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风华录》离经畔道

9、月过留香（三）

　　整场饮宴，月柔屡屡神思恍惚，若不是烟波以琴音提醒她回神，她恐怕就忘记要接刘大人又或是哪位不知姓什名谁的公子的话了。是啊，烟波的琴音一向是有直达人心底的能力。

　　推杯换盏间，月柔始终不敢迎上那灼热的目光，虽然那目光从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过她。

　　香雪扶着已经微醺的月柔回到房间，伺候她睡下，却在关上房门的一瞬间听到，榻上的人似有压抑着的哭声，几不可闻。

　　翌日，因为香雪对妈妈说月柔昨夜喝了许多酒，很是疲惫，妈妈也就让她继续躺着歇息，更让人端了清粥配几样开胃小菜送进月柔的房间。

　　才用完午膳不久，妈妈来找月柔，说方才有一位公子来，指明今晚要见她。妈妈名叫紫玲，二十年前也是红极一时的花魁，如今岁月在脸上留下痕迹，再重的脂粉也是盖不住的，徒留用力掩饰的尴尬。但紫玲对月柔却是很好的，与儿时在贫民巷中的生活相比，月柔其实还是感激紫玲的，哪怕委身青楼，但于她而言，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

　　“月柔，我知你一向不喜庸俗的客人，刚才来的这位林公子倒是气度不凡。刚刚你还躺着，我便替你应了下来。”

　　“姓，林的公子？” 月柔愕然。

　　香雪推门进来的时候，月柔正提着小银秤站在药柜前，香雪还以为姑娘正在配香不敢打扰，可屏息端详了半晌，却发现月柔只是在发着怔，神思恍然。

　　“姑娘？”香雪试探着唤了一声。

　　“啊？” 月柔回过神，右手却不自觉放多了足足一倍的香料粉末。天色越暗，月柔的一颗心就越是不能安静下来，索性配起了上次写好了方子却搁置了的一味香。人越是心中不安的时候，越是会做一些平日里熟悉的事情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配着配着，她又出神了。

　　“何事？”

　　“妈妈让我来请姑娘去扶风亭，林公子已经到了。”

　　月柔忙对镜理了理发髻，和香雪一同往扶风亭走去。

　　夏日夜里，扶风亭总有凉风阵阵，因此颇受临安城中达官贵人的青睐，常一群人在此通宵宴饮。

　　沿小径过去，遥遥望见一人青衣负手立于亭中，晚风吹起那人的袍袖，更显出尘飘逸。

　　既来了，便逃不掉了。心一横，月柔越发作出妩媚婀娜之态，向林洵行礼道：“月柔见过公子。既然公子指明要小女作陪，小女今夜定不会让公子失望。” 说罢便开始斟酒。

　　酒杯快要递到面前时，林洵忽然握住了月柔拿着酒杯的手腕，酒水几乎全洒了出来，月柔忙用手帕去拭衣裳。

　　林洵的声音像是带了几分忧伤，“还未动筷，姑娘就这么迫不及待要饮酒了么。”

　　月柔用力抽回手，胸口起伏，“原来公子不喜欢月柔这样，平日来的王孙公子可是要与小女饮千杯的。”

　　“姑娘，你今日何必如此。那日我蒙姑娘救命之恩，觉得姑娘不似寻常闺阁小姐，只是不曾...”

　　月柔打断道：“只是不曾想过，我竟是个青楼女子，对么？”

　　林洵不意她会这么说，一时反而接不上话了。

　　长久的静默后，还是她先开了声，“公子今夜是花费了不少银子的，就算不为了月柔，也别浪费了这桌酒菜。” 取过一副筷子，便为林洵布菜。

　　衣袖拂动之间，带起一阵微风，风里有细微却令人沉醉的香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林洵道：“那日在下清洗血污之时，曾闻到一阵香气，令人精神为之一振，身上的痛楚也缓解不少。我来之前听人说起，姑娘擅制香。想必那日在内室燃的香就是姑娘所制的吧？”

　　“公子不必言谢。素日无聊制了许多香，却有大半是平日里用不上的，搁着也是浪费了。”月柔端过一碗鱼羹放在林洵面前。

　　就这样，相对无言地，晚饭竟也用完了。

　　到底心中还是不舍，犹豫了一下，她用不经意的语气问道：“公子是否来月柔屋内小坐片刻，喝盏茶去去油腻？”

　　茶汤都快浅得无色之际，林洵像是思虑已久，他走到月柔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自那日后，林洵无时不刻想着能与姑娘再见一面，可是回家之后就倒下昏睡数日，醒来之后竟不记得由何路逃遁了。不想昨日竟在画舫上见到了姑娘，你可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林洵的这番表白来得直接又突然。他说得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心中种下一株桃花。

　　不曾想，自己思慕的公子竟也对自己有意。她心中激动不已，口中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道：“月柔，去取一样东西来，公子稍等。”

　　林洵心下纳闷，看着月柔在药架上取下一只盒子来。

　　烟雾由香炉内缓缓升起，逐渐弥漫在空气中。眼前的景象变了，林洵感觉自己仿佛忽然置身于巫水之畔，有一眉目如画的女子正乘云踏雾向他而来。待到看仔细了，这女子正与月柔有着相同的容貌。女子邀他一同乘云至巫山之巅，二人执手看着连绵的青山间奔流的江水，她柔声对他道：若君为青山，妾身愿为江水，永生永世与君相依。

　　云雾逐渐散开，林洵恍然回神，看见月柔正含情看向自己。二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连数日，林洵都往潇湘院来找月柔。只是今夜，林洵的神色与往时不同，话也不比往日多，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在不知饮下多少杯酒后，林洵终于道：“月柔，你可知道那日我为何身受重伤，被人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