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风华录》离经畔道

8、月过留香（二）

　　自林洵去后又过了三四日，临安城终于放晴，潇湘院前又恢复了车马络绎不绝的景象，月柔对镜描着眉，昨夜里妈妈就说了今日刘大人要来，让她好生准备着。刘大人自命绝非庸俗之辈，是以自三年前相识，每次前来，必会和她论香一番。

　　月柔取了今年开春新制的月白色长裙换上，发髻上簪几朵清晨新摘的杏花，白底里透着淡淡的粉色。四月的天，窗外一片潋滟春色，她想着，这几日该出去踏青才是，不然可就浪费了这大好的春光，顺便也可收集些鲜花回来制成香粉香末，不然再过些时日，这花可都要落入泥泞之中了。

　　正想着如何与妈妈说要外出的事，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回首，刘大人已被小厮和婢女香雪迎了进来。月柔忙收好心事，待到刘大人走近之时，已含了妩媚的笑在唇边，因着了白色衣衫，哪怕眼波再勾人，却没了一般风尘女子的艳俗气，只让人心神荡漾。然而她知道，这也只是看起来罢了，可男人都喜欢这短暂的错觉。她也乐得做一番良家女子，彼此麻痹而已。

　　刘大人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绸缎，笑意盈盈地打量着月柔，“才一月不见，你却越发清丽动人了。”

　　月柔将手虚扶在刘大人臂上，口中嗔到：“说是早早就要来，偏偏让人家等到晌午。”

　　刘大人哄道：“这不是刚好来与你一同用午膳吗，待的时间倒还长些。” 她知他定是被其他更重要的事牵绊住了，心中好笑，嘴上却应道：到底是刘大人心疼我，还念着与月柔用午膳。

　　一旁侍立的香雪听二人如此说，忙出去传膳了。

　　用完午膳，月柔沏了今年新收的龙井，刘大人只是微抿了一口便搁在案上。她察言观色，娇声道：“大人，可是这茶不好？”

　　刘大人微微一笑：“月柔，你这儿的茶哪有不好的道理，只是我今日来，有一桩事情，还需你相助。”

　　“大人这是哪里话，若能为大人尽绵薄之力是月柔的福气，大人尽管开口便是了。” 心中却暗笑，果然看我是假，寻我帮忙是真吧。

　　“上回那盒“一晌欢”我已献给贤妃娘娘，圣上到娘娘宫中闻得此香龙颜大悦，连着一个月都在小妹宫中多逗留了好些时辰。月柔，你可有一份功劳啊。”

　　这一个月里，同一味香熏也该熏腻了，刘大人这是找我讨新香来了呢。月柔当下心念数转，却是不动声色 “大人谬赞了，是贤妃娘娘丽质天成才得圣上欢心，月柔的香哪里就这么好了呢。” 说罢微微抬眼觑着对方神色。

　　刘大人但笑不语，只又将之前搁着的茶拿起来润了润喉。月柔这才又道：“听闻圣上闲时喜爱作画，贤娘娘若能投圣上所好，龙颜必定大悦。容月柔说句放肆的话，娘娘已与圣上情意相合，若再能志趣相投，那娘娘的恩宠定能永久不衰了。”

　　“可贤妃娘娘于书画一道上，却并不甚通。总不能让小妹在圣上面前献丑吧。” 刘大人似有不悦。

　　眼见刘大人有些急了，月柔这才不紧不慢道：“大人，您误会了。月柔是想，这作画时岂可无香，若是寻常的一些便落了俗，不能与圣上的画作相配，” 顿了顿，又道 “ 若大人能寻来一方上好的太湖石，让巧匠凿通个玲珑形态，月柔再奉上一味绝尘香。待到圣上作画之时，只需将这绝尘香置于太湖石间，这香云便从这湖石凿出的各个洞口中散出，造成这烟江叠嶂之景，圣上岂能不爱，岂会不赞叹娘娘的心思。”

　　看着刘大人的眼睛越来越亮，月柔便知此事算是办妥了，起身去取了三盒绝尘香奉于乔大人。

　　“月柔，这绝尘香是用何物所配啊？”刘大人从盒中取出一支香，放于鼻下轻轻嗅着。

　　“回大人，月柔用了沉檀脑麝四味，滴乳螽甲相合，再分两相匀炼，蔗浆合之，其香绝尘境，必能助圣上清逸之兴。” 她刻意略过了棋楠罗合等数味香料，这制香一道是她扬名之本，若是他人得知了配方，她如何还能在这烟花风月场有立身之地。

　　刘大人似乎是心情大好，未见在心间揣摩这配方的样子。“月柔，下月初五酉时，我要在西湖画舫上设宴，你也一道来，权当出来散心，如何。”

　　“那月柔却之不恭了。”

　　“再叫上你那姐妹烟波吧，我记得她琴声甚好。”

　　“大人放心，月柔必将烟波妹妹一同带来。”

　　天色渐暗，晚霞的余光与湖光交相辉映着，月柔将景色收入眼底，心中叹道，也许只有快逝去的美，才更让人眷恋吧。

　　“姐姐，走吧，误了时辰可不好。” 烟波比月柔小上两岁，声音脆脆的，少了风月场中女子贯有的甜糯，更多几分清新自然。

　　“好。”月柔应道。晚霞快要散尽了，她拉着烟波的手往不远处的一只画舫走去。画舫中灯火通明，倒映在湖水上更显富丽了。

　　见到刘大人，月柔便携着烟波，一绯一紫两个身影齐齐向他行礼。

　　“不必多礼了，今夜我与这几位少年才俊只谈风月，哈，你们也不必拘着了。” 说罢又对小厮道：“设两只小椅在桌后方，二位姑娘站得累了要坐的。”

　　月柔朝刘大人感激一笑。虽然不能入席，刘大人还是思虑着她的。忽然，她眼角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月柔全身一僵，不相信地抬头，正好对上了一双含着千山万水的眼眸。

　　是林洵。月柔忽然间失了魂，站立不稳。

　　“姐姐！”烟波赶紧扶着月柔坐下，担心不已地看着她。

　　怎的这么不巧，林洵竟是刘大人的宾客！快一月不见，林洵看上去就像是从未受过伤一般，华服在身，更衬得他丰神俊朗，只是眼底藏着的落落寡欢不减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