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江山》梅子青时节

3、第三章

　　半夜宁毓是热醒的，后背明黄色的内衫早已微微湿润，看天色距离天亮还有好长一点时间。宁毓下床，直接自己去茶几上倒了一杯茶。伺候的人很早就被她打发走了，睡觉的时候不喜欢旁人伺候，这一点倒是随了她娘。
　　如今是登基执政的第四个年头了，娘也离开了三年了。早春时节还透着点点冬意，气温有点低，宁毓也不管，喝了好几杯冷茶，小时候，娘极少准她喝冷茶，伺候的人也很小心，她房间里是不放茶的，但娘会让人温着牛奶或羊奶。后来有一大段时间，她不能喝任何热的东西，沁满冰雪的冬夜她也只会喝冰镇的茶水。
　　宁王私生活让人诟病，但有一点好，就是社稷治理上有手段，此人虽荒诞不经，但大胆跳脱，执政期间，轻徭减税，颁布新政，科举举荐录用官员，政绩以民生收入考核，简单地说就是有能力者上，不论出身手段，这种局面极大地刺激工商农业的发展，宁国算的上是国富民强，否则国库也拿不得那么多钱给他挥霍。且如今天下各方相互制衡，一时倒也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但是朝廷风气不好，早前各官员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宁王倒也心大，只要不过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当初即使有宰相赵瑜民，大将军周震，宁毓也费了好大力气才瓦解了具有威胁性的势力。宁毓最为欣慰的是宁王在位期间绝不提拔外戚，反而外戚是极力打压的，所以只要是肱骨大臣，家中有女，若是不想做官了，倒是可以考虑把女儿送进宫来。这些倒是让宁毓的上位轻松不少，不过她倒是不知道这与宁王早前的皇子经历有关，她也不清楚早前宁王的治国之术的概念有极大一部分是她娘灌输的。
　　看着窗外天色微亮，宁毓喊了一声：“来人。”
　　早朝的时候，嫣嬷嬷注意到宁毓眼底有淡淡的青灰，顿时心疼不已，打算晚上叫人熬安神汤，想着又瞪了宁毓身后的行衣一眼，行衣只能无奈地朝嫣嬷嬷歉然一笑，昨晚宫主就独自一人爬到皇城顶上坐着发呆，但是他也不好劝，大家都知道小宫主这是想宫主了。碧花宫有一部分宫人留下服侍宁毓，他们都知道自己的主子可不是宁国的皇帝，而是碧花宫宫主，只不过人前得叫陛下罢了。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宁毓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气定神闲地看着底下的大臣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如今应付这种局面她倒是越发游刃有余了。”周震盯着龙椅上的那抹明黄色身影，在心里想着，接着视线一转，看向旁边。儿子周怀瑾，一身蟒袍衬得刀刻似的五官更加凌厉，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似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神情恭谨，任人挑不出错来。
　　宁毓坐在龙椅上，微斜着头，右手中指下意识地扣击着龙椅上的扶手，待看到那个胡子花白的大学士似要被那几个兵部年轻官员气的几近晕厥之时才开口：“按季大学士的说法，这巡抚大臣，大学士可有举荐之人。”
　　如今春季来临，冰消雪融，倒是黄江洪水泛滥之际，每每这个时候朝廷都要拨银子下去巩固堤坝，救济灾民。自从去年赵瑜民查出黄江地区官员昧下赈灾银，底下百姓苦不堪言以后，宁毓搬出新政每年此时都要秘密派遣巡抚大臣到各地深入底层百姓调查，以防当地地方官仗着山高皇帝远，任意鱼肉百姓，贪污受贿。如今赵瑜民不在了，就意味着要选出新的负责人安排各地区的巡抚人员，这个新负责人的人选倒是让人颇为头疼，毕竟在读书人中名声最高的不过赵瑜民，这厮在那些士子文人眼里风清气节，铮铮傲骨，当初他当选几乎少有人反对，如今新的负责人，季大学士支持从工部中选人，周震一派未明，但坚决反对从工部挑人。
　　白胡子老头一听女帝询问自己，捋了捋胡子，摇头晃脑地道：“臣举荐工部侍郎李源。”
　　李源这人宁毓有点印象，水利工事方面的确算是能人巧匠，不过宁毓觉得他在官场上过于执拗，不知变通，否则早升尚书了，不过人倒是耿直不阿，作黄江巡抚人倒是可以，但作安排各地区的巡抚大臣的负责人嘛，倒是要好好商榷。另一边周震的眉头微皱，上前一步道：“陛下，臣认为不妥。”宁毓一听，正中下怀，乐了：“周爱卿有何见解？”
　　“臣以为巡抚大臣负责人应从吏部官员中选拔，吏部本就是管官员任免考核升降之事，对朝中各官员的政绩能力早已有所熟悉，在安排人员上才更为合适。故臣在此厚颜，举贤不避亲，举荐犬子吏部侍郎周怀瑾。”
　　“老狐狸，”宁毓暗骂一声，这是想着法子为自己儿子谋升迁呢，不过······宁毓沉吟片刻，道：“就依周卿所言，吏部侍郎周怀瑾任今年巡抚大臣负责之事。退朝！”季大学士本欲在说什么，但一看宁毓摆摆手，就立马闭嘴了。
　　“陛下，臣有事启奏。”周怀瑾说着便跪下来，
　　听到自己任职的那一刻仍波澜不惊的周怀瑾，此时的出声倒是让宁毓讶异一瞬。
　　“哦，爱卿何事，但说无妨，”
　　“宰相赵瑜民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臣恳请陛下追封宰相。”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哦？”宁毓眯起眼，眼底透着一股意味不明，良久都没叫周怀瑾站起来，
　　“且微臣之妹周芸与宰相尚未拜堂成亲，陛下仁慈宽厚，臣，恳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
　　这话一出，不说百官臣子，小环的眼睛就跟猝了火一样，若非嫣嬷嬷奋力扯住她，她早上前揍那周怀瑾一顿了，呸！周芸那毒妇，不杀她就该谢天谢地了，这种人也敢在宫主面前提，不怕污了宫主的耳朵。而宁毓身后的行衣眉头也微皱起来。
　　朝上众臣还没从上一句话中反应过来，就听到镇国将军之子未来的武安侯明晃晃的要九五之尊收回旨意，这，这是要和陛下打擂台的节奏吗？众人开始偷偷觑着镇国将军武安侯，不知这是不是镇国将军周震的意思？
　　周震此时眉头皱得都能拧死一只苍蝇了。
　　“周怀瑾，你以为朕不敢杀你么？”
　　此话一出，周震赶紧下跪，“陛下息怒！”
　　他一喊完，兵部吏部刑部的官员都纷纷下跪求情。
　　“来人，吏部侍郎周怀瑾以下犯上，不知悔改，仗责一百，罚跪于金銮殿前！”
　　“吾皇万岁万万岁！”
　　下午时分，烈阳高照，一道身影笔直地跪与大殿阶梯上，身上的斑斑血也渍洇湿蟒袍上的金线绣纹，周怀瑾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立于殿前，这时一团阴影立于其前方，明黄色的衣摆下是一双明黄缎纹绣花鞋，那鞋子十分小巧，上头用金缕丝勾绘着硕大的牡丹花，雍容华贵。此时鞋子的主人正用这双鞋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一张冷硬的脸庞引入眼帘，眉眼锐利，即使跪着也丝毫不减武安侯世子的气魄。
　　“周卿真是好魄力。”宁毓背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