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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孩子都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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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那天,安鸣和阿如早早地过来了,我简直无法想象平常要睡到日上三竿的两个人究竟是什么让她们起的这么早?
车子停在巷口,安鸣摁了很久的喇叭,吵得周围的住户纷纷拉开窗户骂人。而我,就在这样万箭齐发的目光中,像只夹着尾巴逃跑的黄鼠狼一样钻进了车里。
“你们俩是不是脑子有泡啊?大清早的摁喇叭,我还想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呢。”一上车,我就开始数落那两个始作俑者。
安鸣白了我一眼,“脑子有泡的是你吧,有家不住非得住在这么老的小区里……”阿如用胳膊肘撞了她,她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一脸懊悔,并且一路上都从后视镜里瞟我。
我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我不误会。阿如回头看了看我,又叹着气转回头。其实我心里知道,安鸣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陡然听她说起家这个字,还觉得有点陌生。我闭上眼,记忆的潮水轰然而来,渐渐逼近我脑海的岸边。
我曾经住过那种有洞的房子,屋顶是漏的,一到下雨天,雨水就从那个洞里滴下来,就像滴漏一样。楼板也有洞,并且那个洞还一点都不小,若是一不注意,随时都可能掉进下面的牛圈。你问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我亲爱的弟弟,就曾经掉下去过,还差点丧生在牛蹄之下。那时候我最大的心愿,是赶快回到自己的家。可是我的家在哪里呢?爸爸的爸爸拉着我的手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甩开他的手,稚嫩的声音里透着决绝,“不是,这里没有爸爸妈妈。”
他慈祥的笑,“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我哇哇的哭,爸爸妈妈怎么能不要我呢?还有弟弟呀,他才两岁啊。屋子里的一群人看到我哭,纷纷出声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讨喜呢,才逗了两句就哭。”后来等我长大,我看到那些大人笑眯眯的看着某个小孩慈祥的说着一模一样的话时,我都很想冲过去把那个人打一顿。他们怎么会知道,在小孩子还年幼的时候,别人说什么都会当真,哪怕只是一句逗乐的话,会留下多大的阴影。
我和弟弟寄居在爷爷家,一大家子人,吃饭很热闹。没错,就是寄居。在我的认知里,家里有爸爸妈妈才能称之为家。而这里怎么说呢?几位叔叔伯伯给有两个孩子,最大的堂哥深得爷爷奶奶的喜欢,我和我弟弟不过是他们众多孙儿孙女中的一个,况且那时候我们脾气大,动不动就哭就闹,让他们很是头疼。
寄人篱下,便渐渐学会如何伪装自己。就算不喜欢也要装作喜欢。不爱吃的菜要很大口的吃完,面对不喜欢的人还是要装乖巧懂事。
车子缓缓开进桃蹊北路,车里的空气有些闷,我忍着腹腔中不断翻涌的不适感,紧闭着双眼,死死的抿住嘴唇,好像我一张开嘴就有东西争先恐后的跑出来一样。一直关注着我举动的安鸣适时打开了车窗,新鲜的空气涌进来的那刻,像一条濒临死亡的鱼一样因为及时的获得了氧气,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阿如带着我们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那家水疗中心时,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护肤,是一个女人一生最重要的功课之一。阿如常常对我和安鸣灌输这个观念,在我们还不知道什么叫洗面奶的时候,她已经熟知国外各个明星化妆品的功效。工作人员显然认识阿如这样的vip客户,备了茶果点心,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我们点了套餐,跟着服务员上楼时,我碰到了我妈。
如果说农村人口进城务工,白手起家,挣了房产,车子,还有了一点家当可以算作正能量事件的话,也许她跟我爸就算其中一个。
在我和我弟弟寄居爷爷家时,我爸妈在C市的某个角落勤勤恳恳的工作,他们生活清贫、节俭,所得一部分寄回家里,一部分存起来,虽然我妈说当时她寄给我爷爷的钱并不少,但是,说实话,我并没有在我和我弟弟身上看到花钱带来的效果。廉价的衣服,廉价的裤子,没有营养的饭菜,我们真的可以称得上是面黄肌瘦的“小萝卜头”。
这段生活或许影响到了我之后的消费观,不是节俭,而是有得花就买买买,没得花就省一点,吃吃蔬菜,就当清清肠胃。所以我妈常常苦口婆心的说,“你这样怕是嫁不出去。”
也许是老天开了眼,不忍心看到他们起早贪黑的工作,却挣不了多少钱。在某个彩票点,我爸像被谁敲了脑袋一样,鬼使神差的进去买了张彩票,他把这张纸揣在上衣的口袋里,并没有抱多大的期望。隔了几天,他窝在廉价的出租房里看电视的时候,忽然得知自己中奖了的事实。
钱不算多,但足够他们在C市开个店。我妈那时候大手一挥,决定开一家火锅店。而彼时的我呢?上小学五年级,仍然寄居在某个亲戚家,辗转流落,羡慕亲戚家的孩子可以在父母身边,有十足的底气说不,去争辩,去抗争,就算被欺负也有人出头。
我并不知道他们创业的艰辛,只知道我妈他们回来帮我办转校的时候,我已经初二了。
那个清晨,我刚刚从数学老师办公室那里领了期中测试的试卷,在教室里发放。本来是可以站在讲台上点他们的名字,让他们拿的,但是这样太高调,我怕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会紧张,会脸红,所以选择满教室的来回跑。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外面有人找。我看到一个光鲜亮丽的女人拎着手袋站在那里,她有和我相似的眉眼。
我放下试卷,慢吞吞的向她走过去,内心期盼这段路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这样就能多看她几眼。
她温柔的看着我,在我走近她身边时,她脸上洋溢着笑容说,“念念,爸爸妈妈打算给你和你弟弟转学,转到C市的中学。”
他们买了房子,我和弟弟有了独立的房间,家里有热水器和马桶,房间的墙壁还贴上了带有花纹的墙纸,从我房间的窗口望出去,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我倚在飘窗上,满心欢喜,这是我的新家,不会漏水,没有坑洞的家。门外有小花园,有林荫道,不远处还有个公园和广场。
我后来才明白,小时候我的愿望是那么简单,只要一个父母都在的家,有瓦可遮头便足矣。
随着我搬到C市,我和我妈的战争,也逐渐打响,而她和我爸婚姻的漏洞,饶是钱挣得再多,也无法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