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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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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进去光华初中的时候,学得很吃力,跟不上班里其他同学的步伐,也许是对新环境的不适应,也许是他们总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当着我的面叫我乡巴佬,甚至有一天我从卫生间出来,听到她们说宋念已的头上有虱子。
我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原本就有些孤僻的性格变得更加冷漠。
我几乎没有朋友,脾气也很古怪。一回到家,就会跟我妈争吵,偶尔还会摔东西,杯子、遥控器被摔都是常有的事,在外面的时候我又人畜无害,在我们剑拔弩张的日子里,我总能把她呛得哑口无言,她一直说:“你就只会跟我耍横。”
后来证明,确实如此,耍横撒泼的事我干了不少,没有一件不是针对我妈。我也不知道我妈那么一个矮小的女人,在面对女儿叛逆,儿子迷恋游戏的岁月,是怎么忍耐着那些内心的担忧、惆怅和恐惧,来处理我们一地鸡毛的生活?
看到她的那刻,我下意识的想走,她叫住我,“念念……”
我停下脚步,等着她把话说完。她走到我跟前,“外面住不好,回家来吧!你爸爸挺想你的,我……也是。你弟弟前两天打电话还问起你是不是还没搬回家住……”
她从来都不善表露感情,尤其是对我们的爱。从小到大,她没有对我和弟弟说过一句“我爱你们”,她只会以她的方式,敦促我们在寒风凛冽的冬天穿上秋裤,周末的早晨拖着我们起来吃早餐,但她是从来不吃的。只是今天,她竟然说了一句“我想你”。天知道我有多消化不良。
她仍然絮絮叨叨的说着,好像要把话都说完似的。我不耐烦的瞪着她,恍然瞥见她黑发下的某根白头发,和她眼角的皱纹,尽管有做保养,有化妆品的掩盖,但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老了呢?我一直以为她还年轻,雷厉风行的操持着家里的事情,却发现我今年25,而她也年近半百。
我的心忽然变得有些柔软,语气也没有那么生硬,只是说出来的话依然那么欠抽,“你和我爸,还没有离婚呐?”
她摇摇头,“都半辈子过去了,还离什么婚。”
记忆流转回初三的那个夏天,我站在阳台上,笑容决绝,回头对我妈说:“你们要是离婚,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从水疗中心出来时,我仍然在思考着那个困扰我好几年的问题,如果没有我当初的自私,我妈是不是会过得比现在幸福?
阿如几个钟头前对我说的话也在耳际不断回响,“宋念,你该珍惜的,别再倔了,回去吧,好好陪在他们身边,至少,你的妈妈还在。你们呼吸着同一个世界的空气,看到的是同样的日出日落。”
在我外出上大学的这几年,我听过很多父母吵架离婚的故事,也看过诸多网友分享的父母爱情,我愈加明白当初自己的幼稚,只是究竟是什么让如此害怕死亡的我轻而易举就对父母说了那些威胁的话?我始终不得而知。
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的来了,满面春风的讲述着自己的事业丰收,家庭美满。我和安鸣、阿如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的听他们吹着牛皮。其实我们都知道,那些滔滔不绝的背后藏着诸多不可言说的心酸,但就算如此,我们也要略过那些不愉快,微笑着告诉别人,我很好。因为我们不再是十几岁的孩子,没法启齿那些辛酸的瞬间,只能让它们藏在黑暗的角落里,烂在心里。
阿如眼尖,隔着人潮看到了某个尚算熟悉的身影。她指着我们十点钟方向那个打扮时尚,长发微卷的女孩子说:“蒲月明现在的变化还真是大哎。”
我一把将安鸣刚刚从包里掏出来的眼镜夺过来,放在眼前看了看,这真的是当年那个被班里同学称作土包子的蒲月明吗?
也许是感受到这边有人在看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略微有些迟疑,还是起身朝我们走过来,摇曳生姿,丝毫看不出曾经唯唯诺诺的样子。
安鸣扯我的袖子,“她过来了不会打你吧?”
阿如白她一眼,“你以为我们还是十七岁的小姑娘啊,记住,我们已经长成了大人,优雅和成熟的化身。”
那是我记忆里唯一一次打架的经历。其实两个柔弱女生之间的撕打根本算不上打架,我们只不过是互相掐了对方的胳膊,抓了对方的头发。最后像两个疯人院的病人被请进了办公室。
原因似乎已经不得而知。听阿如说好像是因为陆绪。我那时正喝着水,猛地被呛得一直咳,脸都红了。
怎么可能?我居然为陆绪和别人打架?简直不可思议。
她们一副你别装了的神情,我们都看到了。“你看到蒲月明和陆绪说话,过去拍了她的桌子,她没有理你,然后你就……动手了。”
但是我完全不认为宋念已会因为陆绪和蒲月明打架,虽然我那时还没有遇上成希屿,可陆绪也只是作为一个朋友的身份在相处的。
她慢慢走过来的过程中,我细细的打量着她,而她也是如此。她很自然的坐在了安鸣的旁边,绽放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你也来了?”
对于我来参加同学聚会这件事,她显然表示惊讶。也许这里99.9%的人都觉得奇怪。
我摊手,“生活无聊就过来看看喽。”
她仍然保持着得体的笑,“你变了好多。”我不置可否,这几年多的是人说我变了,不像那时那么冷漠,孤僻,变得有些开朗,有些活泼,像前几天故意整谢品汶的事情,从前的宋念已,根本想都不会想。
我由衷的喜欢如今的宋念已。
“你也一样。”鼻梁变高了,牙齿也做过矫正,皮肤似乎也变白了许多。果然,世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时间忽然静默,我们都没有说话。良久,她愣愣的看着桌布,手指一下一下轻抚着,“你和陆绪还联系吗?”
我摇摇头,早就不联系了,大三开始,我们就心照不宣的没有讲话。后来,他删除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彻底的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听说他今天会来……”她自顾自说道,“我从班长那里知道这个消息后,就想着来看一看,当年曾经让我颜面尽失,沦为笑柄的男生究竟混成了什么样?”
她说到这里,又吃吃的笑起来,沧桑,悲凉,带着一种过尽千帆后物是人非的恍然大悟。眼前又浮现出她背着格纹书包,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几乎是跑着离开学校,转去另外的高中。
蒲月明出生于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所以得了这个名字。这是高一下学期开学她自我介绍时的说辞。那时候阿如还在底下小声说,她是不是还有个叫星稀的弟弟或者妹妹啊?
她似乎听到了,眼神怯怯的往我们所在的方向看。
戴着眼镜,手足无措的站在台上,磕磕巴巴的做完了自我介绍,因为紧张时不时摸摸鼻子。这是当时高一十八班同学对她一致的印象。
而她喜欢陆绪,并不是什么秘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蒲月明看陆绪的眼神,在他面前的神态,这一切早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关于之后的飞蛾扑火,也不过是大家对她不自量力的群嘲而已。她忘记是怎么鬼使神差的在纸上写了整整一页陆绪的名字,却清晰的记得她课间去卫生间时忘记把那张纸藏进书包里,以致于那张纸轻飘飘的落到了陆绪手里。
她从卫生间出来,回教室的路上,总看到迎面走来的同班同学对她投来讳莫如深的笑。站在教室门口看到他们竞相传阅那张纸时,羞愤,慌张,她终于明白那些笑的背后的含义,也可以想象得到班里传阅的人是怎么肆无忌惮的笑她痴人说梦,笑她不自量力。
尽管她成绩优异。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她有什么错?不过就是长相普通平凡了点。
陆绪也还是个血性少年,他明白那些人的笑并没有恶意,只是这种置身人群中央,被嘲笑围绕的感觉,让他恼怒,让他气愤,也让他忘记蒲月明只是个女孩子,而他把这些情绪通通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喧闹声陡然静止,继而又爆发出更加强烈的笑声。蒲月明在人群里,感觉周身冰冷,如堕冰窖。
她向家里请求去念另一所高中,本来之前中考后就已经向她抛来了橄榄枝,学费全免,每月补贴五百元生活费。这对于任何一个从乡下来的孩子,无疑是一个很诱人的条件。
等我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坐到了另一边,孤零零的坐在靠窗的位置,有阳光洒落进来,半明半暗,她像一个旁观者,撑着下巴,默然的听着周遭同学的对话,偶尔也会听到刚刚到来的女生认出她后发出的那几声惊叹,“啊,蒲月明变得真好看。”她的面部线条也会稍微柔和一下子,然后托着腮把脸转向外面的天空。被许多人夸赞,是每个女孩子都想得到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