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也要谈恋爱》花一又

10、小日常きゅう

　　未找到一个没有心脏的式神的时候，我天天都想找到一个。可是真的有一个没有心脏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却有些怂了 。
　　我并不敢靠近那位东久小姐居住的小院，进行我肖想了好些时候的“人类观察”。
　　她让我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害怕。
　　阎魔大人坐在云端，垂下眼看着我，嗤笑了一声，她说：“既然好不容易长出了心脏，本就不该再回过头好奇没有心脏的人。阴间与阳间呀，从来都是相隔的呢。”
　　原来此前就算有晴明让我坐了案头宠摩，但没有长出心脏的我，在她眼里依然就是个普通的达摩罢，是一个装饰品，直到一颗心脏从胸膛中冒出，她才开始另眼相待。
　　因为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阴间，所以格外垂青代表着人间的生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黑发黑眸散发着黑色气息的女孩子的名字与身份。她叫东久冶，是人间东久家的嫡幼女，也是此前晴明奉命接入平安京的人。
　　信中写着她身上附有意象，父母送她入平安京，请阴阳师调查，怕是为了防止引起麻烦，信中并没有写清是怎样的异象，只说请晴明大人帮忙，让他们的女儿能做做回一个普通的人类。
　　我将那封信扒出来仔细研究了一遍，又再三向大家确定：“人类是有心脏的吧？”
　　自然是有的，不然怎么被称为人类，所有式神都给了我肯定的回答，这样的一个人间贵族小姐，竟然成为了我发现的第一个没有心跳的人，那么很显然，这位被接进阴阳寮里的东久小姐，在信中还是个人类，如今已经……不是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雪女问，她担心一切和平安京外的瘴气有关。
　　凤凰火自从进来之后就一直捂着膀子，她没先回答问题，头上冒着冷汗问道：“桃花妖呢？”
　　雪女早就注意到她似乎有些不好，但是凤凰火很要强，她不说，雪女也不问，此时凤凰火都要找桃花妖了，她便也忍不住了道：“你受伤了？”
　　“是。”凤凰火艰难地点了点头，她其实并不想承认，尤其是在雪女面前，就这么一趟简单的差事，她竟然还负伤而归。
　　“我叫萤草来。”雪女立刻起身。
　　“不要萤草。”凤凰火跳了起来，“她下手太重了……换一个温柔点的来。”
　　雪女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凤凰火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所有人都不该在关心自己的人面前隐瞒自己受伤的真相，因为你不仅仅要承受他们的拳拳爱意，还要承受来自她们的愤怒。
　　这点在雪女叫来了萤草，然后凤凰火终于绷不住面子发出凄厉地惨叫后，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雪女在一旁淡淡补充说明：“桃花妖不来，她说不死不救。”
　　凤凰火噙着生生疼出来的泪花道：“换惠比寿也行嘛，实在不行抓只蝴蝶精来也凑合啊……”
　　为什么一定要萤草呢！
　　萤草面对着对她医术毫不尊重的病人也并不生气，认认真真做着自己的事情，她举着巨大的花苞，以擎天之力砸下之后，然后翻身跳起，拉住绷带的一头，用力一束，只听“咯哒”一下，凤凰火又惨叫一声，血就被止住了，伤口也完美地愈合了起来。
　　我一边看一边摇着头想，谁说我萤草没有妙手仁心，瞧瞧这医术，轻轻松松就能救了凤凰火的鸟命。
　　包扎完毕后，萤草也没有走，一屁股坐了下来，似乎对路上发生了什么也有些兴趣。
　　这位从人间而来的没有心跳的贵族少女为阴阳寮蒙上了一丝阴郁的气息，但好在来自萤草等式神旺盛的阳刚之气很快就将这一丝恐怖压抑了下来。
　　大家不约而同地围成了一圈开始讨论。
　　我首先抖抖索索地向大家复述了我发现了她没有心跳这件事，并害怕地猜测：“大家说她会不会是……鬼啊！”
　　萤草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老成地教育道：“不要封建迷信。”
　　非要说什么鬼啊怪的话，这个院子里泰半都是，就连我自己……也是只出去也是要吓死一大片人的达摩精，但未知的东西就是人人都害怕……谁说妖魔精怪就不能怕鬼了！
　　有些式神闻言也抖了抖，我往萤草那边靠了靠，顿时觉得好了许多，一看周围，许多人也都靠了过来，萤草二话不说，立刻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坚实的后背，让这次夜谈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凤凰火耷拉着脑袋，其实本并不多提，着一路上的所见让她很是难言，又经过了萤草的摧残，她现在精神不是很好。
　　但围坐着一群兴致勃勃想听的人，她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
　　于是她从头说起。
　　她所说的不是这位人类贵族少女的任性、刁蛮，而是她的沉默、诡异。
　　“这一路上她都一个人坐在那里，又像哑巴又像鬼。”凤凰火说，“总之都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东西。”
　　但都比不上第一眼她见到她的时候，那个时候，凤凰火以为她遇到了八岐大蛇附身。
　　很多年了，她都没有见过人间如此惨烈之景。
　　黑色的瘴气在森林里弥漫，百米外的村落还冒着篝火，却没有一点点活物的气息，她不知道踩了什么东西，低下头，才发现那是半截森然的白骨。
　　还很干净的，新鲜的白骨。
　　瘴气弥漫的地方已经没有任何活物了，东久家的队伍就是在此处消失的，凤凰火眯着眼睛，眼前的场景让她想到了多年前的那次百鬼夜行，八岐大蛇破土而出，带来的惨剧与灾难。
　　但后来，她立刻意识到，那气息不是八岐大蛇，而是另外一种鬼怪。
　　因为有一个蓬面怪物从瘴气中晃悠悠的走出，紧接着更多人形怪物涌了过来，那不是八岐大蛇的瘴气吞了便吞了的作风，那是另一种吞噬——将人变成活尸。
　　而活尸出现的条件便是，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个阴时而生的，由人变成的吸血怪物，它觉醒时的瘴气便能将周遭的活物变成她御下的傀儡，此后它每吸一口鲜血，便会造成一个新的鬼怪。
　　由人而生的吸血怪物虽然天生邪恶，但在没有真正危害人命之前，并非没有办法施救，在没有真正有意识的危害人类之前，晴明这一派的阴阳师主张封印而非毁灭。
　　危害的标准源于第一口鲜血，如果第一口鲜血是在活人身上汲取的，那么这样的吸血怪物就会变得很危险，它会渴望活人的鲜血，会不自觉地戕人，最终沦为邪魔。
　　但如果只是慢慢觉醒，普通进食，那么就尚有办法拯救，甚至可以为阴阳师所控，成为式神。
　　凤凰火那时站在那片活死人废墟之上，不知道是谁觉醒成了吸血物，也不知道卷入这个范围的东久家的车队还有没有活人，她最担心的还是自己前来的目标，那个据说身有异象的人类贵族少女，所有护送的人竟然陷入了这片人间地狱之中，她简直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于是她想也没想，啐了一口，纵身跃进这片瘴气里。

　　现在看来，东久冶被带回来了，但她没有心跳，不在是人类，也没有完全沦为鬼怪，所有人都明白了，她便是那夜于废墟之上诞生的新的——吸血姬。
　　除了她以外，那夜在那里的人类，没有一个存活了下来。
　　吸血姬本就十分罕见，千年也很难出现一个，凤凰火这么一说，式神们对接下来的故事更好奇了起来，包括她如何找到东久冶的，找到前她是怎么还没有沦为怪物的，但回忆显然不美好，她一回想起来，首先喉头间不舒服了会儿，才能继续说下去。
　　送她的队伍是九九八十一人，但她到达那里的时候，活着的只剩下这个，没有心跳的少女了。
　　她捧着一个没有头颅的尸体，坐在坑底的石头上，听到声音，抬头直直地看向了凤凰火。
　　那情形，她或许永生难忘。
　　她确实是式神，属火性阳气旺盛，除了雪女以外，一向有些忌讳寒冷阴暗的东西，看到吸血姬的那一刹那，她下意识的瑟缩了下，觉得冷。
　　“晴明能够……解决现在这样的情况么？”
　　凤凰火有些担心。
　　她伸出手，并不确定那个女孩子是被吓到了还是个丧尸，她有着人类的瞳孔，却没有属于人类的反应，害怕和得救的反应都没有。
　　她就抱着那个武士的尸身，慢慢扣紧了他的十指，身体无声的摇晃着。
　　慢悠悠，带着森然的温情，摆动着祭祀曲三重一轻的拍子。

　　我弹跳了起来，捏住了凤凰火的嘴。
　　“别……别说了，大家也不想再听了对吧。”
　　围坐着的式神们面色果然也有些不好，看向后院东久屋子的眼神都变了变，我提到散了，很多人都表示了同意，各自回到了离那间屋子远远的房间中。
　　萤草拨弄了一下火堆道：“我们在这儿说别人的是非，确实不太好。”
　　全员惨死的车队，没有头颅的武士尸体，和地狱之景中抱着尸首的少女，这场景让人无端地觉得唏嘘，如果再深思下去，她周遭都是尸体与鲜血，她作为傀首，却在长达一个时辰的时间内没有变成吸血姬，中间发生了什么，恐又是一个……短暂却漫长的故事。
　　吸血姬在作为人的时候，情感淡薄，在成为吸血姬后，更是会忘记一切不重要的记忆，但是她的手，牢牢扣在了那个尸体的身上。
　　那是她所在的那片地方，唯一没有变成活尸而亡的人类。

　　萤草踩灭了火堆，垂下头对我说：“早点睡吧，不要想那么多。”
　　吸血姬的诞生自古以来便意味着不详，虽然她什么也没有做，大家也都知道她是无辜的，可无辜这理由，本就并不能掩盖不详这个事实。
　　这是命运的无常，就像每个人都不能决定自己出生是什么，萤草追求力量天资却并不优越，蚌精怕水却生成了水生生物，妖狐想做琴师，妖琴师却想做教算术的先生，每个人都一定能够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
　　苦求不得者多，得偿所愿者少，更何况在这样的一个怨恨交织的世道。
　　所以，我们都知道她是无辜的，却不能分担哪怕半分她身上的情绪、罪孽和苦厄。
　　我叹了口气，从已经转冷的火堆边站起，朝萤草点了点头，回了房间。

　　我们都知道，所有人渴求的万古平安京，还远远没能够到来。

作者有话说

　　所诞生之处万里活尸的玛丽苏人设吸血姬小姐姐。
吸血姬小姐姐的爱情故事又酷又惨烈。
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