀珏俯身,将头埋在清和肩头,压住了她的几丝头发,清和轻轻回抱住他,手落在他宽阔的背上时,肩头感受到一阵温热。
是怀珏的泪,他不自觉搂紧了清和。
心揪着疼,清和垂眼,她还有很多事想不起来,可是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这副模样,让她心里变着法的疼。
为什么那宴会之上,清和没有察觉到怀珏看自己的异样?她想起来,彩韵曾说,清和你的心真空啊,好像没装下什么东西。那时候清和不明白彩韵所言何意,三千年的相识,彩韵已经算是熟络的好友,却也说出那样伤感的话。
清和与怀珏似有万年光阴了,却还是相忘如陌,一眼便游离他的身边。
“对不起。”清和低声说。
怀珏抬起头,放开了清和,眼睛有些发红。哪怕是这般狼狈的模样,都没有打击到他的形象,清和就沉在他乱世的容颜里,凌乱了的衣衫及他漆黑如墨的眼睛,像极了纨绔少爷。
“真对不起我?”纨绔少爷语调上扬,空气里渐渐浮起危险的信号。
清和不自然往后仰了仰,安分回道:“是。”
“阿凝,别怕我。”怀珏凑近清和,说话间特有的气息均吐在清和脸上,见清和还是一躲再躲,怀珏直接横过清和的腰,把她拉近,低声道:“别躲了,也别说对不起。”
清和双手撑在怀珏胸膛,尽量与怀珏整个身子隔着些空气,但怀珏温柔的那句话打进清和心里,清和有些想哭,将目光垂下,怀珏看着清和微颤的睫毛,心里怜惜。
右手掌心处,传来怀珏有劲的心跳,跳得很快,每一下都像要冲出胸膛似的,清和诧异地望了望怀珏,他这么淡定的一个神仙,说话都不带着急的帝君,心跳这么快......
清和近在眼前,怀珏好像有些忍不住,他看了看清和身下散开的裙摆,想了想,决然起身,将她拦腰抱起。
突然失力的清和一瞬间抓紧了怀珏,问道:“去哪?”
“我寝宫。”怀珏喉咙里发出三个字,快步走出了大殿。
听到这话的清和在他怀里待不住了,施法让他停下,奈何他停是停了,就是没有放下清和。
“我要看那吾生镜。”清和叫道,幸好清和还记得她为何而来。
长留仙物吾生镜,一眼看穿天机,一瞬寻人踪迹。
“它在我寝殿内。”
怀珏有些无辜,比怀珏还无辜的清和很无语。怀珏看着怀里的人,眼里染开笑,破了清和的仙法,大步地接着走。
为什么他们都喜欢把这些东西放寝殿里?清和为了偷昆仑镜翻遍了司命的府邸,无一所获,结果在他寝殿发现了神器,怀珏也把吾生镜放在寝殿,那镜子难道不应该被保护到无人可近身之地吗?
又动了动的清和见没有挣扎的余地,认命地不再浪费仙力,她靠在怀珏胸膛里,闭着眼没动静。怀珏眼角噙着的笑愈来愈深,放慢了些脚步,安心享受怀里人的亲近。
进了寝殿,清和还闭着眼,怀珏把她放到床上,接触到软塌,清和才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怀珏放大的脸,他正试着将手从清和身下抽出来,被醒过来的清和吓了一跳,又顺手将她扶起来。
“吾生镜呢?”清和开口第一句。
怀珏有些失笑,不急不慢的说:“你是不是得给我些好处?”
时间过去这么久,现在才谈条件,这是讹我呢?清和腹诽,推开怀珏,从床榻下来,四处转了转,她从未见过吾生镜,怀珏寝殿像镜子的东西这般多,哪样是真的呢?
被推倒在侧的怀珏半倚着身子,视线跟着清和移动,看完了头发看眉毛,看完了眉毛看眼睛,看完了眼睛看鼻子......满脑子都是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