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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日常は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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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无所有的身体里长出了个东西,是常摩所不能拥有的经历,更何况那是生而为人最重要的脏器之一——心。
刚开始,我并不习惯那种陌生的跳动,每天忧郁地捧着胸口,像是长出了一颗火中之栗,它有些滚烫,外壳吱吱咯咯的碳烤着,好像随时要炸开,我被这种随时炸开的阴影笼罩……常常半夜被这噗通声惊醒,继续忧郁地捧着心口。
过了很多天后我才渐渐习惯了这颗心,紧接着我突然意识到,我再也不是一颗普通的摩了!
我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有心的摩——并且这意味着,我还会陆陆续续长出许多别的东西,这么一想通之后,那跳动也不显得十分恐怖,反而可爱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长出了什么之后,我突然骄傲了起来,每天捧着这颗小心心去给别人听。
有的式神很高兴,例如慈祥的鸟姑姑,这种宛若新生的情形让她欣喜万分,她就像自己生的蛋有了胎动一样,每天过来嘘寒问暖,还给我缝了一件粉色的小马甲。她神秘兮兮地叮嘱道——女孩子胸口里长东西了,就要好好保护。
有的式神却很没耐心,他们在我捧着心到处炫耀的时候不但没有热烈欢迎,反而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这里就不(敢)点名批评了。
我还每日吧嗒吧嗒地跑到晴明阿爸让他给看小心心。
“阿爸阿爸你看,今天是这样跳的。”我跳到了案上,撩起小马甲,在阿爸面前转来转去。
阿爸手间的笔顿了顿,目光没有转过来,只是侧耳听了一下后,微点了点头。
我拱了拱胸口,示意阿爸再摸摸看,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第一次阿爸情不自禁的抚摸了一下后,之后就突然矜持了起来,十分果断地拒绝摸我长出来的小心心。
他说鸟姑姑说的对,女孩子胸口里长东西了,就该好好保护起来了。
“对不起,之前是阿爸没有注意,以后不能摸,也不能给别人摸。”阿爸一脸严肃。
我听阿爸的话,表示以后一定藏好我的小心心,又好学地问阿爸:“那可以摸别人的么?”
阿爸想了想,点了点头道:“没问题。”
惠比寿爷爷在门外听到了这段对话,顿觉痛心疾首,他把我拉到一旁批评道:“晴明这样,就是典型的混账家长,哪有这么教小摩子的?”
他给我分析了一下,阿爸的心态是这样的——我们家这么小,肯定不能被别人占到一点便宜,我们家摩这么小,占点别人的便宜没关系。
惠比寿爷爷问我:“你觉得这样道德么。”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肯定了惠比寿爷爷的想法:“有些不道德。”
惠比寿爷爷欣慰地道:“你能明白,那再好不过。”
我愧对了惠比寿爷爷的老怀宽慰,因为——虽然不道德,但是我喜欢。
刚离开惠比寿爷爷的视线,我就做了让他更加痛心疾首的事情,狂奔直向着别人的胸脯而去。
我之所以对别人的心口那么好奇,是源自于寮里的一个传说——有人告诉我,寮内的诸多式神,源自各方妖魔,诸多仙鬼,他们成为式神的方式不一样,所以并不是每个都有心脏的,我这样天天捧着心跑来跑去,有严重的炫耀的嫌疑。
引起炫耀的误会就不好了,阿爸总说闷声才能发大财,于是我将炫耀改为了暗中攀比。我每天躲在缝隙中观察寮内诸多式神哪个是有心的哪个是没有心的。
大部分与我相熟,我能顺利观察到的式神都有心跳,但也有少部分硬茬我无法观察,例如酒吞——我压根没有存着突然跳到他胸口听心跳的念头;还有阎魔——阎魔虽然看上去和善,但她每日坐在云端上睥睨众生,我是个有眼色的摩,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式神。
她是鬼界的大王,让所有阴间生物忌惮的人,我在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的那一刹那便觉得背后有些阴森森的。她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只勾了勾嘴角,我却立刻心虚,吓得狂奔而去,更别说敢爬上她的坐骑扒拉她的胸口。
阴间生物大概都没有心脏,可是我在他们的老大这里便败下阵来,立刻失去了扒拉其它阴差胸口的勇气,跳过了尚在人间执勤的大小白和判官先生。
为了找到一个没有心脏的式神,我耗尽了心血,却一个都没有找到,观察了半天才找到了一个疑似的犬神,我神秘地宣布了这个消息之后,遭到了诸多式神的嘲笑,他们说。
“哈哈哈哈你确定不是因为它胸口的肉和毛发太厚了你没听到么。”
趁着犬神打呼趴在他胸口听的我陷入了自我怀疑,那个时候我被轰鸣的呼噜声炸得头昏眼花,确实没有听清楚。
犬神知道后气急败坏地找来,对着我拍了拍胸口证明:“吾当然有心脏,不信你再听!”
我一想到了当日式神们讨论的毛发旺盛说,就觉得听不下去……连忙摆着手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当然相信。”
犬神腰佩直刀,头戴斗笠,扎着白色的发带,是胸怀武士道的标准武士。
想想也是,在这样的年代,恐怕只剩下武士怀揣着如此坚定的原则和信仰,他们的信仰就建立在他们拍着的那颗胸脯上,对于我没有心的诋毁,他当然很愤怒。
惠比寿爷爷的心也未听到,他说他一大把年纪了,晚节不能毁在晴明的纵容之下,他对晴明阿爸哭诉如果我爬到他胸口乱听,他就把凄厉的白旗插满整个阴阳寮。
所以阿爸关照了:“不能去吓惠比寿爷爷。”
我说了我一向最听阿爸的话,怏怏地又放弃了一批以惠比寿爷爷为首的老弱病残。
但我的求知欲不死,还是想亲眼见识一下没有心跳的式神,以此探究有心和没心具体有什么区别。
我在晴明的纵容之下四处听心脏的行为引起了诸多式神的不满,就在大家开始替晴明行道,暗中组织了一个准备把我关进笼子里的小队的时候,就在晴明也准备让我收敛些,莫要不小心哪天被人打死的那天,我撞到了一个人。
那时已经接近秋天了,早秋的一片还泛着青色的枫叶从外界飘了进来,预示了夏天的闷热即将过去,却只是即将。
夏天要过尚为过,正是秋老虎袭来,有些燥热的时候,伴随着那片树叶飘进来的,却是一抹森寒的冷——
阴阳寮外停了一顶软轿。
寮内为了抓我闹的厉害,所以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来人,所以她自己叩开了门,进入了阴阳寮中,刚好被满院子乱窜的我弹了个满怀。
我突然撞入了一个没有温度的怀抱,诧异地抬头看向这个陌生人,可能是从未与人靠得如此近过,她没有情绪的黑色的眼睛里竟然也涌上了几分和我一样的诧异。
这位少女,穿着八重樱的和服,带着人类贵族华贵的头饰,她有一头黑发,红唇,肤色很白,像是人间九月的盈盈白雪,白到不似人间之人。
我撞到了陌生人的胸口,自己也有些呆愣,但这位形似人间贵族小姐的少女并没有指责呵斥我,也没有开口,而是嘴角扬起了一抹疏淡的笑容。
尽管她朝我笑了,看似友好而并不桀骜,但我没有感觉到她身上任何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息,她整个人的气质很疏离,与雪女身上的冰冷亦不同,是那种带着灰黑色,更加不鲜活的气息。
她不发一言。
我呐呐地从她身上退开,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跳到了刚刚走出院子的阿爸身上,阿爸单手拖着我,抬头朝院子里的那个少女打了招呼:“东久小姐既然到了,那便暂时在寮内安顿下来吧。”
阿爸平时总是气质温和的,或者说总是端得很温和的,但今日竟也被这个沉默的少女染上了几分严肃又沉默地气质,他说着欢迎,语气却也比平时冷淡了些许,还微微叹息了一下,说了句于他而言已经算很不客气的话,他说:“你也应该知道自己的情况,不适合住在别的地方,对么?”
那个少女至始至终未发一言,仿佛周遭的事情都与她无关一样。
而周遭由她带来的氛围的改变,也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衬得她刚刚那抹突如其来地微笑,也有些许不那么合适了起来,我甚至怀疑刚刚看到她嘴角微微的扯动也是岔了眼,她至始至终只是叩开了门,别的什么都没做。
尤其是她皮肤出奇的白,便更像是个假人玩偶一样。
她如果继续一动不动,我就该怀疑了,好在她并没有一直站在那,过了些许时候,她终于点了点头,朝门外示意了下,抬着轿子面容普通的人类轿夫便把轿子停了下来,他们并不能进来,行至此脸色也是茫然和麻木的,是黑着脸的凤凰火替她拿进来了行李,并勒令这群人类轿夫原路返回。
她走进来把包裹递给了那个少女,表情很不情愿,不情愿中还夹杂了一些别的情绪,对于十分了解她的我们来说,她这张臭脸明摆着写着——我有很多话要说。
她不是个不吐为快的式神,憋到这个境地,想说的必然是个很大的故事。
这位少女刚刚踏入阴阳寮,所有人的态度相比于平时来说,都不算太友善,我很疑惑这是为什么,但东久小姐似乎没有觉得被大家冷淡的态度冒犯了,她并不恼火,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什么都没有,接过行李后只问了踏进这里后的唯一一个问题:“我住在哪里?”
声音很轻,几不可闻,但因为她踏进来后就安静下来的氛围,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雪女一向面冷心热,主动站了出来说:“我带你去。”
东久小姐便点了点头,跟着而去,她至始至终没有什么表情,身上的阴郁依旧,我忍不住怀疑,人间之人都是如此沉默寡言,带着些许死气沉沉?还是只有贵族是这个样子的?
这位东久小姐的出现,让我对人间之人的样貌形态产生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误解。
我认为人间的人大概都像这个少女一样阴郁冷淡,像源博雅这样生机勃勃的反而是另类。但其实我错了,人间更多的反而是像源博雅这样有着源源不断生命力的人,也许并不是个个都如源博雅这般旺盛,但也并不稀薄。
她是我除了源博雅外第一个接触到的人间之人,被称呼为东久,这是属于人间贵族的姓氏。
但。
让摩细思极恐的是,我刚刚撞进的那个怀抱里,竟没有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