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烬》七七七六

1、初雪

　　冬至那日，新帝立后的消息从京城一直传到了蜀地。那时我的宗亲们正提着宝剑与白绫站在我的面前，说是要我选一种方式自裁，好让他们提了我的尸身入京，在陛下大婚之前献上以表他们的忠心。
　　什么时候开始的，连我的宗亲们都开始叫我这个少主为乱臣贼子的？可我明明记得当年逼着我反的也是怎么些人来着。
　　我忍不住笑了，然后饮下手中的这一盏毒酒。
　　我的宗亲们呀，直到最后也没有为我这个少主体贴上半分，给我选的死法也尽是些疼的，人啊，在许多关键时候还是得靠自己才行。
　　我为自己备下的毒是自决定离京的时候便开始着人找的，算的上天底下最最舒坦的死法。那位药师诚不欺我，确实算得上舒坦。我仅仅是感到心口微微一下刺痛，魂魄便立时离开了身体。嗯，当初给那位药师赏钱时还好我没有小气。
　　宗亲们拿刀割了我的头颅，用大块的冰冻着，浩浩荡荡的从蜀地一路北上入京。我不是很能想明白我死都死了他们干嘛还要特地割了我的头，究竟是怕我假死没死透，又或者纯粹是觉得运个头比运个全尸节约了许多运输成本？其实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偏大，又或者两者都有，毕竟这些年江氏的家底确确实实是被我这个败家子几乎败了个干净。
　　蜀地至京城的这条路我走过两次，一次是我陪着阿傅一路打过去，一次是我带着一众宗亲被阿傅的兵一路打回来，两次路都走了极久，唯有最后这次，他们带着我的头颅这次，走得却是极快的。
　　我飘在队伍的上空，看着他们这一路畅通无阻，只能叹息，这条我一直以为极远极难的路原来竟是这样短的吗？
　　宗亲们的队伍最终还是没能在陛下大婚之前如愿感到，只因为路上不幸遇见了大雪封山，以外的耽搁了五天，他们到的这日，大婚典礼已经开始了。
　　婚典上见血终究还是怕冲撞了龙颜，可邀不到功又实在不能让宗亲们甘心，于是只是塞了银钱托了个宫人，想说寻个好间隙能将这个好消息偷偷告诉陛下，好让陛下晓得他们的一片忠心。
　　其实我倒是觉得他们多虑了，就凭陛下恨我的那个劲头，若他们将我的头颅在大婚当时呈上，非但陛下不会觉着冲撞，恐怕还会将这当做一件了不得的大礼好好封赏他们一番呢。
　　皇城内礼乐依然响起，我家宗亲们却还在宫门外耐心恭谨的候着，我却是没那个时间。毕竟我答应过阿傅成亲我是一定要到场的，我答应过阿傅许多事情，如今还能办到的，却只剩下这么一件了。不过阿傅毕竟当了皇帝，大概那许多事情也不需要我帮他达成了罢。
　　今日的天色不大好，皇城上空的云沉沉的压着，配着皇家典仪上各种华丽又庄重的装饰倒显得格外压抑。我从来不太喜欢皇家的各种东西，尤其婚嫁全然没有民间的半点喜气。不过好在要用这种仪仗成亲的人不是我，成亲的人自己喜欢就好了。
　　我陪着阿傅登上那通往大殿那高高的阶梯，爬了大半终于还是体力不济，索性将就坐在了脚下雕云纹的台阶上，看着脚下众臣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厚重的殿门关上，将那两个万岁千岁的隔在了里面，留我这个短命的坐在外面等着那黑压压的大臣和上方黑压压的云层百无聊赖。
　　原来皇帝成亲也就是这个样子，实在是无聊的紧，我这般巴巴的飘来也确实无趣，反正是我看得见他，他却看不见我的，来了，也就算得上我有心。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我起了身，正好看见一个极眼熟的太监急匆匆从我身侧跑过，一溜烟闪进了一扇暗门。我不太想得起这个太监究竟在宫里是什么身份，大略是阿傅身侧的某一个近侍吧。我抬头，突然感觉额心有一丝微凉，望天，竟恰好看见云层下许多鹅毛般的雪片洋洋洒洒，向着大地飘来。我有许久没有见到过落雪了。我与阿傅自小在蜀地长大，拢共没见过几次雪，北方的那种大雪更是想都不要想的，我尤为记得当年我们入京的第一天，第一次看见漫天满地的冰雪，那时，我与阿傅都是那样的开心，那样，前所未有的快乐。
　　其实，今天实在是一个好日子。。。

　　能最后看一次这雪，我很欣慰。。。

　　能最后见你一面，我很欣慰。。。只是。。。

　　“阿傅你看，来生我们也许真的不必再见。。。 。。。”
　　。。。 。。。
　　身后沉重的殿门似乎是被什么人推开了，我想回头看看，可是那一刻，殿门吹来的风从我身体穿过，我的最后一丝残魂就在那一个瞬间全部消散了。就好像那第一朵穿过我魂体的雪花，消失在这数不清的台阶之上，这世间再也不能寻见。

作者有话说

　　最近总是喜欢一开始把人写死，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