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过留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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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这几日的雨下得颇缠绵，月柔闲倚在榻上，潇湘院内遍植翠竹，往窗外望去，雨水将竹叶洗得分外清透，透着晶莹的雨珠，更像是放大了那绿，看着竟比上好的翡翠更青碧了。水气上扬，若远眺潇湘院，真便像笼在一片碧色的雾气之中了。清凉的风裹着水气扑来，月柔闭上眼，任凭细碎的雨水打落在那张极美的脸上。
也好，逢着连日来的大雨，潇湘院的客人一下少了不少。月柔倒觉得乐得清闲，权当这雨是洗一洗这院内院外了。
不过这个天气，她倒是想起制一味香了。
传说南齐太祖族兄环之子萧彦先在外游历之时在巫水之畔偶遇来凡间执行仙差的神女，只是遥遥一望，已对其倾心。萧彦先原想悄悄往江畔行去不惊扰了这位美似谪仙的女子，神女却忽然转头，她瞧见一位俊朗的白衣公子朝自己走来，眼神含情，不由羞涩得两脸绯红，萧彦先见到此景更是如坠梦中，心神不能自持之际，从远处巫山飘来一朵乌云，刹时天降大雨，神女的身影被雨丝所隔，逐渐模糊，萧彦先急切间已顾不得身份形象，往江畔疾步奔去，可待奔至神女坐立之处时，哪还有谪仙人的影子，仿佛她已消散在这场大雨之中。萧彦先失魂落魄之际，却忽然嗅到一阵幽微的香气随风雨而来。
谪仙人不知所踪，香气亦随风飘散，百年之后，只留下个美丽的故事。
随手用桃花簪子挽了一个髻,罩一件轻薄的藕色纱衣，月柔起身走到香药架前，凝神静思一阵，左手一提小银秤，右手就开始利落地从药屉中捡出要用的数味香料。萧彦先苦思这惊鸿一瞥的神女，这香燃起来，必得有缠绵如雨的相思之味。也不知何日何人，才值得自己点燃此香，想到此处，月柔不禁牵起嘴角。
给这味香起个什么名字好呢，月柔低眉沉思，忽然眼神一亮，走到几案前提笔写下‘巫山照影’四字。
影字最后一笔将将写完，忽听身后“嘭”地一声，月柔大惊转身，却看到一团黑色的影子从窗外翻进来，重重摔在地上。待到月柔定睛瞧仔细了，这一团黑影却是个年轻男子，只是血水混着雨水已将半张脸模糊，却仍遮不住那英俊的轮廓和眉眼间的坚毅之色。月柔忙俯下身查看，她虽不曾经过什么打打杀杀之事，但已知这个躺在地上只剩一口气的男子定是受了重伤，再看他着一身黑衣，难不成是被仇家追杀。
自小在这秦楼楚馆间长大，月柔却不是会为这番场景吓破胆的。身为潇湘院的花魁，自己结识的达官贵人众多，自己的名头在那些官老爷间也算是个响的，一会即便有人寻得了踪迹往潇湘院来，妈妈必会拦着不让搜的，官差们也必不会怀疑到我这儿来。
几番思量下，月柔再不犹豫，俯身对重伤的男子说：”这位...公...侠士，你再支撑一下，我先扶你进内屋洗漱更衣吧，你在此处太易被人发现。” 说罢便将男子的一条臂膀抬起架在自己的肩上，这男子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眉毛紧皱却一声不吭，勉力支撑起身子和月柔一瘸一拐地往内屋走去。
“小女略懂些皮毛医术，若侠士不介意，请让小女先为你简单包扎一下伤口。” 原本一直低着头的男子忽然抬眼，定定望住月柔，沉声道：在下林洵，多谢姑娘今日救命之恩。” 月柔被他这么一看反而脸上热了起来，平素也不是没与王孙公子饮宴过，丰神俊朗的翩翩佳公子在这临安城内也不少见，一向是淡定自持的，却不知为何今日只被这重伤还身份未明的黑衣男子看了一眼就这般慌乱。
取来了药盒，月柔手忙脚乱地帮林洵包扎着，伤口虽多，所幸没伤在要害处，但没有十天半个月的，也是好不了了。简单地包扎之后，她又唤来贴身婢女香雪去打热水来，说是自己要沐浴。香雪虽奇怪为何月柔要在晌午沐浴，却也不敢多问，赶忙和潇湘院的小厮一齐提了桶热水上来。
月柔想着林洵今日定是身心俱疲，擦洗身子时又不免碰到伤口加剧疼痛，赶忙从一盒香中取出些许千和香置于香炉内燃上，此香是月柔据药王孙思邈的古方所配，又添一味薄荷脑，闻之不仅可缓解疼痛，长期使用更能使人的伤口加速愈合。
有水声传来，林洵想必是开始洗漱了，月柔赶忙退了出去，又担心会有人来找林洵的麻烦，便出了自己的屋子找楼下的姐妹们闲聊，探探院内可有异动。许是连绵的雨瞬间就洗去了路上的血迹，也冲淡了空气中血腥的气味，倒并未有人来找林洵。月柔心中一松，回到屋内亲自用粗布擦拭地上的血迹与泥水，又燃上蜜合香来熏一熏前屋内的气息。浓烈甜稠的香气一下便弥漫在室内的每一处角落。
正准备出门将粗布帕处理掉，林洵扶着书案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抹去血污的脸愈发清隽，一双好看的眼睛里似有千山万水，他穿着月柔为他准备的极普通的一套男子的青色衣衫，因为身量颇长，若不是眼中笼着一抹愁，整个人看上去真如闲云野鹤的世外仙人一般。临安城内的王孙公子中不乏容貌上佳者，然气质都是一般的富贵甜腻。林洵却似茫茫雪原中的一株青松般清逸出尘，与这室内燃着的蜜合香格格不入，也与这潇湘院格格不入。
“姑娘，在下承蒙今日的救命之恩，不胜感激，然而今日实不能再逗留于姑娘处了，林洵恐待的时间越长，姑娘因我受到牵连的几率就越大。今日之恩，林洵定当涌泉相报，只是还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可愿将芳名告之在下？”
月柔此前从不曾为自己的身份而不耻，今日却不知怎的，觉得宁可让林洵忘记她，也不想让他知晓自己的身份。“小女之名何足挂齿，正如小女今日也并不问公子是为何身受重伤，又如何翻入这院中的。公子也请不必将今日之事放在心上。救你只为我自己积福罢了。” 说罢便将房门打开，头别过一边，并不瞧林洵一眼。
听她这样说，林洵也只好微微一笑道：“姑娘真不似一般闺阁女儿，在下深信，他日定会与姑娘再相见的。” 说罢用手一撑窗台，便从进来的地方又翻出去了。还真是，从哪里来，从哪里去。
直到青色的衣角消失在雨帘中，月柔才回过神来，她赶忙跑到窗边，痴痴地望着林洵消失的地方，心中怅然若失却又有了几分期待，方才林洵说，她与他终有一日还会相见，她既希望这日早些到来，却又担心相见之日，林洵必然就知晓她是烟花女子。
一个终日与不同的男人饮宴游戏的女子，到那时，他会怎样看待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月过留香（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