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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断剑葬名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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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糊中不知过了多久,高小虎四肢渐暖,悠悠转醒。缓缓睁开眼来,只见阳光洒在身上,通体暖洋洋地,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他不觉伸了个懒腰,四下打眼一瞧,却见自己仍在舟上。雪战趴睡一旁,正自眯眼打盹。江上波光粼粼,映照雁雀南飞。暖风依依,吹着舱门关了又开——万籁静寂,直显小船空荡无声。
他活动一番筋骨,已觉伤势好了大半,心想:“定是娘在天保佑孩儿屡次三番,化险为夷!”如此出了会神,忽觉周身衣衫已然更换。细下一瞧,只见内衣也是全新。伤痛之处,也被精心抱扎。不觉一呆:“难道是她?”
过了汉水,小虎驰骋虎上,加快行程。但见沿途风光无限,耳听飞吹虎啸,眼见云卷云舒。一路披星戴月,昼夜不息。途径岷山、大巴山。辗转数十天苦奔,终是见到了那以山势险要著称,山峦叠翠,风光绚丽为名的剑门蜀道。
他读过些书,知道这里是刘邦进蜀道,三国孔明伐中原,西晋司马氏金戈铁马,平蜀一统天下之所在!不禁想起:“古栈道上出奇兵,英雄定国蜀道上”的诗句。只感心胸舒旷,顿生豪迈:“大丈夫立于天地,定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才不枉这一生!”
剑门山路崎岖,山角西南有一小小市镇。小虎便想买些饭吃,再行上山。但见镇上炊烟升起,赶集行人络绎,吆喝叫卖声嘈杂不绝。他找了处小摊面坐下,要了个烧饼,一盘牛肉,也不管众人惊恐地望着自己与雪战,自顾着大嚼起来。雪战吃不惯这些熟食,向小虎一番示意,继而“大摇大摆”地踱进山林,捉寻野味去了。
这么吃将一阵,忽然听得一声锣响,从身后传来。小虎扭头一瞧,脸露惊异神色。但见一个身形极高的中年汉子,头扛一件大己数倍的巨物,缓缓向集上走来。那巨物看样少说也有七八百斤,遍体黑青,沿边生有铜锈,细看之下,竟是一尊四角方鼎。那中年汉子将他扛在肩上,居然连一滴汉也未留下,步履自然,倒比常人还要随意。众人骇然变色,看这架势,慌忙给他让出一大片地方来。
那汉微微一笑,巨鼎由肩滑落,“咚”的一声,直震的小镇地动天摇,只听又是一声锣响,却是从鼎内所发。顷刻之间,一只手拿锣锤的小猴,从中钻出,小眼贼嘻嘻地,盯着众人,骨溜溜乱转。
那扛鼎大汉抱了抱拳,朝众人朗声说道:“在下一区区耍猴之人,途径贵地,口渴难耐,蒙各位大爷好心垂怜,可否赏缸酒喝?”
众人心中均佩服他这份神力,见他讨酒,大都愿意相送。一名赶集老汉争先打了碗酒,笑道:“壮汉,给你!”
那汉却是不接,摇头道:“太少!”那老汉笑道:“你这人真是,管人要酒,还闲少啦?”又一连打了七碗,说道:“这够不够?”那汉一气喝光,摇头道:“太少!太少!”众人一怔,一女子声音笑道:“人家刚刚说啦,要讨一缸酒喝,你们没听见么?这些又怎么能够?”却是一家小酒店掌柜的发话了,听她又道:“兀那汉子,是不是我给你多少酒,你都能喝完?”那汉仍是摇头:“只怕你店里的酒不够。”
那女子嘿声一笑,朝酒保喝道:“还不倒酒?”酒保连称:“是!是!”拿起酒缸,正要倒入碗中,女子又是喝道:“错啦!给那个倒满才是!”说罢朝巨鼎一指。
酒保吓了一跳,这鼎巨大无比,如若填满,怕是一年也喝它不完!苦笑道:“掌柜的,你是在说笑吧?”那女子道:“你尽管倒便是。他若喝不完,我就叫他陪酒钱!”扛鼎汉子笑道:“甚好!甚好!”众人见他居然浑不在意,无不大惊。小虎心道:“这人虽说英雄好汉,可人的肚皮有限,何况喝光这一大鼎酒,醉都醉死了!”
眼看水酒源源不断倒入,酒罐堆积如山,已成小屋般大小。众人相顾骇然,那汉子却是一副垂涎欲滴模样。巨鼎刚一倒满,便抓扛起来,微微一倾,直灌口中。但见他喉结不住耸动,喝的甚是酣畅。众人张大了口,均都静悄悄地瞧他。这么过了半个时辰,鼎中酒水不再留出。那汉又将它摇晃一番,确定一滴不剩,这才向下一按,连称:“痛快!痛快!”
他也不管众人动也不动地愣着,兀自笑道:“喝人水酒,受人恩惠。此番情意,岂能不报?”说罢从巨鼎中取出一个麻袋,向着鼎内微抖,但见类似毒蛇、蜈蚣、蟾蜍等剧毒之物,蠕动着从袋口滑进鼎中,模样千奇百怪,望来几欲作呕。那汉又向鼎里倒了四缸酒水,笑道:“谁人进去泡泡身子,保准大有好处!”
众人一听之下,险些吐了出来。那汉道:“在下一番好意,诸位何以如此?嘿嘿,难道尔等之中,便没一个有胆有识之士?”他打眼四下乱瞅,有意无意地瞥了小虎一眼,大有挑衅之意。小虎虽少年气盛,可向来不受人激,这等言语,也只做微微一笑,并不理会。
那汉又问一遍:“尔等之中,当真无人敢进此鼎?”见众人沉默不言,不禁冷笑道:“嘿嘿,眼前原是一群白痴,风某理他等作甚?”正待拂袖离开,忽见一孩童从人群中钻出,骂道:“你才是白痴呢!什么没人敢进?我就敢进!”跃到鼎旁,朝那扛鼎汉子怒目而视。众人看那小童高不过五尺,面貌却和别的孩子不同,至于哪里不对,一时倒也说不清楚。
那汉笑问道:“你敢进去?”那孩童大声道:“有什么不敢?我怕了你么!”这话出自一稚气未脱的小童之口,居然大有威势。那汉连赞:“好!好!”只见他臂膀一抬一放,“扑通”一声,已将小童提放鼎中。
众人瞧的脸色大变,小虎叫道:“喂,你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怎能抵挡的住?”那汉微笑道:“不碍事,这对他大有好……”这“处”还没来的及说,便听鼎中“啊”的一声惨叫,正是那孩童所发。众人大惊,那汉却摇头笑道:“不碍事的。”可又听几声惨叫,想是那孩童抵不住煎熬。那汉这才变了脸色,皱眉道:“这怎么可能?怎么——我去看看!”诧异之际,提气跳进鼎内。
众人等候一阵,忽听那汉子也是一声惨叫!小虎大奇:“到底什么东西,让这铁铮铮地汉子,也能出言叫嚷?不行!我得快去救他二人!”只见几个胆大的乡民已上前窥看。他一意救人,自也不落其后,跳上鼎沿,将头伸向鼎中,眼见里面黑压压一团,却哪瞧的清了?寻思之际,忽然背后一个声音笑道:“请君入瓮!”小虎一怔,来不及回头,只觉背脊受掌,倒栽葱地摔入鼎中。
眼看鼎盖缓缓盖紧,仅存一线光明。他知是中计,身子快疾上提,用尽全力一推,可那鼎盖甚是牢厚,居然纹丝不动。借着仅剩的一丝缝隙,只见扛鼎汉子、小童、掌柜、老汉都朝着他微微冷笑。小虎心胸一窒,但听得拍的一声,眼前尽黑,那鼎盖已然盖实。
原来所谓的英雄豪气,全都是戏弄人的把戏!小虎恼怒道:“你们是谁!捉我干么?”但觉鼎壁光滑异常,几无借力之处。也不见适才毒蝎毒虫等物,纳闷同时,也不免稍稍宽慰。
但听一人笑道:“为抓你小子,险些把肚子都给撑破喽!”听来正是那扛鼎汉子的声音。一人道:“要不是连岁寒三秃也伤在这小子手里,咱们也用不着费这么大力气演戏啦。”却是那酒店女掌柜。又一人道:“这小子心眼挺好,这么抓他,想必有些……”听其声竟是适才挺身而出的‘小童’。让酒的老汉叹道:“三弟这婆娘心肠,啥时候能改呵!咱们‘天门五仙’向以大局为重,何况今个又是归老爷子生辰——”又听一人道:“大哥说的不错!这小子是夜雪衣之徒,这么送往葬剑山庄,老爷子定然欢喜。”语音浑厚,想是一中年男子。
小虎听得又是气愤,又是好奇,问道:“将我送去葬剑山庄,那干什么?”后来想说:“不过我正好要前往那里递送书信,倒也顺路。”可这事关机密,终是忍住。
只听扛鼎汉子冷笑道:“事到如今,还装什么!为何要去葬剑山庄,你难不成不知?”又听那老汉道:“跟他多扯什么?扛着走人罢!”募地大鼎一晃,小虎只觉自己已被抬了起来,又觉身子一颠一颠,心知这是他等前行赶路了。
小虎问道:“你神力惊人,自不用多说。不过刚才那酒,真是喝完的?”扛鼎汉子哈哈笑道:“若当真喝完,还能这般活蹦乱跳?呵呵,小子休再啰嗦了!”小虎哼道:“无故被你们抓啦,还不让我啰嗦两句?”那汉道:“我这大鼎可没通气的地方,你就好好啰嗦罢!”小虎早见到鼎上方有通气的小孔,知他是在吓唬自己,可这鼎中氧气到底稀薄,话一说多,难免会有窒息之感,当下强哼一声,闭嘴不言。
他在鼎中待了一阵,渐渐觉得呼吸不畅,又觉‘天门五仙’等人越走越高,大鼎时不时跳晃,从小孔钻进的气息也带着寒意,知是行到了陡险清冷的剑门山道。
这么又过了半个时辰,小虎气闷的快要睡着,忽然身子重重一顿,似已着地,同时传来扛鼎汉子朗笑:“终是到啦!”小虎正待要问:“到葬剑山庄了?”可眨眼却又被他扛起,随着身子高低起伏,耳边传来爆竹声响,待再前行,那爆竹声伴着人群嘈杂声,越发响亮。
只听让酒老汉高声道:“‘天门五仙’前来拜寿!”良久却不闻人声,那老汉又高声叫喊一遍,这才听有人说道:“幸甚!幸甚!”又有人道:“快请!快请!”话虽好听,语气却显冷淡的多。那‘天门五仙’似乎早知葬剑山庄人人倨傲,客套几声,索性也都不去理会,转入内阁用饭了。
高小虎此时手眼被困,眼下只得听他等七嘴八舌,一边吃喝,一边啰嗦。耳边传来的人声也越来越是噪杂,依稀听得众人各报门派:“贫道武当派弟子……”“老夫华山掌门……”“在下青海派……”“小子飞鲨帮……”听来各门各派,或大或小,着实来了不少!小虎暗凛:“这归老爷子不知是什么人物,过个生日,竟有半个江湖的人为他祝寿!”
心念漂转之际,又听众人窃窃私语:“莫再吵啦!归老太爷与归家大公子出来啦!”诧异间,只听远远一阵咳嗽,顿时满堂鸦雀无声。小虎见江湖中人对这归老爷子如此敬畏,虽看不见其人,可感其威慑,也能想象的出此人一番风采气魄。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老朽年逾八十,蒙诸位瞧的起,还记的住我这把老骨头呵。”群雄笑道:“归剑藏问鼎江湖四十余年。”“武林无人能出其后。”“有谁记不住?”那老者叹道:“谁说无出其右啦?那三十年前,不是败给夜雪衣了吗?”他一提起夜雪衣,群豪都沉默下来,一时气氛颇为凝重。小虎便在鼎中也能感到阵阵杀气,不由心惊:“夜前辈以往做下了什么事,怎么得罪这么多人?夜前辈行为飘逸,绝不是会做坏事的人啊?”
思量之时,只听一中年男子的声音说道:“夜雪衣咄咄逼人,四十年前,持剑辱我葬剑一门。如今又收一名弟子,飞扬跋扈,杀我葬剑四雄——”(小虎一怔:“夜雪衣收了一名弟子?嗯!想必说的是我。不过夜前辈可没收我做徒弟。那葬剑四雄,也不是我杀的!”)听那中年男子又道:“可家事是小,国事是大!夜雪衣的仇,权且先放一边。眼下扶桑大举来攻,杀戮百姓,侵占河城,干下诸多惨绝人寰之事!实不相瞒,此次广发贺帖,乃是借家父过寿之名,与各路豪杰,共商退敌之策!”小虎听他说到“家父”,料想他定是归剑藏的大公子了。
小虎虽深居中原腹地,可也知道扶桑日侵中原,沿海百姓苦不堪言。此时听他说起,又听群豪大骂扶桑国人如何混账,夜雪衣如何猪狗不如……虽说也觉气愤,可到底是夜雪衣教会了他这“迎风一刀”,何况扶桑国人如何混账,自己也从未切身经过……内心深处,终究是谈不上“恨”字。
但听群雄中一老者道:“归少主这话不错,不过,咱们走江湖的向来都是闲云野鹤,各行其是,散漫惯了。若要说起齐力护国打仗,那怕连寻常兵卒也比不上吧?”群雄暗暗点头,均觉这话说得有理,那老者续道:“不过想成此事,也不是没有办法。我看非得选位盟主出来,严令执法,约束群豪,方可大功告成!”群雄越想越对,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那归家大公子道:“既然大伙群起响应,那眼下就尽快立位盟主,咱们一齐听他号令,早早赶赴战场,杀敌报国!”群雄欢声叫喝:“那再好不过!”“还立什么盟主,我看归老爷子便是!”“我倒觉得少林方丈不错。”“还是我们武当派……”一时众论纷耕,场内一片嘈杂。
正自乱时,却听一人哈哈大笑,正是扛鼎汉子,只听他大笑着道:“有意思!有意思!说给老人祝寿,倒先选起盟主来啦?哈哈!有意思的很!”
那归家大公子皱眉寻思:“‘天门五仙’与我交情不深,可也素无恩怨。怎么今日唱起了反调?”朝群豪抱抱拳,歉声道:“无涯这几月来为扶桑一事,寝食难安!也怪太过性急了些!若私底下得罪了哪路朋友,还请莫怪!”
让酒老汉却不等众人开口,率先笑道:“归少主说哪里话?什么得罪不得罪地。只是咱们‘天门五仙’野鹤五只,可跟不了什么盟主打仗,听他调遣指挥的。老四所以嚷着给老人祝寿,是盼咱们送完大礼,好溜之大吉。”
葬剑庄主归剑藏抚须笑道:“老头子活了百八十岁,越发地财迷啦。听见有人送礼,实在开心的很呐,呵呵。”
扛鼎汉子微微一笑,揭开鼎盖,扬声道:“‘天门五仙’所送大礼,便是夜雪衣的徒弟!”群豪齐声惊叫:“夜雪衣之徒!”但见鼎中跳出个少年来,满脸的迷茫之色,傻傻地站在一旁,手中的断刀,却是黑漆漆地,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压抑。
一双双憎恶的眼睛,犹如烈日下的阳光,全数刺在了小虎身上——归剑藏瞪眼在看、归无涯瞪眼在看、各派掌门瞪眼在看、海东青瞪眼在看、岁寒三友也在瞪眼看着……一个个厌恶写在脸上,目光晦涩冷峻的怕人。
归无涯如鹰一般望着小虎,瞪着他的刀,冷冷地道:“既然你是他的徒弟,那就出招罢!”小虎被他等瞧的那有好气了?恼道:“归前辈什么地方得罪你们啦?用的着这么记恨麽!”归无涯剑鞘一抖,冷笑道:“记恨?哼哼,少年郎,你可知道,葬剑山庄何以要叫葬剑山庄?”小虎皱眉道:“你问的好怪!葬剑山庄不叫葬剑山庄,那叫什么?”
归无涯望天叹道:“葬剑山庄?葬剑山庄——昔时的这里可没有这么个名字,而是名剑山庄!那夜雪衣以一柄断剑(小虎摇头道:“那不是断剑,是断了的刀。”),将我剑门十二宿埋剑于黄土,又杀我手无缚鸡之力的阿母,累的家父重瘫三年……哼!所以要叫葬剑山庄,是为告警后人,时时不忘此仇,不忘这一番杀辱!”
小虎越听越惊,怀疑同时,也觉愤懑难平,叹道:“他这么做,可真对不住人。你妈妈不会武功,他干么也要杀了?”群雄哼道:“扶桑恶狗,岂存善念?”归无涯又道:“归某曾赌誓言,有生之年,定要夜雪衣、连他手中断剑一一葬埋地底!然他行踪飘忽,归某又多困于江湖。”顿了一顿,握紧了手中长剑,忽又笑道:“不过可喜可贺!今日得见断剑传人!这泼天之仇,也正好了结啦。”
小虎黯然苦笑:“我自己的仇还没来得及报,你却先找起我报仇来啦!看来这天底下的仇恨,当真是不少啊。”摇了摇头,昂然道:“你要找我报仇,那自然由你。不过有件事我要说明,我并非夜前辈的徒弟,也不知你们有何过节。这次意外地来了葬剑山庄,也正好将这份信与令牌交与你手。”琢磨着终是完成他人之托,将怀中藏揣数月的事物,拿了出来。
归无涯一见令牌,脸色大变,慌忙颤抖着夺过,急速拆开信函。一面细看,一面口齿微动,脸上浮现惊喜神色,激动地道:“这……这……爹!爹!快来!”归剑藏笑道:“兔崽子,没的王法了?竟把你爹唤来呼去地。”微笑着走进,拿过信函一瞧,顿时也是惊愣当场!归无涯颤声道:“葬剑四……他们……他们终是拿到了……”归剑藏低喝道:“住嘴!眼下耳目众多,切莫打草惊蛇了!”归无涯如梦初醒,暗骂自己该死,忙道:“是!是!”颤抖着将信函折好,藏入怀中。
群雄又是纳闷,又觉好奇,一双双眼睛在他二人身上转来转去,均想:“这爷俩瞎嘀咕什么?怎地这般神神秘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