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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日常は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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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城池。
这是一座深黑的城池——它由高高的黑色石块垒砌,城墙高耸方正,因为太高,远远望去只能看见高处□□反光,便显得十分肃穆。
可是在这沉寂的肃穆下,黑色的雾气从城墙上攀涌而起,整座城如同被贪婪的瘴气藤蔓所围绕着一般,浓郁到隔着阿爸的结界,我也感受到了不安。
阿爸捂着我的脸道:“别看。”
他指尖捏诀,瞬间又给我加上了好几层防护,妖刀的身体微微发抖,我知道她这是被生生气出来的。
这座城看上去是如此巍峨稳固,此时看起来便更加可怕,它像是一座牢笼,用阴谋和黑暗将里面的生灵困住,一点点的消耗。
晴明阿爸叹了口气道:“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他曾与一位法师探讨过四方城。
法师问少年时候的他,在四方城中看到了什么。
那时的晴明想了想,嘴里吐出了两个字:“居心叵测。”
有人说四方城方正,有人形容过它肃杀,但却从来没有人评价过它居心叵测,这新奇的想法引起了法师的兴趣,他抚着胡子问少年阴阳师何解。
晴明的指尖顺着四方城的轮廓游走了一圈,皱了下眉道:“这个阵法看似稳固,可以镇守八方,但也是戾气最深重的阵法。”
“若有一天阴阳逆反,它也邪恶得十分牢固。”
他当时突然想到,建造这座城池的人,究竟是偏爱这样的稳固,还是别有目的呢。
年少的阴阳师玩笑般的担心,如今竟成了现实,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垂下头,问一下衣襟里的达摩,他问了同一个问题。
“摩摩,你看到了什么。”
“阿爸,我看到了居心叵测。”
我不知自己竟给了一个和阿爸当年同样的回答,但这里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四四方方的高耸城池或许只是建造之人的偏好,却给了我一种压抑至偏执的错觉,像是困住了什么太久太久,终年得不到解决,于是成了症结。
妖刀沉默了一会让,并没有冲动得立刻提刀便朝内砍去,她回过头,不知为何寻找起了水源。
她说离开了太久,具体方向不清楚,但往潮湿之处寻去定然没错。
我皱着鼻头问阿爸:“她再找井么?”
阿爸轻声笑了下道:“大一点,是一条山川。”
四方城外绕着一条荒川,终年湍急不息,却常年无人能渡。有人传说,那里其实镇守着一只大妖怪,除非妖怪心情好时,否则那条纵横的荒川永远不会出现在你眼前——并且试图闯入之人,都会死。
妖刀丝毫没有尊重大妖怪传言的意思,他拧着眉,提着刀,旁若无人的穿过了设下屏障的山林,直至湍急荒川边,然后提气巨刃,便朝河流中间掀去。
苍茫的荒川之下,水流湍急的荒川迸发着银链,妖刀疯了般地乱砍乱叫,嚷嚷着:“出来。”
这情形像是女子讨情债般,但我奇怪的是,妖刀才做了一两次女子,不知道何时被人惹下这样的情债?
清摩也难断情债,我正想着要不往阿爸怀里躲躲,便被阿爸拎出了衣襟,示意我去看。
不知道阿爸让我看什么?我在被妖刀披出的水雾中努力睁大眼睛,然后便看到那被利刃分开的河流里,竟真施施然浮出一个身影——
传说里荒川中的妖怪竟然真的存在。
他有着石一般的角,竖瞳的眼睛,和两个不长却锋利的獠牙,浑身布满了反着幽蓝色光芒的鳞片,他环着手,那淡蓝色的身躯从河中升起,瞥了我们这一群浩浩汤汤的来人,不慌不忙地道:“哟。”
“哟你大爷!”妖刀姬上前,愤怒地揪住了他的衣领质问道,“荒川,你都做了什么?”
名为荒川的人淡淡地道:“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做。”
妖刀姬震惊地道:“你说什么?”
荒川便又重复了一遍:“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做。”
妖刀姬咬牙切齿:“你知道四方城内发生了什么吧?”
荒川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并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本也不需要回答,稍微了解一点荒川的人便明白,他当然知道,也当然什么都不会做。
从百鬼之争后,他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荒川,任凭外面死了多少人类或精怪,都与他没有任何的关系。
不过偶尔来一两个上古的熟人,他倒也不至于拒之门外,甚至有些新奇,即使曾经的同伴并不是很友好。
同伴还拉着自己的衣襟,气势汹汹,面色通红,荒川也没有生气。
他还细心地注意到了妖刀的变化,无心地问道:“你长胸了?”
这两句话彻底点燃了妖刀的怒火。
她拔出刀,二话不说往荒川头顶砍去。
我也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的强大,面对妖刀毫无保留地攻击,他虽然看似躲避无力还手,却也没有伤到分毫,看惯了被妖刀如同菜一般砍的妖怪,我对眼前的大妖怪肃然起敬。
反而是妖刀因为被愤怒所控而失去了往日的沉着冷静,脚步有些凌乱,竟像是被他牵着走一般。
打到差不多妖刀快冷静了下来,两人才同时住了手。妖刀也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心里竟有些痛快——他人虽然如同往日般让人不痛快,却还仍然是为数不多能让他痛快出手的对手。
或说,朋友。
他面孔青色,长着獠牙,面容并不和善,脾气却不错,待妖刀打痛快了,才轻声笑了下招呼道:“好久不见,妖刀。”
这是一种久到阴阳师都更迭了数代,晴明阿爸都不一定能理解,我更无法企及的久。
我觉得这两个人的感情十分奇怪,他们好像在互相伤害,又有着长到别人无法插入的共同回忆。
荒川轻声笑了下问:“这几位是?”
从气息便能认出的式神们不谈,妖刀介绍了,一直站在那看他们斗殴的晴明阿爸。
“这是安倍晴明,平安京的那位阴阳师。”
“啊。”荒川恍然大悟,“久仰。”
他虽然从不离开荒川,但并不代表着消息闭塞,作为荒川之主,他掌握着所有水路的生灵,于是也知道——
一个几乎集齐当年百鬼之争,有着号召百鬼能力的阴阳师。
年纪轻轻的人类,挟裹脆弱的皮囊,却能做到这个地步,真是让人惊叹——不过这一切也与他没有关系,安倍晴明即使能召唤出任何式神,也不能召唤出他。
在离开之前,他亲手将自己的名字从百鬼绘卷上撕了下来,从此没有了契约。
很少有式神会这么做,因为这意味着死后便不能往生,不能往生的式神,和强大一点的人类好像也没有了鲜明的区别,甚至有鬼怪嗤笑过荒川很快就会尸骨全无。
只不过看眼前之人,荒川多年之后,不仅没有尸骨全无,还活得很好。
晴明阿爸将我脑袋掰过来看便是因为如此,这是传说中强悍的大妖怪,也是一个放弃永生的妖怪,前者晴明见过很多,后者他觉得十分稀罕,便想和我分享。
安倍晴明的名声那么温和,却十分欣赏那些性格偏激决绝的东西,这个恶趣味也许才真正露出了一点阿爸的内心——亲手撕掉代表永生的名字,明显在阿爸欣赏的范围之内。
荒川说久仰,晴明其实也对荒川久仰很久了。
阿爸把我抱到河岸边,叫我欣赏眼前的大妖怪,我却有点欣赏不来。
他的竖瞳瞥过来的时候,我抖了抖,朝阿爸身后缩去。
阿爸悄悄问我说:“摩摩不怕,怎么了?摩摩不是最喜欢鱼了么?”
荒川不知何时游到了近前,他解释道“吾不是鱼。”
我又被吓得往后缩了缩,哭丧着脸对阿爸耳语道:“可是这条鱼长的好丑……”
没想到大妖怪耳聪目明,闻言颔了颔首,耐心解释道:“吾不是鱼。”
阿爸安慰我:“摩摩想想你最爱吃的烤鱼呀,不用害怕。”
荒川扯了扯嘴角道:“……说了吾不是鱼。”
我看着靠得越来越近的荒川,噙着泪泡嗫嚅道:“摩摩不吃魔鬼鱼。”
荒川:“吾不是魔鬼鱼……”
不要再侮辱鱼了,鱼如果长成这样,摩摩发誓从今天开始戒鱼。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如同阿爸所说的那样,长相可怕的东西一般脾气却很温和,大妖怪至始至终没有生气,甚至还好奇地看着我。
他看解释不通便要上前,伸出手试图戳我的脑门,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晴明阿爸拦住了他,于是他只戳到了那层软软的结界,并没有碰到我,不过我还是被那幽蓝色的巨大手掌吓得蹦了一下。
妖刀打累了,懒懒在一旁介绍到:“这位,安倍摩摩,看形状能认出来吧?”
“那只达摩?”荒川的整个身子从护城河中升了上来,露出了獠牙状的靛蓝色的尾鳍,他竖着的瞳孔更加好奇地打量向了我。
我两眼一翻,在阿爸的怀中晕了过去。
我最近常常晕厥,但并不是因为我太娇弱,而是这个世界太可怕。
这样一只从未离开过荒川的妖怪竟然认识我,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荣幸还是该欲哭无泪,他常年住在河中,身上还带着河水湿漉漉的冷冽气息,却仍往我们这边靠过来。
我挺着肚子装死,希望他离我远一点,但这位上古大妖怪却并没有离开阿爸和我,他甚至坐了下来与我们慢慢聊。
行为乖张的人似乎特别容易相互欣赏,就像晴明阿爸欣赏他撕毁名卷,他也很欣赏晴明阿爸饲养无口之摩的事情,上一次那只出现的时候,他正好陷入了长长的休眠期,所以对此只是耳闻,也没有酒吞等醒着的式神那样的紧张。
他觉得有趣。
那些不合常规的事情与他无关,但他也觉得有趣。
“城中之事,我心中有数,虽然我不愿意参与,但是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名单。”荒川道,“所有饲养了鬼怪的人类,都在上面。”
荒川不是爱凑热闹之人。
所以无论是从前的百鬼之争,或是多年前的八岐之乱,他都没有参加。
可是没有参加不代表他就是一个实力不够强悍或者没有原则的人,从他能对打妖刀,又能知晓万事,便可窥得他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妖怪。
大妖荒川只是在百年多年的争斗之中感受到了疲惫,早早的退出了争斗。他从不勉强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无论这件事情能带给他什么——名、利、或是永生。
许多年轻的鬼怪不认荒川,甚至觉得不屑,认为它不过是一个偏居一隅苟延残喘的老妖怪,却忘记了在这样的世道中遗世独立意味着怎样的实力。
无人能靠近荒川百里之内,除非得到了荒川的应允。
他虽然从来不离开荒川,却几乎知晓发生的一切事情。
湍急的河流如同破碎的银链,飞起又碎裂在棱角坚硬的石块上,荒川旁,大妖怪自斟自饮,又向我们举杯。
“虽然我觉得麻烦,却还是挺欣赏你们这些自找麻烦的人。”他高高抛起一卷黄色的卷轴,阿爸伸手接下,荒川道,“那祝你们顺利。”
阿爸起身道:“多谢。”
“你们此行冒着风险。”荒川突然又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逡巡了几圈道,“要不要把摩摩留下?”
妖刀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像是不相信多年无趣的生涯竟然无趣到让他愿意带起了孩子。我更是闻言吓得又翻了肚皮,只感觉阿爸的手安慰地摸了摸我的脑袋道:“不了,摩摩离了我要哭闹。”
我想反驳阿爸摩摩没有如此粘人精,又怕荒川听到叫我留下,便默认了阿爸说的——摩摩离开晴明便要一哭二闹满地打滚的事情。
其实大家应该知道,我并不是这样的摩。
忍着一肚子委屈的泪水,我们好不容易才拿着张名册,离开了大妖怪的荒川,一直到离开到看不见那条湍急的河流了,我才从阿爸的衣襟中探出了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魔鬼鱼走了么。”
阿爸把黄色的卷轴和我一起丢进了衣襟里,笑了笑道:“那么害怕做什么,他很喜欢你。”
我结结巴巴地问:“他……他为什么要喜欢我?”
阿爸摸了摸我的脑袋道,没有回答。
沉默了许久的妖刀却突然开口道:“也许是因为,你和他一样是置身事外的人吧。”
达摩医治百病,储藏外物,却从来不分正恶,就像永远栖于荒川之中的大妖怪——他看到了达摩,便似乎看到了自己。
是在这个世界,尚未被牵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