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疏》大牙齿

8、第 8 章 仙人掌和刺

　　在我和蒲月明聊天的时候，安鸣和阿如凭借他们女生的生理优势，成功从班长那里打听到了蒲月明这几年的情况。我一句都没听，而是看着她，像一座雕塑一样，不知悲喜。只是，在看到陆绪进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再次流露出来少女时期的那种迷恋，却又立刻被一种成年人的冷静和淡漠代替。
　　秦书十六岁的时候告诉我，“他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那时，我们站在教室门口的走道上，她努了努嘴，示意我看正要走进教室的陆绪。我哼了一声，是因为他连走路都在看书吗？
　　她摇头，因为他沉静踏实的性格，会让他一步一步走向他期待的未来。
　　时至今日，也许我可以对秦书说，你是对的。
　　陆绪一进来就被当年的一群好兄弟簇拥着，一番夸赞之后，他终于从人群中脱身，像是早就安排好的，他走到了我面前，“好久不见。”
　　我的视线越过他，在这个大包厢里搜寻着蒲月明的身影，却什么都没有找到。也许果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她只是来看他混得怎么样。
　　陆绪本科毕业去了戏剧学院念研究生，如今正是研二。听说他已经签了某大公司，编剧的处女作正在筹拍之中，很快就会和观众见面。
　　对于我的沉默，他似乎习以为常，找了张椅子就坐到我旁边。的确，在我们纠缠的那几年，他从未得到我一星半点的好言语。
　　“你和成希屿，要结婚了吧？”
　　我愣住，脸上也许有笼罩过一种叫哀伤的表情，而他很快明白了个中缘由，他一直都对我的事情很敏感，我分手，我复合，他通通都能感应到。
　　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可以从你的细微情绪中轻而易举的获悉你经历过的事情，也许应该感到幸运才对。可能是因为性格的原因，我对这些人感到恐惧，他从你任何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猜出你的一切生活状况，多么可怕！
　　所以对陆绪这个人，我根本喜欢不起来。
　　安鸣不止一次的问过我，陆绪和成希屿，分明前者才是好归宿，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后者？的确，如果从安稳生活来说的话，陆绪可能是最好的选择。有能力、有才华，不过就是长得不如成希屿好看。
　　我承认，我是个看脸的人。可是我喜欢，我高兴。
　　阿如也曾经劝我，陆绪都喜欢你那么多年了，给他个机会吧。
　　那时候我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陆绪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可我……”
　　没等我说完，阿如立马问：“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还不想结婚，想再玩几年吗？”
　　我笑着摇头，没有说话。这世上，能真正了解你内心感觉的人，真的少之又少。安鸣、阿如都不是那个人，只有秦书才是。
　　所以后来当我们站在那个森冷的地方，安鸣问我为什么和秦书那么亲密？
　　我想了想，没能给出答案。世间很多事情，都没有答案。比如为什么喜欢？为什么不喜欢？但我们都不相信，都想要抽丝剥茧，找到那个内心想要的答案，却发现，不过是徒劳。
　　我正在千丝万缕的回忆里唏嘘不已。
　　“你们复合了，我以为你们要走到地老天荒呢。”他分明是幸灾乐祸的语气，我毫不客气的回他，“拜你当年的诅咒所赐，我们没法不分手。”
　　他哑然失笑，“宋念已，别那么迷信，如果我的诅咒有用的话，那为什么我许了那么多年的心愿从来都没有实现过，或者说，你都不选择我呢？”
　　我记得我和成希屿第一次闹分手的导火线就源于此。高三上学期，他刚刚大一，我在电话里很伤心的告诉他，“班里有个男生诅咒我说我们很快就要分手。”我以为成希屿会很温柔的安慰我，“傻瓜，别听他瞎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结果这家伙突然生气的冲我吼，“一个无关紧要的男生跟你说了句矫情的屁话，你就伤心不安到这个地步，宋念已，你是对自己不自信，还是就是不相信我。”
　　我被他问的哑口无言，沉默了半晌，还是不能说出个三四五六七，在之后的几天里，我们一直在冷战。我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不直接哄哄我？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
　　而之后到来的我的生日，成希屿没有准备任何礼物，惊喜。我期待已久的心愿忽然落了空，忘了是怎么在电话里争吵起来的，我生气的挂断了电话，只因为成希屿说了那句，“宋念已，你到底要怎样？”
　　包厢里响起激烈的掌声，把我从回忆里拽出。走在前面的是高中班主任，一个已经变成地中海的小老头，他还是习惯性的搓着手走进来，安鸣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老张还是和当年一样啊。”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英语老师，姓刘，人称“大嘴”。不光因为她有一张标志性的大嘴巴，而且还老讲人家是非，每天上着课就开始扯闲话，班里同学都挺烦她的。当然，我讨厌她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她始终觉得是我影响了陆绪，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鄙夷的那种。
　　高二那会我和陆绪是同桌，按照成绩排的。本来无意成为朋友，只是相处日久，总有几分同学情谊。我不喜欢上大嘴的英语课，因为她的语法真的讲的超级烂，每次讲到英语试题的单选，她手里挥舞着那几张试卷，眉飞色舞的说，“B明显就不对，A肯定不选，C是错的，那肯定选D了嘛。”
　　如果底下有同学继续问，“老师为什么选D？”
　　她肯定是作出一副你没有听过课的样子痛心疾首的说，“我们上课都有讲过的，你们不认真听课。”
　　所以当时我们班的英语成绩大概可以算作文科班里垫底的。陆绪本来就不喜欢英语，只喜欢看小说，古今中外，都有涉猎。但是大嘴上课，不能看课外书，所以我和陆绪有时候会凑到一起讲话，大嘴每次见到，都会拿粉笔准确无误的扔到我头上，我那时候一度怀疑她是篮球运动员出身。
　　明明是他找我讲话，偏偏被砸的只有我。
　　更重要的是，陆绪成绩下降，而大嘴把这归咎于我。大嘴欣赏陆绪，人尽皆知。他成绩好，踏实稳重，勤奋好学，每个老师都喜欢他，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陆绪他爸是学校领导。
　　班主任从大嘴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在他们无尽的想象中脑补出了一出少男少女日久生情，每日如胶似漆，连上课也都舍不得分开的可歌可泣的初恋萌芽事件。老张找了陆绪谈话，没有找我，而是打电话到家里，也不知有没有声情并茂的添油加醋，反正我妈气愤的指着我嚷嚷时，我由衷的觉得，无辜。
　　我拨开安鸣拦住我的手，也没有理会阿如的阻止，在一众同学诧异的目光中，缓缓走向老张和大嘴，他们大概都不明白这个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像一个陌生人一样的宋念已，只和两个同学讲过话的宋念已，为什么会对从前的老师产生那么大的敌意。
　　其实也算不得敌意，不过被“谈恋爱”那么多年，我还是挺想炫耀一下的，你们以为是我喜欢他？但偏偏就是我看不上他。
　　“两位老师来了，真是遗憾呢，到现在也没有让你们看到我和陆绪在一起的情景。”说完这句话，果然，他们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尴尬和羞愧在他们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么多年，我想他们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我的事情。也知道陆绪追着我跑了这么多年没有结果。但是，那都是他们以为的，在我眼里，陆绪从未追着我跑。不过就是常常在电话里，微信里，兴致来了说几句“我想你”、“我爱你”之类的。
　　我想，我已经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在向他们点头示意之后，我侧身从他们旁边走过，挺直着脊背，我的身后，安鸣和阿如也拿了包包走出来，陆绪在对他们说了声抱歉以后，也跟着走出蹊园。
　　在我拉开车门刚要坐进去时，陆绪的声音叫住了我。“宋念已，我们谈谈。”
　　车子沿着桃蹊北路向北驶去，夜幕下，这座我居住十年之久的城市，终于变成了人们口中的不夜城。街边摆摊卖夜宵的小贩已经开张，仔细擦拭过桌凳之后，又把厨具擦了一遍。
　　烟火徐徐，渐渐模糊我的视线，我偏过头，“你想聊什么？”
　　在蹊园外面的停车场僵持了几分钟后，我还是坐上了他的车子。安鸣和阿如两个没义气的人在听到他说跟我聊聊后就驾车跑了。也许她们压根就没想送我回家。
　　“你回家还是去哪？”他从车子的后视镜看我。
　　我嗤了一声，当然知道他说的家不是我现在和孟朝然居住的旧式小区，“你都已经在把我往虹星路送了，还问我干什么。”
　　他似乎在笑，“宋念已，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和我好好说话？非得像个刺猬一样扎得人疼吗？”
　　“本来就是仙人掌，何必假装自己是娇花？”我反问。
　　“扎了别人，你自己就不疼了吗？”他打了左转，沉声道。
　　我摆弄着他车里的物件，“就许别人扎我，我就不能反击一下吗？”
　　“陈年旧事，再说他们好歹是我们的老师，你就算要提，私下里说有什么不可以？我以为二十五岁的你已经成熟了，原来你还和当初一样。”
　　我翻了翻白眼，这种总是教育人的口吻还真是挺让我讨厌的，难怪你不喜欢他，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请问陆先生你是站在什么立场来指责我，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在全班同学面前被粉笔头砸的人不是你，被老师冷嘲热讽的人也不是你，明明一直就是你在招惹我，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在影响你呢？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老师不关我的事，你偏偏还是沉默着……”一想起那件事，我的委屈就像酸水一样咕咚咕咚的冒出来。
　　他没有说话，也无话可说。辩解吗？没有用，这些都是一件一件摆出来的事实，我一直都知道，他是懦弱的。 “停车！”我喊了一声。
　　在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我扭头对他说：“陆绪，你真的自私又懦弱，蒲月明今天也来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穿着高跟鞋走在冷风中，空空如也的肚子开始给出一些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