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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断剑本是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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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已等不耐烦,皱眉道:“喂!你摇够没有?”海东青脸上一红,可又不能不摇,这次揭开碗盖一看,却又是三个‘一’点!心下气苦,将碗骰狠狠砸在地上,咬牙道:“这一局老子栽了!咱们再来武比。”
群盗大吃一惊,纷纷叫嚷:“大掌柜,你开玩笑的吧!怎么能让那小子赢了?”海东青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恨恨道:“这武比规则极为简单,你我分别投骰,谁的骰子最终能立在桌上,点数最小,便算谁赢!”小虎道:“那谁先投掷呢?”海东青道:“你年纪小,你先来!”
小虎“哦”的一声,将三个骰子随手一丢。只见骰子立在桌边,不住旋转。海东青暗暗冷笑,喝道:“老子这次再输,便随了你姓!”腕子一抖,手中骰骨立时飞射,‘嗤、嗤、嗤’三声响,直朝小虎所投掷骰子袭去。群盗心中雪亮:“大当家的要用内劲,打落野小子骰骨!”然却见两骰相互一击,竟是海东青所掷远远飞开!同时“啊……”“哎呦……”“噫……”传来三人齐声呼喝。闻声一瞧,只见强盗群里三人张大了嘴巴,一动不动,胸间各嵌一枚适才飞开的骰子。
海东青大惊,募地又是吓了一跳。原来小虎仍掷的骰骨,竟已陷入桌内寸许,至今仍是转个不停,直凿的木屑横飞,良久方才停住。只见骰面上已被打磨的没了点数,一个个呈菱形般,嵌立桌上。
百姓惊的激声欢呼:“好、好、好!小兄弟竟掷出了自古从来未有的零点!”
群盗却各个惊骇难言,均想:“小小年纪,内功竟如此之强!实在匪夷所思。”海东青心下更骇,冷笑道:“好小子!你倒是个扮猪吃老虎。哼!快说,哪里学的深厚内功?”
小虎茫然无措,兀自挠头思索,喃喃道:“你说什么内功?我……我没学过武功啊。刚才那一转,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奇怪呢。”海东青呸的一声,啐道:“老子一生最恨他人装腔作势!看招罢!”正待出招试他,忽听一人叫道:“且慢!”脚步声中,只见从楼下走来个官员,手拿布袋,想来是替官府递送钱财,喘息着又道:“海大爷,且慢动手了!”
海东青喝道:“要你多事麽!把衙门给的钱放下了,这就滚蛋!”那官员道:“大爷您有所不知……”伏在海东青耳边,悄声言语。那海东青似是听到了什么罕见奇闻,大瞪着双眼,脸色越来越是难看,口中不住地问他:“当真……你说地当真?”那官员低声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上次叛贼唐义和聚众强粮,我等气不过,决定连夜前去烧房围功。赶到之时,就见那小贼提枪一一刺杀了葬剑……葬剑四雄。”
海东青哈哈冷笑,将那官员一把扔出老远,朝小虎竖起拇指,阴恻恻地道:“贼小子好了不起!连葬剑四雄竟也杀了!哼哼,当真是了不起之极!”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大哗。要知葬剑四雄平素行侠仗义,四人武功,放眼江湖,谁人不知?四人名声,谁人不晓?便是连小孩子唱儿歌时也会唱:“土豪恶霸最怕谁?葬剑山庄四豪义!”可如今……竟听说死在了一个少年郎的手里。这让人宁不骇然?宁不惊异?便连那醉汉身子也自动了一动。
小虎自始自终却一无所知,眼看众人神色古怪,禁不住打了个冷战,慌道:“我是不是做错事了?你说什么葬剑四雄?我都从来没有听过,怎么会杀他们呢?”心念一闪,忽然想起托付给他物事的那人,立时一惊,叫道:“哎呦,难道就是他么!”
海东青冷笑道:“葬剑山庄那四条恶狗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屡次三番跟老子作对,可他等为人仗义,海某从心底是佩服的!”顿了一顿,又是恶狠狠地盯着小虎,恨道:“原来还当你这野小子有胆有识,是个仗义之人……敢情都是装的呵!哼,你骗的过他人眼睛,可骗不过老子这双肉掌!看招罢!”话语甫落,提掌便朝小虎面门拍去。
小虎还未分的清由来,眼看一双破蒲扇般的大手急速逼近,掌风猎猎,刮的脸上隐隐生痛。霎时他再也顾不得多少,死中求活,硬是反手一推。
两掌撞击,众人只觉一股急强的劲力涌来,吹的脸面暖飕飕地。两人骨骼噼啪作响,小虎全身发烫,海东青却一屁股栽倒好远,张大了嘴,愣愣地盯着小虎身后,喃喃道:“你……你……你是……隐衣鬼面,滴血飞花,断剑葬名剑,风雪夜归人?”
众人失声惊呼:“夜雪衣!”小虎越发惊慌,急道:“怎么啦,你们说什么啊?”忽觉背心抵着一物,回头看时,只见身后站着适才醉酒的汉子,手掌抵着他背心,朝着他微微而笑。小虎一楞,这才看清那醉汉相貌。只见他五官长的极是英俊,一双眼睛细细长长,只是久经沧桑。眼角爬满细纹,看样已不再年轻了。
海东青颤声道:“原来是夜……夜前辈!怎么跟晚辈开这么个玩笑?刚才赌骰子,想必也是你暗中助他吧?”夜雪衣点了点头,却向高小虎道:“小兄弟,你可识得天枫一郎?”小虎见又有人问他莫名之事,只觉脑袋也爆炸了,不住拍打着脑袋,气苦道:“你们怎么都问我啊!什么葬剑四雄,什么天枫一郎?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夜雪衣剑眉微微一皱,道:“这就奇了!若不识得,天枫一郎的万劫罡气,怎么会传了给你?”
海东青忽地冷冷道:“天枫一郎早被他杀了,哪里还有不认识得?”夜雪衣怒道:“胡说!天枫一郎功夫与我堪称伯仲,怎会输一小小孩童?”海东青冷笑道:“姓海的虽说品性不端,可却从未说过一句谎话!至于信不信,那也由得你。”夜雪衣听得一呆,缓缓坐了下去,出神半晌,方一挥手,叹道:“既然如此,你们这就请了吧。”
海东青道:“前辈还没回扶桑麽?怎么一直在我中土……”夜雪衣挥了挥手,只觉说不出的厌烦,低沉着嗓子喝道:“走!一齐走!”
海东青哼的一声,脸上无光之极,抱拳道:“青山不改,咱们后会有期!”一声令下,与群盗讪讪去了。众百姓眼看他等走远,不禁长吁了口气。
夜雪衣仰天一叹,摇了摇头,忽又望着小虎,说道:“你跟我来——”这“来”字还未出口,只见他已踏音而起,跃过天窗,朝向南的林中急驰而去。
小虎叫道:“我也有一些事想不明白,正好求前辈指教。”从怀中掏出两张狼皮,算是抵了饭钱,继而慌忙飞奔追他。
一路快疾如风,窜入树林,却已不见夜雪衣踪迹。他叫道:“前辈,前辈!”隐约中,只听有人“嗯”的一声,却是从身后所发。他猛地转过头来,赫然只见夜雪衣右手已搭在他脖间,神色淡然,既无怒意,亦无喜色。小虎诧道:“前辈,你这是干么?”
夜雪衣笑道:“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不出手?”指上加劲,将他死死扼住。小虎一阵窒息,又觉周身疼痛钻心,直透骨髓。可他也甚是硬气,始终不说半句求饶,只咬牙哼道:“你……你杀了我好啦,何必这……这么折磨人?”
夜雪衣看他连习武之人普通的御气法门也是不会,情知绝非作伪,不禁皱眉心想:“看来他果真是不会武功。可天枫一郎的万劫罡气,又怎会在其体内?岂难道……”手指一松,将劲力消了,低声道:“情势所迫,原非得已。小兄弟,得罪了!”
小虎揉揉脖子,气呼呼道:“情势所迫,便要欺负人麽?哼,你也不是好人!刚才那海东青砍老百姓脑袋,你为什么不救?”夜雪衣摇了摇头,叹道:“并非不救,而已不能。”小虎道:“你武功那么高,他们也都怕你,干么不能?”夜雪衣凄然叹道:“干么不能……唉!夜某弱冠之年曾立重誓,有生之年,再不过问扶桑、中原诸事。他等安危,自也与我无关!”小虎奇道:“扶桑,中原?难道你不是中原之人?”夜雪衣点了点头,缓缓地道:“不错,我并不是中土人士。东边遥远的海峡,才是我的家乡。”
小虎寻思:“原来老前辈是扶桑国人。”想了一想,说道:“扶桑与我大明连年打仗,闹得百姓死伤无数,血染城河……前辈你是看不惯了,才两不相帮的麽?”夜雪衣苦笑道:“小兄弟倒也不笨。不过事情远非如此。唉,以往干下的错事,夜某是不愿再提了。”
小虎见他不愿多说,也就不问。他此时心念稍纵,忽又想起了白虎,不由拍额叫道:“我忒也糊涂,怎么把它忘啦?”指按唇间,一声长哨。过了片刻,林间树目摇晃,须臾间,一只白斑猛虎从中钻出,低吼一声,像是跟小虎打招呼,略表相思之情。小虎笑着拍拍它脑袋,也示安慰。夜雪衣却越看越惊,喃喃地道:“雪战,你是雪战?”
那白虎闻声绕着他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小虎身边。夜雪衣大喜,却又甚是急迫,问道:“快说,你……你从哪里见的它?”小虎笑道:“路上呗!这小家伙极为古怪,硬是赖皮跟着。任我怎么赶,也是不走。怎么,你识的它啊?”夜雪衣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地道:“神兽易主……看来海东青所言属实,天枫一郎凶多吉少……”
小虎纳闷道:“什么神兽易主?这白老虎,是那个叫天枫一郎的麽?还有,他也是扶桑人啊?”夜雪衣点点头道:“不错。天枫一郎与我同来自扶桑,昔日我二人并肩江湖,剑挑武林,做下了许多不知是对是错的事……这天罡雪战,便是他的坐骑。”
小虎拍拍白虎额头,笑道:“原来小家伙叫天罡雪战,是他的坐骑。那老前辈一会便将它带走吧。也算的上是物归原主了。”夜雪衣叹道:“天枫一郎已死,何况这雪战又认了你做主人,却哪还称的上什么物归原主?”小虎惊道:“天枫一郎当真死啦?我还当是海东青编出来的鬼话呢!”夜雪衣看他确实不知其中原委,可海东青何以如此断定是他?难道是那海东青说了谎话?问道:“小兄弟,前一段时日,在你身上可曾发生过离奇之事?”
小虎脸色突然黯然下来,泣声道:“我家人全死光啦!村民被人烧杀,也不知去向。月儿也离开我了!我……我却怎么想,也想不出这其中缘故。”夜雪人道:“你能将这些事情,仔细说与我听麽?”小虎涩声道:“你原本不说,我也是要告诉你的。”逐将自己如何无故昏迷,如何受人嘱托,亲人如何惨死,月儿如何失踪等难以索解之事一一与他说了。
夜雪衣听得眉头紧皱,沉吟不语,心中反复思量:“天枫一郎与葬剑四雄势不两立,见面定会拼个你死我活,这……原不难猜。可何以这般离奇横死?这少年又是为何会无故昏迷?”逐又问道:“你再想想,昏迷之时,可遇到什么人了?周围有什么异常?”
小虎听他说到“可遇到什么人了?”忽然脑海一闪,想起昏迷前死死瞪着自己的那双恶眼!兀自不寒而栗,叫道:“有的!有人抓住我的足踝,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像是要把吃下去一般!那时只觉全身如同火焚,身体胀的快要裂开……”夜雪衣一听之下,思索片刻,立时心中雪亮,叹道:“定是天枫一郎了。想不到他竟使出了七忍最后一击,劫忍之力!难怪……也难得……少年有了他毕生武学内力。”小虎急道:“前辈你说什么呀?你定是知道其中原委了吧?”夜雪衣“嗯”的一声,正要与他细说,可募地眼前一亮,使他想起另一件大事来。
这件大事说来关系天下,两国荣辱兴亡……可眼下若要完成此事,不正是缺少一个人么!何况——他又有了天枫一郎毕生修为……
心念交纵之际,夜雪衣不住打量小虎,像从未瞧过这个人一般,心中反反复复地道:“老天啊老天,这便是您恩赐予我,完成计划的福人吗?”小虎被他瞧的忸怩不安,皱眉道:“前辈你老看我干么?这其中原委,你定是知道了?”夜雪衣却想:“我若告知,他必然难过至死!却怎么能完成计划?”摇了摇头,叹道:“适才想的,怕也不对。此事蹊跷,容我再好好想想罢!”小虎嘟嘴道:“你骗我!刚看那神情,分明是说你知道啦!你知道,是不是?”
夜雪衣苦笑着又摇了摇头,却道:“小兄弟,你想学武功麽?”
小虎哪想他会问起这个,先自一愣,逐又叹道:“我要找寻月儿下落,又要赶赴葬剑山庄送信。哪还有时间学功夫呢!”夜雪衣正色道:“葬剑山庄一定要去!武功也一定得学。你若不会武功,怎么报的了仇?”小虎道:“不错,我是要报仇!但我也知道学功夫并非一朝一夕之功,现下耽搁不了几天,我怎么学的会啊?”夜雪衣道:“你一身劫忍内力,学来又自不同。何况夜某毕生武学,也只一招而已。”
小虎奇道:“只一招?”夜雪衣微微一笑,衣袖轻扬,指间已多了一件兵刃。小虎看那兵刃只是比平常刀剑短出一截,全体乌黑,此外也别无它异。
这让他不觉想起海东青的话来:“隐衣鬼面,滴血飞花,断剑葬名剑,风雪夜归人。”不自禁地诧道:“为何是把断剑呢?”
夜雪衣仰天出神,缓缓叹道:“并非断剑,而是一柄断了的刀。以往江湖人不知底细,传讹了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又冷笑道:“嘿嘿,这些江湖草莽徒具一腔热血,却哪分的清什么黑白分明?分的清什么是剑,什么又是刀!”说到恨处,右臂发泄地朝身旁大树猛推。只听‘轰隆’一声,这棵参天大树,立时从中断绝,半截远远飞出。
小虎叹服道:“前辈你武功当真厉害的很啊!”夜雪衣见他对己武学甚为钦佩,心中大喜,忙道:“你若想学,我这就教你。”小虎大是感动,叹道“前辈你真是个好人!助我打败了海东青,又要教我武功。我……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
夜雪衣暗叫:“惭愧!”咳嗽一声,说道:“你要赶赴葬剑山庄,眼下时日无多,闲话再也休提了。再者你也不必拜我为师,讲那些世俗规矩。嗯,这就接刀罢!”说罢将那断了刀递于小虎。小虎惊道:“给我麽?”夜雪衣道:“没有了它,如何使的出驰骋武林,纵横天下的‘迎风一刀斩’来?你记住了,自此以后,你便是这切梦刀的主人。天下江湖,能使出‘迎风一刀斩’的,也仅你一人而已!”
小虎大惊,忙摆手道:“不!不行!既然只有手拿切梦刀,才能使出‘迎风一刀斩’来。那前辈给了我,自己兵器不是不顺手了麽?这可万万不行的!”夜雪衣心想:“这少年心肠不错。却不知有没有心怀天下之心?”喝道:“你婆婆妈妈,还要不要学功夫了!”小虎见他动怒,吐吐舌头,也不敢再行言语。
夜雪衣神色一缓,说道:“我现传你口诀,你听仔细了……‘迎风一刀,非方非圆,武学至境,自然而然。’”
小虎喃喃道:“自然……而然。”夜雪衣道:“你们中原有一位大哲人,叫做庄子。他有一句话说的极好!他说:‘习伏众神,巧者不过习者之门。’巧者——稀也,习者——勤也。习到极处,便是自然。这‘迎风一刀斩’讲求自然率性出招,你可是要牢牢记住的。”
小虎点了点头,用心记下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夜雪衣又教他如何认穴,如何劈砍,如何应战破敌。小虎这才知道,所以‘迎风一刀斩’仅只一招,是指刀招每每孤注一掷,皆乃迎风一劈!这一劈有进无退,全无守势,实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来护己杀敌……
夜雪衣又将出刀方位详细点拨。这叔侄俩一个教的仔细,一个学的认真,从日出到日落,从山林到客栈,几经反复,昼夜练功不辍。
小虎将这迎风一刀与万劫罡气全全熟习,已是三个多月之后的事了。数月以来,夜雪衣除了教他武功,别的却只字不提。小虎是个有骨气的孩子,见他始终不说,也不勉强。
这一日,夜雪衣传授完武功,看着夕阳下山,双眼流露无限怅然之意,说道:“转眼匆匆数月,你我朝夕相处,是该到分别的时候了。”小虎一听分别,眼圈竟自红了。夜雪衣也觉难舍,叹道:“傻孩子,正事是大,何来悲伤?大丈夫做事,心肠可要放硬些!葬剑山庄坐落四川剑门蜀道,你这就好好的去吧——”“去”字一出,只见他身影一闪,转眼便已隐没不在。留下小虎愣愣地站着,说不出是该悲伤,亦是留恋?
小虎缓过神来。他分得清轻重,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前往葬剑山庄,查明真相……于是再也不多做停留,收起那份惆怅的思绪,带领雪战,直下汉江。
他知道,自己脚下的江湖,始终要靠自己走完!
第四章小舟上的情缘
高小虎到达汉江,其时天已傍晚,缠绵下起雨来。浩浩江面给雨水这一冲刷,溅起片片涟漪。三五艘渔舟随着江水缓缓飘浮,却不见渔人,想来都已进舱躲雨。船上炊烟升起,靠的近些,只听锅中煎鱼之声吱吱价响,香味浓郁,直扑口鼻。
小虎禁不住吞了吞口水,愈发觉得饥饿难忍,向着船舱内说道:“有人在吗?你们这儿的鱼卖不卖?”只听数个人一齐回答:“卖啊!怎么不卖?”五艘渔船各钻出一名渔人,正待笑骂着拉抢生意,却见面前竟是一人一虎,站立雨中。各人眼看雪站两眼放光,模样穷凶极恶,不由又是惊讶,又是害怕,知是遇上奇人。这趟生意,任谁也不敢做啦。
小虎急道:“你们别害怕!若不卖给我鱼,把我送过江也成!”渔人们心下一抖,均想:“我地老天爷,还要把你送过江?这大虫凶神恶煞地,难保不会咬人,不把我这船凿几个窟窿才怪!”更是一个劲地摇头。众人中一年纪稍大的好心渔人从舱内端出条鱼,递与小虎,赔笑道:“客官吃完快走吧,别再难为小的们了!”
小虎正没主意间,一个银铃般的笑声唱道:“哪里来的俊郎儿,傍晚着急要渡江?风吹半盏的老徐娘,夜雨巫山送情郎——”唱到后来,只是咯咯娇笑,直听得众人心胸一酥。渔人们大惊:“不好!是水蛭娘!”霎时谁也顾不得多少,收绳的收绳,摇桨的摇桨,连小虎手中的盘子也不要了,赶船东下,尽是一道烟地溜了。
小虎还未问得清缘故,他等便已飘然去远。同时江河上游划来一艘小船。月色之下,小虎看不清船梢上人的面貌,只能依稀见她一身红装,赤裸着双足。蛮腰如同水蛇一般,伴着双桨,缓缓扭动。小虎见那脚趾被水光一映,更显白皙剔透,不禁脸蛋一红,支吾道:“你……你是?他们……怎么……怕你?”
那女郎又是咯咯娇笑,笑中透出几缕□□之意,笑唱道:“别人怕我长的美,莺莺娇喘乐人魂,对面的哥哥呦,傻傻站着做什么?何不上来看一看,睬一睬?”小虎还未作答,只见一条蟒状红绸忽然袭近,朝他缠裹而来!
高小虎经夜雪衣提拔数月武功,应变比起以往,已大为不同。寒光一闪,就是一刀!但见飞来的红绸,登时断为数截,大雨之下,片片横飞。
船舟之人“噫”的一声,当下不动声色,嗤嗤数响,又有两匹红绸由舱而出,向着小虎缠绵卷来。小虎咬牙举刀迎劈,然见红绸似是生了眼睛一般,巧躲刁钻,竟滑溜溜贴着腋下游过,急速缠住了他周身胸颈。高小虎大吃一惊,他毕竟实战经验太少,抽刀回挝时慢了半拍,眼看红绸越缠越紧,立时臂膀被缚,再难挣脱。足下一轻,已被红绸拉扯到了舟上。
雪战见主人遇险,低吼一声,咆哮着扑身登船。前蹄正待着落,可小舟忽然向前疾进,雪战空中无法接力,扑通一声,掉进江中。它自知水性不佳,也不敢托大,又是悻悻回到岸边,眼睛骨溜溜地,又在琢磨其它主意了。
一落舟舱,小虎脸面便与船上之人不过一分之遥,近的几乎看不清对方面容。只闻得她身上阵阵浓香,启开了的朱唇,柔软妩媚,冷不防在他脸上狠狠咬了一口。小虎又痛又羞,急道:“你……这是干什么!快……快放开!”绸缎将他二人紧紧裹住,却哪里动弹得了?
银铃般的声音咯咯娇笑,在他耳垂吐气昵道:“你是我梦中偷会的情郎,我要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娇躯一倾,将他重重压在身下,吃吃笑道:“你故意装作不知,是怕羞么?”
小虎被她压的全身酸软,听她语气媚惑撩逗,若非身具天枫一郎毕生内力,定性非常,否则早已意乱情迷了。当下暗暗运气,竭力挣脱。
那女郎只觉一股极大的内力从他周身涌向自己,直感全身炙热,立时又惊又怒,即刻弹起,啐道:“野小子弄疼你娘啦!”
小虎呸的一声,正待飞脚将她踢远,猛地瞧清女郎面貌,霎时一呆,既而全身大震!气血上涌,身子登然僵了。
他双眼恍惚呆滞,如缕梦魇,只喃喃地道:“月儿,你怎么……你是月儿!”
但见眼前之人杏眼水灵,模样娟秀,嘴角总是挂着甜甜的笑。却不是与他打小青梅竹马的月儿是谁?
看着她笑容依旧,小虎嘴角一动,多少天的思念啊!这时什么已不再想,紧紧抱住她腿,哭叫道:“你是月儿!你是我的月儿!我天天做梦,就盼着你活着!就盼着……你能活着!”他却没有看到,眼前的月儿,眼中尽是盈盈笑意,畅快中,透着阴狠。
只听她梦呓似地道:“我也天天想你,盼着……见你……亲你。”说着说着,又将他压在怀下。此刻小虎的心已被幸福填满,一时哪有心思想这处处透着古怪?将月儿抱紧,摇头道:“我……我再也不和你分开了!”唐月儿甜蜜一笑,轻声道:“我要你……要我!”却不容小虎思量,搂抱加紧,嘤的一声,便朝他唇上吻去。浓香四溢,直嗅的小虎脑袋发沉……
朦胧之中,小虎迷迷糊糊,自持渐失……也正是在这要紧关头,耳中忽然钻来一声轻咳,便如针透皮脂,如当头棒喝,让他栗然惊觉。猛地推开月儿,不住拍额叫道:“咱们不……不能这样!你……你……总之不能!”激动之余,内力上涌,缠在身上的红绸登时寸断。
唐月儿一惊,却也不做理会,向着舱外瞥了瞥。自己一时贪欢,竟未留意上来了人,琢磨当真不该。扁嘴冷笑道:“是谁!这么大胆,敢登老娘的船?”小虎此时意识渐渐清醒过来,听她声音绝非月儿腔调,心头大骇,寻思:“难道是我认错了人?”忽又一想,不禁暗骂:“我也忒笨了!不是认错人是什么?若真是月儿,哪会这么做事?嗯,八成是与她相像之人!不过——可也真像!”
夜雨之中,但见一位少女倚在船头,秀发衣衫已被雨水打的湿透,手捂着左肩,不住咳嗽。小虎闻声探头一瞧,只见她面色惨白,神色憔悴,明艳的五官暗沉无光,咬唇皱凝着双眉,更增楚楚可怜之态。不由生出同情帮护之心,叫道:“快!咱们快去救人!”正待先自抢上,可突地想起,适才与“唐月儿”一番温柔,想必被她瞧见,才故意轻咳的……不觉脸蛋一红,履步中途,又硬生生退了回来。
“唐月儿”冷眼盯看那少女,见她一身扶桑装束,手拿倭寇双刀,肩中三枚红缨单镖,分自绣了梅、竹、雪三色图案。又见臂上流出的鲜血,已染红了半边衣袖。不觉笑问道:“我地小乖乖,哪里的蝇子不好招惹,怎么得罪岁寒那三——”最后一个字未及出口,忽听一个破螺般的嗓音粗喝道:“混账!是岁寒三友!”
又听一个拉烂风箱般的声响喝道:“小娃子再敢瞎念——”又一声音接道:“当心要你脑袋!”语调却是低沉尖涩。
“唐月儿”捂嘴轻笑,摇头道:“前辈你们多想啦!小女哪有别的意思?怎会像江湖草莽那样乱喊——岁寒三秃?岁寒三奇秃!嘻嘻,前辈们侠义心肠,什么秃不秃的?就算是秃些,便成个秃驴,成个大大的秃蛋,又能怎么地了?”
远处三人呸了三声,分自喝道:“丫头嘴刁——”“轻贱古怪——”“着实该罚!”他三人一接一话,配合尤为默契。这“罚”字出口,只见身影闪纵,三人白衣胜雪,已站江边。
小虎见他三人四五十岁年纪,长脸深目,唇厚鼻宽,都是一般地模样。唯一的不同,怕只剩下头发,一望之下,不禁哑然失笑。只见三人头秃的甚为雅致,一人全然秃光,一人仅剩两边,一人却是发质稀荒,根根直竖,任其雨打风吹,毅然直挺不倒。
“唐月儿”笑道:“眼下月光明亮,三位怎么还各顶个灯笼呀?”小虎奇道:“什么灯笼?”随即一想,险些又笑出声来。却是她语出戏谑,绕弯子骂人了。
岁寒三友脸上泛青,齐齐盯了舟上那扶桑少女一眼,见她纹丝未动,心头微宽。继而又看着“唐月儿”,一人问道:“她是谁?”一人道:“夜船从良人——不是水蛭娘是谁?”令一人道:“该杀!”
话音甫毕,其中一人突然拾起一枚石子,弯腰抖腕,打起了水漂。只见他身子纵提,游走石上。碎石漂过数转,沉落江底。他却借力已安安稳稳,落在舟上。其余二汉赞了声好,只见又一人射出数枚飞镖,随地身子腾空而起,足踏镖身,如履平地。辗转数番,已落船头。同时叮叮数响,飞镖尽数打在“唐月儿”身旁的舟舱之上。
“唐月儿”小虎相视一凛,无不骇然。却又听那未上船的汉子笑道:“不枉二弟三弟终日苦练,轻功长进不少呵。”但见他只简单一跃,单足水面虚点,一个起撩,便已飘然登船。身法虽不炫目,却俨然要比弟兄二人高出许多。
这岁寒三友原是三胞兄弟,大哥岁一寒,二哥岁二寒,三弟岁三寒,他三人称雄武林,向来最忌他人品论头发。此时追杀扶桑女子,却遇“唐月儿”百般挖苦,郁愤如何能平?这时上船,一来为捉扶桑少女,二来便是要教训这乖张女子!
岁氏兄弟心意相通,也不多话,一张厉爪疾勾“唐月儿”玉臂,正是岁三寒出手擒人了。小虎大惊,忙出刀扑救。他可不愿,这个貌似月儿的女子,就此丧命。然他这一刀,却是多余了。只见“唐月儿”身形一转,步伐轻巧绝伦,即刻间便已避开。小虎又惊又喜,当下强收刀招,心中如放下一块大石:“她决计不是月儿!月儿哪有这么好的武功?”只见两人或劈或削,或飞或沾,均自成一套家数。比起自己,却不知要高出多少。
他二人越打越快。岁三寒眼见久战不胜,渐渐收了那份轻视之心,寻思:“我只当她会勾引汉子,不想水蛭娘名传江湖,是有些真实本领。”大喝一声,掌下变的十二分沉稳,凝神与她拆斗。那水蛭娘也是暗暗吃惊:“岁寒三秃果然名不虚传!光这老三,已够难缠!”情知再斗下去,自己决计讨不到好去。当下指法猝变,虚晃一招,借那岁三寒闪躲后退之势,自己也是急退数步,笑道:“娘打不过儿子,告辞啦!”扑通一声,跳进江中。
小虎大骇,叫道:“你先别走,我有话要问——”正要随她跳下,足踝却被岁三寒抓了住,只听他道:“她逃她的,你干什么去?”运劲一扯,将小虎狠摔在地。高小虎道:“她和月儿长的很像,我总觉得,这其中透着古怪。”
岁氏兄弟哈哈冷笑,说道:“水蛭娘贪欢□□——”“杀人易容——”“样样精通!”
小虎恍然大悟,道:“原来她易了容啦!可她怎么易容成月儿模样?”思索片刻,忽地一拍大腿,激声道:“她定是见过月儿!你们说是不是?你们说——是不是?”
岁氏兄弟摇头道:“这人有病——”“别再搭理——”“擒人要紧!”三兄弟说话简练,动作也甚是利落,一晃一闪,已将扶桑少女团团围住。岁一寒道:“事到如今——”岁二寒道:“莫再抵御——”岁三寒道:“还不快走?”
那扶桑少女伤重难忍,俏脸煞白,可眼神却仍是凶狠,见他三人上前,突然握紧双刃,咬牙连环三刀,直劈岁寒三友臂膀大腿。只盼这最后一击,能与三人同归于尽!
岁氏兄弟知她是拼上了性命。岁一寒微微冷笑,腕子一番,手指夹住刀尖,哼道:“强弩之末——”那少女想抖腕挣脱,却哪还有力道?冷不防左手刀柄又是一滑,只见岁二寒已将她令一把刀夺下,冷笑着道:“兀自耍狠——”岁三寒接道:“当受一掌!”右手上扬,便朝她背脊拍来。
他一掌正要落下,突然眼前一道寒光,侧脸瞧看,只见一柄断刀赫然向自己右臂袭来。岁三寒吃了一惊,连忙侧掌回救。然这一刀所出方位甚是邪乎,看似一刀,却又似千刀万刀,后招幻变怕人。绕是他一代宗师,一时竟也不知如何接法。迫不得已,只得朝握刀之人腕间点去。可做梦也未料及,对手竟是不闪不避,断刀依然直入!岁三寒吓了一跳,这拼命招式他不是没有见过,只是从没见过如此凌厉的刀意!迫于威势,只得撤掌。可又是迟了一步,但瞧鲜血飞溅,骨肉分离。自己右手,竟被活脱脱砍落当地!他惊诧中忘了疼痛,唯觉此人一刀,已快的超乎所想!
这变起的仓卒,众人均自瞧的呆了,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握刀之人。只见他脸上又是惊恐,又是愧疚,又是茫然,提刀愣愣地站着,不是小虎是谁?
原来他见岁寒三友欺负弱女,便已十分看不惯,又见岁三寒出手伤人,更是气愤不过,逐而一怒拔刀,决定全力阻拦。他倒不是想打伤他人,奈何刀法太过凌厉,何况迎风一刀又是有进无退,浑然天成。自己初学乍练,力道尚拿捏不稳,又不会别的拆斗功夫。以至折损对方,痛失右手……
小虎心中内疚之极,说道:“实在……对不起,我……我不是想……”岁三寒摆了摆手,淡淡地道:“多说已无用。”此时穴道被封,血不再流下。只见他弯腰拾起断掌,面无表情地盯着小虎,一字一顿问道:“师承——”岁二寒冷冷道:“姓氏——”岁一寒喝道:“门派!”
高小虎看着断剑,想起夜雪衣的话,终是摇了摇头。
岁寒三友一望此剑,顿时怔住:“这剑,这剑!怎么刚才没有留意!”瞬时之间,各个打了个哆嗦,心中都涌起一句话来:“隐衣鬼面、滴血飞花、断剑葬名剑,风雪夜归人!”
扶桑少女却一看之下,眸子陡然亮了,一张苍白的脸,透出一丝希望来。
只见岁寒三友哈哈冷笑,咬牙切齿地道:“又是夜雪衣!哈哈,好的很!好的很呐!”岁一寒双掌微举,如抱太极。岁二寒怀中取出一对判官笔,岁三寒则手握软鞭。目光各都阴冷冷地,恨不能将小虎生吞活剥。
岁氏兄弟是武林中成名人物,与人过招,往往自持身份,不用兵刃。此番对付一个毛头小子,却要全力施为,实在是对这“迎风一刀”太过忌惮。但见岁一寒双掌当胸欺来,二寒攻左,三寒袭右。高小虎武学原仅一招,也省得多想,当下不闪不避,照头一劈。岁氏兄弟见此刀内力浑厚之极,无不大惊:“这少年怎会有如此强的内功?招式后出,偏偏又能抢占先机!”小虎这一刀,劈在了他等最不舒服之处,弄得三人进又不是,退亦不能,说不得,只得贴地硬滚。兀自咬牙起身,出招还击。
小虎无法,只得又是一刀。
这一刀看来仍是又笨又钝,质朴无华。可偏偏从容不迫,偏偏霸道之极!偏偏自己脚下未移半分,便将岁氏兄弟逼的一退再退。三人神情狼狈,脸面紫涨,着实摸不透其中玄奥,破不了他这迎风一刀!
如此苦撑一阵,岁一寒渐渐瞧出点端倪,心想:“既然破不了,那又何苦去破?他仅使这一刀,看来其它招式怕没这麽厉害?”却不知小虎是程咬金三板斧,就仅会这一刀。寻思:“不如不近他身,看他远手功夫如何?”叫道:“弟兄们与他远斗,切莫再扑!”三人心意相通,均都换成了隔山打穴的功夫。
这下可苦了小虎,断刀本短,小舟又时不时癫晃倾斜,加之雨水灌在脚下,滑溜异常。他身法是不行的,何况又要抢在三人身前出刀,一时只感应付不易。岁寒三友大喜:“原来少年身法笨拙!这便是他破绽所在!”当下展开身法,纷自牵引,岁三寒软鞭极长,已在他臂膀着了几下。高小虎有万劫罡气护体,虽说并无大碍,可也火辣辣好不疼痛。募地一不留神,小腿一紧,已被软鞭缠住,倒提起来。岁一寒大喝一声:“着!”在他背脊扑了一掌。可怜小虎如断弦风筝,栽落江中。
扶桑少女“啊”的一声,失声惊呼。岁氏兄弟看来也不自愿,各都望着江面,叹道:“谁叫他是夜雪衣之徒——”“好好男儿——”“甘做扶桑走狗!可惜——”他三人来不及感伤,突然间却觉船身摇晃,正自纳闷,只见舟边水花飞溅,势声振耳。诧异之际,但瞧点点水线之中,窜起了一片雪云来!那雪云中间裹了一人,望来正是小虎!众人大骇,还倒他已得道飞仙。不想雪云跳落舟头,渐渐化开,揉眼一瞧,竟是一头雪白猛虎!
来的自是雪战!适才它琢磨不出主意,只得岸边跟踪。直到瞧见众人动手,迫不得已,这才游进水中。也多亏了下水,小虎落江溺水,方能火速赶到,及时挽救。
看着雪战到来,扶桑少女面色吃惊,岁氏兄弟更是惊惶难言,颤声道:“天……天罡雪战——”“天枫一郎——”“也来……来了麽?”心想难道他已收到消息,特意来救此女?常言‘虎不离人,人虎同路。’看来天枫一郎势必就在左近了!
这岁氏兄弟像是在天枫一郎手中栽过跟头,神情慌乱,哪肯逗留。火急火燎地飞身上岸,连那女子也不要了,径朝南狂奔而去。小虎待他等远离,这时再也支撑不住,岁一寒打他那掌接连发作,痛得从虎背摔下,就此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