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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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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我是在十四岁那年认识阿傅的,那年他不过十岁,被我爹亲手牵到我面前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透露出满满的怯懦惊惶,像一只被猎人围捕的小兽一般。
不得不说我当初是看走了眼。当年京中皇族出了桩不小的案子,波及了包括阿傅母族在内的不少皇亲贵胄,只是蜀地地处偏远,京中大事难能传入蜀地,且就算少数极大的风波传入的时候事情其实也都七七八八的平息了,是以京中再大的事情在许多蜀地人的眼中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这样的沟通不良导致大多蜀地的百姓及贵族都活得相当无知且幸福。而我,显然是那群蜀人中相当有代表性的一员。当年我爹牵着十岁的阿傅来到我面前,告诉我这是我母亲生前姊妹的遗孤,我至多也就怀疑一下是不是我爹当年在外风流诞下的私生子,却不曾再往其他地方多想,甚至一度十分同情照顾这个没了娘的表弟,诸事都极尽关怀照护,乃至于后来扒下了表兄弟这层皮之后我都没能狠心丢下他不管。我一直都当他是一只被猎人围困的可怜小兽,却不曾想过,被猎人围困是真,可阿傅却从来不是什么小兽,更加不许要人可怜,他是猛虎,在林中伺机而动,不管是谁,只要靠近,就会被他的利爪撕裂咽喉。
我在一片明媚日光中醒来。
记忆中我像这样可以大白天睡懒觉的日子实在不多,幼年时爹爹对我抱有极大的希望,不想要让我成为大多数蜀地世家公子那样整日花间流连一事无成,于是请在家中教书的先生也是整个蜀地里数一数二严厉的,这样的情况在我八岁那年母亲过世后更甚,再后来先生年事已高回乡养老,我便被送入芩山书院读书,每日里与其他学子一般天未亮就起床晨读,再再后来我同阿傅征战沙场,整日里将脑袋别在裤腰上一般,几乎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唯一能够像这样闲适的时光只有两段,一段在我家中教书先生刚刚辞退的那段时间,我爹似乎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心神,暂时没空管我的课业,是以我常常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另一段是在我与阿傅彻底决裂,我带着整个江氏退回蜀地。那时候军心涣散,民心呢又相当浮动,所有蜀地人对我的态度都是相当的微妙,而这种微妙导致我整日里除了在家中闲着睡觉似乎做什么都会是铸成大错的引线,当然,这不是说我碌碌无为他们就高兴了,其区别只是在于他们往我家院墙里扔的是臭鸡蛋还是点燃的火把。房屋整修是一笔巨款,相对而言,我与我的宗族们还是比较愿意忍受臭鸡蛋。
这都是闲话。此时我在卧房中醒来,而这“醒”字却是个关键。我记得我死了,清清楚楚彻彻底底的死了,我亲自喝下了我能找到的最妥帖的毒药,然后又亲眼见到我的族人们用我床头的宝剑干脆利落的给我来了个身首异处,当真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且后来我的灵魂飘到了阿傅大婚的现场,看他大婚,也看了一场久违的京城雪景,然后,我似乎是灰飞烟灭了。而如今我的这个“醒”也是真真切切的体验,不似一场幻梦,而就算是幻梦,我也不曾听说过哪个鬼会做梦,更何况一个本该灰飞烟灭的鬼。
于是,我对此时的处境表示相当的困惑。
在这样的困惑之中,我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来喝,恩,竟还是温的。记忆中自从我败退蜀地,房里的茶水不要说温热,不隔夜都算是好的,大多数时候我房中其实是连茶水都没有的。而此时此刻,我手中这杯温茶,不仅新鲜,而且还是难得的贡茶,当年的雨前龙井。。。我表示相当欣慰。踱到窗前推开两扇窗扉,园中假山墙垣之上果然爬满了浓艳荼蘼的大红蔷薇,我犹记得院子里的丫鬟极是喜欢这些蔷薇开花的样子,又讨厌刮风的日子清理满园的残枝败叶,那样女儿家的小苦恼让人见了很是好笑又可爱,而那满园蔷薇,早在我退回蜀地之前就被蜀中那些暴怒的百信们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那些会为那些蔷薇又爱又恨的姑娘们也在我几番来回蜀地的路上尽数死亡离散。此时我还能看见这满园蔷薇,心中很是唏嘘。
是了,这是我在十四岁之前,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我的人生中还有很多重要的人还活着,没有战乱,没有鲜血,更没有政治的阴谋诡谲,我可以永远在蜀地当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就像我父亲的一生。我可以娶一个美貌的妻,纳一个或者数个更加美貌的妾,我可以长命百岁,只要我不遇见那个人,那个叫司空傅的人。
可我终究会遇见。。。。。。
我有些颓然,就着这样的颓废在开着的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我的贴身侍女柔娘端着果盘从我的窗前路过,她那熟悉的一惊一乍彻底打乱了我难得的少年深沉。
“我的小祖宗诶,你怎么就这么光脚站在地上呀,你脚不凉啊,你脚不凉身上也凉呀,瞧瞧你瞧瞧你穿了个什么,你怎么就穿了个中衣就起来了,院子里风大你是不知道呀,你可真是我的祖宗,你不心疼自己的身体好歹也心疼心疼药钱,寒从足下起知不知道,快快,马上去把你鞋子穿上。。。。。。”
听着柔娘无休无止的絮叨,再看着夏日天上猛烈的日头,我在怀念当中难免感到头顶有数只乌鸦低空飞过。是的我没有娘,很早就没有娘,许多类似于“你娘觉得你冷”的尴尬你可能觉得我无法体会,其实是错的。我没有娘,可我却有柔娘,你可能很难想象她在我的人生当中是一个多么神奇的存在,这一个仅大我六岁的女子,是我历任的数十位侍女当中我唯一没有肖想过要收入通房的,甚至于花心颜狗不挑食如我爹也不曾打过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的主意,这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位姑娘身上自带着所有人都熟悉的,亲切到让人想逃的。。。亲妈光环。。。那就是啰嗦。
曾几何时,我在芩山书院的同窗小胖在第一次见到柔娘之后跟我做过这样一个评价。
“原本我以为,我在家中我娘并着几个姨娘还有祖母外祖母太奶奶整天一并管着我已经是一件极头疼的事情了,今日一见你这个丫鬟,我觉着,我其很幸福。”
咳,想远了,想远了。
看此时,我被柔娘拉着穿好了鞋袜,又规整了衣衫,头顶也微微冒了点薄汗,接了柔娘适时递来的冰西瓜,咬了一口,凉爽在全身舒展开的同时我想着我似乎是想感叹些什么,深想想却又觉得恍然,果然,人老了,脑子都不怎么经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