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长白夕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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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以血画就的符纹在虚空中渐渐消失，眼前的景象也在慢慢变化。
烟波喜道：“这阵破了。”
前方的黑暗中逐渐现出一个宽大的洞口，二人缓缓行去，进入了一个空阔无比的石洞，足可以容纳下几间宫殿。
借着石壁上燃着的长明灯火光，夕照看清了中心的空地上似有一方用玉石筑成的祭台，中央一颗赤色明珠光华流转。是了，只要毁掉这明珠，金国的气运便会由盛转衰！可是又如何呢，从古至今，朝代更迭不休，不过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百姓所求的只是能过上安稳的生活罢了。
“夕照姐姐，自从进到这个洞中，我便觉得难受无比，头痛欲裂，这是怎么回事？” 烟波用手扶着头，额间隐隐已有冷汗冒出。
她不知，此地自古以来唯有身上拥有皇室血脉的女真族人才能安然无恙地进入。方才洞中萦绕千年的龙气一感应到有异族之人踏入，立刻便汇聚到了入侵者的身上，这强烈的能量非是普通凡人所能承受，时间一长，被能量附身之人必会心脉尽断而亡。
“我却没有这样的痛感，烟波妹妹，你不要逞强，在洞外等我，我一人能处理好这里。”夕照看着烟波的一张脸已经煞白，忙跑至她身前用手揉她头两侧的穴道，想替她缓解疼痛。
然而当夕照的手甫一触碰到对方的肌肤，烟波身上的痛感瞬间便淡去不少。划破的指尖血仍没有完全止住，有猩红的液体沾上烟波白皙的脸庞。
“姐姐，真是奇了，你的血竟能让我好上许多！” 烟波惨白的一张脸已渐渐有了血色，她握住夕照的手道：“无论如何，我不会留姐姐你一人在洞中，万一若遇上什么危险，该如何是好！”
看烟波如此坚定地回绝了她的提议，夕照也只好叹一口气。
就在此刻，从洞的深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这洞里也寂寞许久了，今日是何人，竟敢擅闯我金国圣地。”
突闻此声，夕照与烟波心下皆是惊疑不定：奇怪，这金人的圣地怎会出现说着汉人言语的男子？！二人凝神循声望去，却见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山洞深处向她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印象中，金人男子都是一律的高大粗壮，而这个自阴影中走出的男子，却像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好看的眉眼虽有了风霜的痕迹，却更添了几分沉静如水的气度。
夕照和烟波对望一眼，不欲与这男子多话，抬手间，夕照的十八枚银针已刺向对方周身大穴。烟波纤手一翻，将“风入松”竖立于地，玉指轻拂间，已有琴音流泻而出。
那男子毫不费力地便闪过夕照的十八枚银针，对于烟波的琴音似乎也不以为意，反手自腰间抽出一管长笛，横于唇边吹奏。
夕照与烟波神色俱是一变，没想到金人之中竟有这般高手，不仅毫不费力便躲过夕照的追命银针，更懂得以笛声来破烟波的琴音。看来这次不拼个两败俱伤是难以完成阁主交待的任务了。
十年前，父亲被完颜宗弼陷害处死之后，他自请前往长白守护祖先龙脉，因这是一件最苦的差事且又容不得一点差池，吃力不讨好，皇室成员中人唯恐避之不及，他请命之后令皇上甚为感动，完颜宗弼也不好再动他分毫。
没想到，金人来到汉人的地界，竟也习得了汉人官场中的争斗之风。他最后望了一眼开封，再无任何留恋，策马北去。
山中岁月漫长，他除了采集食材木炭，沐浴梳洗之外，便在洞中或是天池边研习父亲留下的那卷卷古书，其中不乏前朝留下的武学典籍。父亲一生喜爱中原文化，却花了太多精力在朝堂争斗之上，这些他收藏的古籍，如今只能让他这个做儿子的替他读了。
这两个汉人女子的武功路数为何从未见过？他虽能招架自如，却起了探寻之心。他转守为攻，意欲逼迫对方使出更多招数。
夕照还能勉强招架，另一旁的烟波却已渐渐吃力，连琴音都有出现了错处。夕照暗道不妙，一定是这洞内的能量开始扰乱烟波的心神了。她用手咬破指尖，将血往烟波身上洒去。
烟波的身上沾了血后，精神立刻为之一振。完颜宏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强烈：他方才分明看到，当那个使银针女子的血洒出时，原本充斥怒意的龙气却在一瞬间变得平和安静。
这女子究竟是谁！为何一个汉人竟有金人皇族的血统，为何每每看着她，都有说不出的似曾相识之感？
趁着夕照分心的间隙，完颜宏飞身向她背后大穴袭来，情急之间，她只得往地上就势一滚来躲对方的这一记猛攻。然而就在翻滚间，一物却自她怀中掉出。
夕照翻滚起身后便转身回防。然而，那个金人男子却没有继续袭来，他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石化一般，正失魂落魄地看着地上一晶莹之物，那是半枚玉佩，因了主人每日贴身戴着，越发养护出温润盈然的光泽。
当年阁主交给自己时，曾说这是她娘留给她唯一的一件遗物，虽然无论她如何努力也回想不起娘亲的模样，但这个玉佩毕竟是她与亲人之间最后的连系了。看到自己日夜所戴的玉佩竟掉落在地，夕照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安危，竟想急奔过去，在那武功高深莫测的金人男子眼皮下拿回玉佩！
烟波见那个金人男子似在梦中，浑然忘记身遭的一切，全身空门毕露，她知道，此时正是除掉此人的唯一机会，若是他从梦中醒来，自己与夕照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下定论。
“叮”，一声轻吟，飞羽剑出手，瞬间便贯穿了金人男子的胸膛。完颜宏登时吐出一口鲜血，却有一两滴溅到了那半枚玉佩之上。
没想到如此轻易就得手了，烟波心中既惊且疑，忙向夕照道：“姐姐，先不要去拾玉佩！不要靠近这个男子，恐怕有诈！” 抬头却见夕照整个人佝偻着，手捂心口，似是痛苦不已。
“姐姐，你怎么了？！”
“也不知怎么了，我的心像是突然被一把利刃刺穿，痛不可当。” 夕照秀丽的脸上已毫无血色。
完颜宏怔怔地看着那张煞白的脸，虽然轮廓没有那般柔和，可那眉间强忍疼痛的神色分明是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才会有的。
这真的是他和眉儿的女儿吗？
这一刻，他觉得上天是如此垂怜，竟让他完颜宏在临死前，在这与世隔绝的洞中，见到了自己和她的骨肉。
跪在地上的男子似是想开口询问什么，半晌却又合上，凝神看向夕照的眼中却有泪水滴落。
罢了，这样死去也好，她不会有机会知晓自己的生父是汉人百姓最痛恨的金人，他已欠她母女良多，怎还忍心让她的余生因此而饱受煎熬？
看着这个金人男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同伴，烟波忽然想起无念曾对她提过，金人擅用瞳术，若是被其控制了心神，结果不堪设想！
“姐姐，金人擅用瞳术，快用碧水针刺他双眼！”
瞬间，数道绚丽的金碧色的光芒划过半空，转眼便没入了完颜宏的双眼。
还是没能，再多看我们的女儿一眼。
眉儿，我是一个如此不称职的父亲。你可会，原谅我。
一月后，临安三台云水。
“阁主是否自救起夕照那刻起，便料到会有今日。” 虽是发问，在旁人听来，却像是提问的人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我一向不收无用之人。”
“阁主早知夕照完颜氏的身份，也知道唯有派她去，才能顺利毁了金人的龙脉。阁主算无遗策，碧落只有佩服。”
“明明在心中怨我，口中却道佩服，碧落，你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父女相残，至死未能相认，属下心中，实在不忍。”
“你错了。没有我，完颜宏在此生便不可能见到自己的骨肉，而在夕照心中，她的生父还在世上，她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能寻到他。”
“听阁主的意思，他父女二人都应感激您才是了。”
有片刻的沉默，身着白衣的年轻女子面上辨不出是喜是怒。碧落后悔，自己实不该说那些话的。她打破沉默道：“属下失言，还请阁主责罚。”
似有微不可闻的叹息穿过屋内缭绕的香雾而来，“两百年了，我竟不知自己的心已如此冰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长白夕落（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