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也要谈恋爱》花一又

6、小日常 ご

　　那件事情之后，我生怕晴明阿爸培养出了我的棋艺精湛，从此夜夜笙歌不早朝，每夜拉着我这样那样的下棋，好在新药丸送到了后，阿爸还是放过我了。
　　他十二日未眠，依然清风明月，我十二日几乎未眠，整个摩散发除了一种臭鸡蛋的气质。
　　在我一头栽进棋盘前，阿爸单手接住了我，拢在了怀里，轻笑将我抱进了被子中。
　　我能闻到阿爸胸襟前淡淡的松枝味，应该是案头上染上的，十分催人入睡。
　　可大概是熬过了头，我竟然一点睡意都没有，干躺了半天也未能成眠后，我偷偷挣出了一只眼睛到处打量，案头与纱帐都笼罩在灰色的阴影中，只有一处明亮，便是高窗外打在阿爸脸上的月光，他许久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
　　我撑着下巴看呀看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入了梦乡。

　　这是一个没有食梦貘粮食的夜晚，我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阿爸早就离开了。伸了个懒腰，现如今不需要人督促，本摩便能自觉开始做早课。
　　今天要练习抄写的诗歌——我最不能理解的东西之一。诗总将简单的东西无限复杂化，例如今天这首写红叶的，三四五句，勾画出了一副催人落泪的秋景。
　　一片伤心总空付，小心屋边行路人。
　　这首诗写的是一片落叶多看了行人一眼，从此伤心空付的故事，每每读到这首平安京里最流行的闺怨诗之一，我总觉得行人很委屈。
　　它只不过是恰恰走过那里，就惨遭了埋怨。
　　阿爸总说这些诗我认认字就好，不用背诵下来，闺怨诗这种东西，小达摩不需要懂。不过我还是会偶尔研究一下，毕竟我天生缺少这种人类少女具有的情绪，有时候也觉得自己需要学习学习——
　　诗歌里面饱含情绪，可是有了情绪的东西就让人困惑，总让我想起前些日子消失的红叶，将平淡的生活过成了舞台上的偶戏，非要掉下几滴毫无关系的眼泪。
　　“你不是喜欢看偶戏么。”阿爸问我。
　　“可是，我不喜欢看真人来演啊。”我认真地道“人偶可以去扮演聚散离合，人却要更直接地获得幸福才行。”
　　因为一生是不可以重来的，爱和恨于摩而言都太过沉重，所以我更喜欢平淡的生活。
　　“平淡是妖魔的灾难。”晴明轻笑了一声，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些依傍着强烈爱恨而生的妖魔，那些正与恶的对立面，与强烈的情绪，从来不可分割。
　　在这样的世界里，哪怕是强大的阴阳师都不可能置身其外，最无忧无虑的恐怕就只有没有阵营与对错之分的达摩了吧。
　　达摩储存着天地间游走的力量，达摩的给予也不分善人或恶人，唔哒唔哒摇摆的达摩，像日晷迁移，时针走动，是这个世界的不变数。
　　但阴阳师游走于人间与阴阳界，所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怀恶在心的妖怪。
　　还有——人类。

　　也许人类才是这个世界最难缠的东西。
　　阿爸每次早起出门要见些“大人物”的时候，都很不情不愿。
　　常人很难看出阿爸的不情愿，他在走出院子之前就已经是完美的安倍晴明了，但每次晨起穿衣服前的叹息，和某些微妙的表情，仍然暴露了他内心“我其实不屑和你们玩但是必须爬起来和你们玩”的想法。
　　这些细碎的内心戏能够逃过外面的人与式神的眼睛，却逃不过我这个贴身宠摩的眼睛，但我不会揭穿，毕竟上次的惨剧仍历历在目。
　　阿爸的内心戏一点都不比外面的那些式神少，但是他藏得很好，便陡然帅了起来，我作为贴神摩，必须要帮助阿爸维持住他这世间第一阴阳师的风度翩翩。
　　晴明阿爸每次去见“大人物”之前，都会拍拍我的脑袋，用来宽慰自己去好好工作，今天我起的太迟，并不知道他有没有拍我的脑袋，但是观察了下衣服，常服不在，穿走的是那身枣红色的朝服，应该又是去前往处理人间事物了。
　　在式神的描述中，人间并不有趣，明明相处于同一个世界，但和这一方天地又是截然不同的地方，在那里，人们不了解阴间，误解着各种各样的式神，若看到我这样会动的达摩，更是整个街道都会传来尖叫声。

　　所以人间和阴间，大多数时候泾渭分明。
　　我亲眼去看看人间，又是另一个故事了，这里要说的，是少数能走到晴明这座院子里的人间之人——源博雅大傻子。
　　不要怪我侮辱人，阿爸嘴上不说，心里也一直这么叫他。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说的就是源博雅这种人，我尚在院内练字，便能听到五十米门外源博雅的声音，他先是嚷嚷着喊晴明，接着喊神乐，谁都没有回应便直奔书房而来，卷起一阵狂风。
　　脚步之兴奋，力道之大，卷起了漫天的宣纸，卷翻了砚台，墨汁从头浇到了我的尾。
　　“……”
　　“诶……小黑摩，又是你一个人在家呀。”他噗的一把推开门，看了我一眼，咧着笑容道。
　　“……”
　　源博雅真的没有见过我白着的样子。
　　他几乎每次来，都能直接把我卷进墨汁里，或者卷进泥潭里，我十分佩服他身为人类也能有这样的破坏力。这应该也是晴明能够与他为友的原因，阴阳两界界限分明，再强的人类一般强不过式神，但晴明阿爸说了——源博雅有了他手上的那张弓，几乎没有式神打得过他。没有他手上的那张弓，也没有几个式神打得过他。
　　于是他打破了界限。
　　看到了么，这就是力量，能够超越不能超越的食物，所以尽管他每次来都将我浇得黑头土脸，我也不敢朝他吐口水。
　　“晴明人呢。”他探头问道。
　　我还要保持着笑容回答他的问题：“阿爸傍晚会回来。”
　　“那我就在这等他了，小黑摩。”
　　“……”我还会忍受他给我起的外号！

　　说完他便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书开始看。
　　这严重影响了我的练字计划。关起门来我是一个刻苦的达摩，但是除了阿爸以外的人坐在面前，我总不好意思扭着屁股蘸着墨水练字，于是我只好叹了口气，蹦跶到外面，找式神奉茶来伺候这位大爷。
　　这位大爷向来十分自来熟，奉的茶和点心都十分自然地接过，每个前来问安式神的名字都能叫出来，还能唠嗑上几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经常跑到阿爸这里来，且正事没有，常常只是蹭吃蹭喝。
　　阿爸并不怎么热衷人间事物，但源博雅这个大麻烦他却不怎么嫌麻烦，阿爸还说自己不喜欢傻子，他瞅瞅自己身边，明明都是傻子。
　　头号傻子看着阿爸的书，使唤着阿爸的式神，偶尔和阿爸的摩搭话问几个问题，吃着点心喝着茶，十分快意。
　　他问我今天阿爸去见谁了，怎么回来得特别迟，我回忆了下阿爸带走的配饰，回答道：“应该是去见最大的大人物了。”
　　“最大的大人物是谁？”源博雅不解地拧着眉毛。
　　我比喻着解答：“这里最大的是谁？”
　　“晴明吧。”还好他知道这座阴阳寮的主人是谁。
　　“那么平安京最大的是谁？”
　　源博雅柠着眉犹豫地道：“陛……下？”
　　“没错，那就是陛下了。”我朝他翻了个白眼，这就是足矣证明源博雅大傻子傻在哪里的地方，身为世家大族里的唯一继承人，他连自己的老大都要反应半天。
　　比起那些善于经营的人间人物，他更擅长和精怪混在一起，射弯弓，砍大刀，练出了让阴阳两界的生物都忌惮的力量。
　　我常常在内心腹诽——早知如此，他何必投胎至人间。
　　除了不是天生的阴阳师，他几乎每日游走在阴阳界之中，哪还有半点生为人间之人的自觉。

　　有些人能够接触到阴界靠的是天赋，例如晴明，他生下来便有一双能够看到阴阳界的眼睛，也有制衡阴阳两界的力量。有的人靠的是蛮力，例如源博雅，常人很难想象他打开阴阳两界的方式——
　　他拉的弓重愈千斤，破空的力道超过了阴阳两界的平衡，他依靠那一点微弱的裂口，徒手撕破阴阳两界的隔阂，就这么窥得了另外一个世界。
　　在他之前，这种方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也是他每次走进院子，都会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原因。
　　人的力量过大，大到便像了妖魔，所以他才说除了自己的家族，人间很少有人喜欢他，即使是他的家族也忧心忡忡。他的父亲母亲只是普通人类，却知道独生的儿子出门面对的是魑魅魍魉，常常忧心忡忡地跟出门外嘱咐：“你少拉弓，不要强出头。”
　　源博雅每次都如捣蒜般点头，然后当着二老的面便一件射向天空，徒手抓住裂缝，瞬间消失，只留下欲哭无泪的二老，他们还写信给晴明阿爸，让他不要带坏源博雅，一定要推他离开阴阳界，晴明阿爸举着信心想：“我可没有这个本事……”转身还是叹息着给二老回了信。
　　大致意思是源博雅在阴界安分守己，注意安全，从未受过伤。
　　从未受过伤倒是真的，但安分守己说出来达摩都笑得想滚，你看看白狼，还有这院子里救回来的大半猫猫狗狗的式神，哪一样和源博雅没有关系。
　　晴明阿爸在人间名声几近妖魔，在阴间也让人忌惮，源博雅绝对功不可没。

　　源博雅此人除了傻了点，别的倒无可挑剔，实力强悍且耳聪目明。
　　就像他明明看书看得已经困倦，阖目休息，但门口稍有动静，他立刻能够察觉并弹跳而起，欢天喜地地奔了出去。
　　那是让犬神都叹为观止的听力，我急匆匆地追上去，也只能追到一个影子。
　　源博雅等了半天，终于等到门外来人，他嘭得推开了大门，笑着迎接，朗声道：“晴明！”
　　门外来人不是晴明阿爸，而是站着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只有她不会被源博雅地热情吓到，十分淡定地道：“源博雅大人，晚上好。”
　　“神……神乐……”源博雅所有脱缰的情绪在这一刻截然而至，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拴住，声音陡收，源博雅挠着头，变得羞涩，“你回来了。”
　　“是。”神乐微笑，“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