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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日常よ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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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没有料到的是,茨木的所托仅仅是开端,夏日祭过后,麻烦接踵而至。
倒不是什么要命的麻烦,但都很细碎,像是与燥热的夏天约好了一样,全部涌入了这平安京之中。
抬着东久家小姐的轿子尚未进平安京,预备前去护送的式神就出了问题。
强健如牛的莹草在受伤后一直没有恢复,一向耐寒的雪女竟然着了凉,两个劳模都难得的和晴明阿爸告假。护送之责一向也不派惠比寿爷爷或焦土姐姐等老弱病残去,十个式神里有九个不能成行,剩下的一个凤凰火不情不愿的臭着张脸,提着羽剑出了门。
她自己便是个出了名的大小姐,让她去给一个大小姐接驾,还是一个人去,可以预想场面会糟糕成什么样。
萤草裹着一个厚重的被子,只露出脑袋,一个人坐在廊下。
虽然不关她的事,但看着凤凰火一个人气冲冲的出门,她还是有些内疚,我知道她一定会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能恢复得更快就好了。
我曾经对她有些偏见,认为她干吃不长肉,娇弱的外表配上强悍的实力,气质略有些狰狞,但见识了她铁汉柔情的一面之后,那样的偏见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当你忽视了她手中那柄堪比利刃的萤草花苞,也忽视了她看似柔弱的外表之后,便能更贴近一点她的内心——其实她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没有战争的时候,萤草安静得奇特,她总是这样顶着被子望向院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悄悄蹦到了她的后面,顶在她的后腰旁,趴下,晒太阳。
萤草没有回头看我,但是她应该知道我来了,硬绷绷的马甲线瞬间放软了一些,露出了她少女的腰部,让我顶得更舒服些。
我眯着眼睛。
萤草总给人一种安心又可靠的感觉,比起比她更热闹或更冷清的式神,我总喜欢跟她呆在一起,她是温和的,像我最喜欢的秋天,既不会热烈得过分,也没有一丝冰冷。如果不是草总吃达摩的余威尚存,我可能会忍不住把脑袋塞进她的袖口里睡觉。
我们总能这样安安静静的呆上很久,也不说话,她很偶尔的会拍拍我的脑袋,动作笨拙生涩,也从来不看我。
萤草来到这里的理由是因为拯救,说起来这和茨木红叶酒吞的故事还有些相像——也是个三角形的拯救,萤草是被白狼所救,白狼是被渊博雅所救,大家因此聚集在了这个阴阳寮。
渊博雅是个十分不靠谱的公子,不提也罢,白狼和萤草二人却都可以称得上是式神中重情重义的好汉,不,好姑娘。
总之别的姑娘在伤风悲月的时候,这两个姑娘将一生都投入在了报恩与保护之中。
不忘别人的滴水之恩,并将点滴光明通过自己散发给更多的人,是我在她们身上看到的最温暖的一面,这样的姑娘,死心眼得让人有些心疼。
重伤后的萤草几次任务未能成行,她终于忍不住了。
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晴明阿爸有一盒十全大补丸,可以迅速增长实力,这也是晴明的力量几近神魔的原因之一,普通式神只要吃一颗,便能从新生稚子成长为顶级大式神。
虽然知道自己并不一定有资格吃这样的药,但是她忍不住了,她想到再过几天白狼便要跟着渊博雅去赤水河调查那里瘴气的泄露,她隐隐觉得不安,再也不能这样心安理得的无所事事下去。
她去讨要那个药丸,晴明却没有给她,更是神色凝重地问她:“是谁告诉你药丸的事情的?”
“是……是我偶然听精魅们提到的。”
这个世界消息最灵通的,是那些不起眼的精魅。莹草是草木式神,天生感官灵通,她总是能在发呆的时候听到一些事情,她并不是有意八卦,但是知道的却不少……此时仿佛被发现了自己面无表情听八卦的事实,有些尴尬。
“莹草,我不能给你。”晴明叹了口气,对她说“你应该明白的,便捷之路上一定埋伏着更大的灾祸。”
“是,我……明白……”
她明白的,可是……
莹草一个人坐在廊下,裹着被子,这次连头,也裹进了被子里,很显然心情并不好。
我拱了拱她问为什么,她叹了口气道:“别说了,是我的错。”
她摊开了自己的手看着掌纹,这双前段时间还能杀敌的手,在受伤后竟然连花苞都不怎么提得起来,更别说保护伙伴。
除了她自己,很难有人体会是怎样的坚持让她走到了那一天,又前功尽弃,她并不是伤心于自己力量的消失,而是为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颓丧,她的所有的伙伴还在战斗,但她必须从头来起,可是她的从头来起限制于天赋,实在是太慢太慢了。
慢到,无法跟上这漫天瘴气的弥漫。
“摩摩。”萤草沉默了半天,很艰难地对我开口“你能帮我再去要一次么。”
萤草说,她其实十分羡慕我。平安京的分崩离析是我保护住的,酒吞难解的心结也是我帮助的,她说这样真好,能为大家做些什么事情。
得到萤草夸赞的我几乎熏熏然,我从来没有如此膨胀过,想也不想便一口应道:“交给我了小草,我一定帮你恢复!”
说罢我立刻向阿爸的书房滚去。
阿爸并不是那种私吞大补丸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助萤草,我一心想着帮助萤草,滴溜溜滚进阿爸的房间后,想也不想地便道:“阿爸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
阿爸提着笔正在写字,冰雪般的眉眼拧了起来,抬头看我,我的话瞬间梗了一半,结结巴巴地说完:“不……不能……私吞。”
“又是药丸?”他搁下笔,抬头问道。
“对……”我半是心虚,半是强硬地道“阿爸你就把药给萤草吧?”
“自然是因为她不能吃。”晴明阿爸施施然地回答。
“为什么呀,可是阿爸自己也在吃呀!”
“……”阿爸沉默了些许时候,道“女性,不能吃。”
“药也有性……性别歧视?”我吃了一惊,怪不得寮中男性式神都越来越强大,女性式神却没有太厉害的,原来是因为男孩子们都躲着偷偷吃药。
“这样真不公平……”我语气里有些委屈。
“对不起,摩摩。”晴明阿爸想了想,起身摸了摸我的解释道“不是我不想帮助萤草,而是这个药和她体质相冲,不能给她。”
我跑到外面把这个理由告诉了萤草,她又沉默了很久。
半晌,在我以为她又要陷入颓丧时,她突然问我:“吃了会怎么样呢?”
“你……你你……你是认真的么?”
“是。”她看着我,眼神坚定,清澈如新生的幼芽,又浩瀚如高原的青草。
我呀我呀,被她这样的眼神打败了。
那天半夜,我从阿爸怀里勾出钥匙后,偷偷滚进了书房。
我偷了第三个暗格里的药丸,数了数,统统包了起来,又滚进了走廊里。
我悄悄和萤草接头,两个人都因为心虚动作十分轻,声音也压了低,我耳语道:“你……真的要吃么?”
萤草也耳语:“恩……”
我脑补了一切吃错药可能造成的后果。
“会长胡子的。”
“没关系。”
“会变声的!”
“没关系。”
“也有可能,会死的。”
“我不怕。”
“……”
“摩摩,为了变强,我什么都不怕。”
从前我并不喜欢萤草,因为她太强硬了,吃起达摩来也毫不留情。可是越来越了解她,你就会越来越喜欢她。
成为她的同伴,也许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她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她的伙伴么,萤草是一个可以交付后背的人,作为一个天赋并不佳的式神,她用执拗和努力,为伙伴撑起了足够强大的实力。
她也无限地信任自己的伙伴,会是保护这个平安京的力量。
萤草接过了我给她递的一把药丸,看也不看,便仰首吞了进去,动作凌厉得风雅无边。
我崇拜地看着她,期待地问:“怎么样?”
吃了药的萤草神色愣怔,并没有回答我。
我看她脸色不对,便问:“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
“……”还是不发一言。
“额,这么难吃么。”我低下头闻了闻,确实在药香之中,有种说不出的苦涩,但也不像是会难为到萤草的地步,我抬头看她。
“噗通……”
萤草在我面前倒直挺挺地倒下了。
”小草!!!!!”
我扑了过去,用后腰钉住了她,嚎叫道:”小草,你不要死啊小草。”
回应我的,是萤草均匀单薄的鼾声。
“……”
这究竟是个什么药……蒙汗药么??!
“呵。”
廊下传来一声哼笑,我一回头,就看到阿爸站在我们身后,月光在打在走廊下,只照亮了他半张脸。
真是一副既美丽,又让人陡然失去心跳的场景。
影子中的他叹了口气,召唤出了四只狸猫:“她累了够久了,把她带回去,好好休息下吧。”
狸猫嘿哟嘿哟地将萤草卷了起来,连同那朵大花苞一起抬回了房间。
我往黑暗里缩去,脑袋一横,就地准备滚。
“站住。”
我僵硬在原地,僵硬地笑了笑,故作轻松地颤抖着问道:“阿……阿爸这是什么药?”
阿爸的另外半张脸也从月下露了出来,看眼神,凉凉的,绝不友善,但他声音柔柔地,好像也没有很生气地说:“入梦丸啊。”
“……”
像是怕我没听清楚,他又笑着重复了一遍:“入梦丸喔。”
晴明阿爸绝对是生气了。
就算他说自己没有生气,也不会有摩相信的。
我大哭着在廊下打滚,大家却都很幸灾乐祸,开心地看着我触犯了晴明阿爸逆鳞地热闹。
“那个是晴明吃那个的……”惠比寿老爷爷笑眯眯地解释“但不想大家知道,所以谁都没说,久而久之,那些发现晴明吃药的小妖怪,就谣传这是让晴明变强的大补丸啊。”
宁可被误会嗑药也不愿意承认的,一定是让晴明阿爸羞于启齿的病,而我竟然……
“我我不知道啊,如果知道这个涉及晴明阿爸的自尊,我肯定动都不会动的,呜呜呜……”
十年无忧,百年入梦,只有最严重的失眠患者,才要靠这一方药丸入睡。
谁能想到我完美无缺的晴明阿爸,竟然是个深度失眠患者。
莹草昏睡了十几天,她本就是倒下就睡的性格,晴明阿爸的药对于她来说太过强效了一点,又一不小心吃了一把,更是雪上加霜。
而与之相反的是,失去了药的晴明阿爸十几天没有睡觉,他在新药尚未制好的这十几天,致力于教会我做一件很适合深夜做的事情。
作为一个年纪不大的摩,我和每个小朋友一样十分喜欢睡觉,然而那十几天,我在晴明阿爸和煦的目光下,吓得好几天没有睡觉。
没错,阿爸睡不着,于是强迫摩摩,整天整夜的陪他下棋。
他说此时才发现,既然有无数个长夜无法入眠的夜晚,那早该培养一个能与他随时手谈的人了,此前是他失策。
我一边用屁股艰难地拱着棋子,一边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