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山水一重天》麦则秋

9、 协奏

　　第九章 协奏

　　一个小时不到，德语系学生会全体会议便匆匆结束了。心不在焉的刘楚楚，被杨梵真一把拉去了三楼的一个空教室。
　　按照徐慕在会上提到的安排，十一国庆长假之后，德语系将举办迎新晚会，大一的四个班级每班表演一个节目，除此之外，学生会各个部门也都要安排一个新生老生都参与的节目。
　　落座后，刘楚楚方才惊觉，同班的Leo竟也赫然在列。杨梵真看着手下一群沉默不语的女生，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问道：“大家有什么想法尽管提。我们抓紧时间，赶紧落实。”
　　众人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出来，学习部可以在迎新晚会上表演什么助兴节目。作为学习部里唯一的男生，Leo终于不负众望，打破僵局：“我们学习部完全可以搞一个德语Theater（话剧）嘛。”
　　各位女生看向Leo的眼神，如同救世主横空出世，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杨梵真听完后，也觉得是个切实可行的方案，问道：“陈博超，你有什么设想吗？”
　　Leo的自信还是一如既往的浑然天成，“前几天我在图书馆借了Aschenputtel（灰姑娘）的德语儿童绘版，语言还挺简单的，我们大可借用这本书，排一个现代搞笑颠覆版的Aschenputtel。”
　　杨梵真觉得很有创意，便顺手送给Leo三个大人情，以示支持：“陈博超，整个话剧编排就由你负责了，我们学习部只有你一个王子，灰姑娘就随你挑吧。”
　　Leo说了声“没问题”，眼光便不客气地一一扫过列席会议的全体女生，最后又落到杨梵真身上，很有气场地问道：“是现在就要定下来吗？”
　　杨梵真点点头：“开一次会也不容易，好不容易今天人都齐了，时间又紧，现在就定下来吧。”
　　Leo也不推辞，视线转投到刘楚楚身上：“我看刘楚楚扮演Aschenputtel就很好。”
　　此时此刻的刘楚楚，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恍神飘忽之间，听到Leo在点她的将，忙不迭地摇头推却：“不行不行，我肯定演不来的。”
　　杨梵真看着急红了脸的刘楚楚，想到她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觉得她实在算不上出演灰姑娘的合适人选。于是，便顺势帮着刘楚楚打圆场，“陈博超，刘楚楚的脚今天崴了一下，挺严重的，肯定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我看还是别勉强她了吧。要不，你和四班的董瑶出演男女主角，我们这群老生，替你们新生跑跑龙套，站站场子，这样重点也很突出嘛。”
　　说完，便向对面的董瑶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董瑶落落大方地说了声“好的”。正当大家热烈讨论剧情改编和配角安排时，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门外的徐慕探进了半个头，同杨梵真点头打了个招呼，小声问了句：“方便让刘楚楚出来一下吗？我找她有点事。”
　　刘楚楚听到徐慕众目睽睽之下邀她出去，只觉体内所有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门边，觉得脚上似乎已经穿上了Aschenputtel的水晶鞋。站在他面前，她激动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应该感谢他帮忙？还是应该故作镇定地告诉他，她的脚没有事情，无须担心？
　　迟疑间，没想到对面的徐慕，反而先腼腆地笑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刘楚楚......”他顿了顿，刘楚楚只觉这称呼，伴着他嘴角光风霁月般的微笑，让周围的一切都如同三春之季一般，霁景融和，韶华如绮。“听说你和秦思妤是同班同学，又是同一个宿舍。”
　　“秦思妤”三个字，如夜来风雨，让刘楚楚心底顿时残红遍地。她恨春去无迹，又盼春能暂留，只是红着脸点头。
　　徐慕见她点头，便问道：“方便把秦思妤的手机号码给我吗？我想问问她，有没有兴趣和我合作，在迎新晚会上表演一曲小提琴合奏。”
　　刘楚楚听完，说了句“好的，等等”，便折回教室，去桌上拿了自己的小米手机。徐慕也掏出手机，依言记下了秦思妤的手机号码。
　　刘楚楚低着头，眼睛正对着徐慕的手机，他用的这款同秦思妤用的那款，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眼前的这黑色，如萧萧夜色，竟让她连一点残红也看不见了。
　　接到徐慕的电话，秦思妤正在首都图书馆大厅里排队借书。大名鼎鼎的德语系学生会主席主动打电话给自己，让她有点诧异。
　　“不好意思，我擅自问刘楚楚要了你的电话号码。”徐慕自报家门后，听出了秦思妤的诧异，连忙解释道：“我们学生会每个部门要在迎新晚会上表演一个新老合作的节目，我想邀请你和我合奏一曲。算上十一假期，只有两周时间准备，所以，只能立马唐突地给你打电话了。”
　　秦思妤避重就轻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拉小提琴？”
　　徐慕在那边爽朗地笑了：“我高二参加北京市小提琴比赛，亲眼目睹你在初中组的演出，你当时演奏的是巴赫的《恰空舞曲》。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忆犹新。”
　　秦思妤也轻笑了一声，问道：“哦，我最近两年已经很少拉琴了。很好奇，什么能让你一直记忆犹新？”
　　“巴赫在《恰空舞曲》中，用一个简单的主题，便呼唤出了整个世界。当时，你在演奏这首舞曲时，刻意避免明显的揉弦，抛弃了很多装饰音，让整首曲子听上去简明纯净。忧郁的小调开始，中段宽慰释放，然后又戏剧性地回归到忧郁的阴霾里。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你的结尾，我们一般都会处理成一个渐强的胜利归来，你却用渐弱拉完最后一串音符，让中段闪现的一丝阳光最后也消失殆尽，希望沉沦到绝望的谷底。初二的你，这样诠释《恰空舞曲》，让高二的我，在台下，不禁陷入对生命的沉思冥想。”
　　秦思妤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心底油然生出一种隔着时空，灵魂赤诚相对的喜悦：“嗯，所以我没有拿到我以为的那个名次。你呢？你当时拉的是哪首曲子？”
　　徐慕笑道：“我敢打赌，你没有印象，我当时选的是舒伯特的《圣母颂》。”
　　秦思妤认真地想了想，诚实地答道：“嗯，完全没有印象。”
　　徐慕自嘲地笑道：“嗯，所以我拿了高中组一等奖。秦思妤，愿意赏脸合作一曲吗？”
　　秦思妤迟疑了一刻，还是说了声“好”，然后，又补充道：“徐慕，我只拉巴赫的曲子。”
　　电话那端的徐慕似乎对她的执着似乎早就了然于胸：“BWV1043，《d小调双小提琴协奏曲》，如何？”
　　“好。”秦思妤对徐慕的选曲非常满意，层次分明的协奏，乐理视觉感极好，对只看热闹的迎新晚会很是适合，“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现在？”徐慕趁热打铁地问道。
　　“我现在在首都图书馆借书，回头顺便回家拿琴，要不晚上六点吧？”从来不刻求知己的秦思妤对这场缘识，也不由地生出几分期待。
　　“好，我在德语系四楼活动室等你。”徐慕的音色，圆润丰厚，让秦思妤不禁开始猜想，他的手上会拿着一把怎样的琴，会人如其声，人如其琴吗？
　　斜晖暮色中，秦思妤缓缓推开了活动室的门。
　　室内只开了一盏灯，灯光如月，徐慕坐在琴椅上，专心地给手中那把棕色的Karl Höfner的琴弦调音。
　　抬头看到门口一席灰绿长裙的秦思妤，人淡如菊，心素如简。他的眼角眉梢尽是白云初晴般的灿烂明媚，“Hey, 好不容易终于正式认识了。你好，我是徐慕。”
　　“你好，我是秦思妤。很好奇，你怎么选了一把Höfner的琴？”
　　“父母带我去德国度假时，专程带我去了一趟拜仁州的Bubenreuth，在霍夫纳的原产地挑的这把琴，虽然他们的做工不像意大利那么精细，但是我很喜欢他们的用材。”
　　“嗯，德国云杉细密顺直，颜色均匀，的确是制作小提琴的上好材质。”秦思妤赞同地点点头。
　　“这把琴是手劈料，非常平直，因此，声音宏亮、音色丰厚纯净。”徐慕极其珍爱地抚摸着它宽大平坦的琴板：“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异国他乡遇到它，也算是冥冥注定的缘分。说完了我这点琴事，也该轮到你了吧。”
　　秦思妤从琴盒里拿出她的那把阿玛蒂琴，黄褐色的琴漆，灯下流淌着琥珀般的透亮。琴身曲线细腻，弯角稳重，镶边干净，徐慕赞道：“果然是把典雅大气的好琴。”
　　秦思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十二岁那年，我父亲送我的生日礼物，说什么金钗之年，不送金钗只送琴。”
　　徐慕一副“你赚翻了”的表情，“这把琴可比金钗名贵多了。”
　　秦思妤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徐慕站起身来，下午那身浅蓝衬衣还没来得及换下，几道淡淡的皱褶露着些许疲惫和慵懒，他修长挺拔地站到秦思妤身侧，在乐谱架上摆好早就准备好的BWV1043的琴谱，“你拉第一小提琴，我拉第二小提琴。”
　　见秦思妤没有反对，徐慕便在d小调活泼的快板中，率先奏出了主题，秦思妤等到第五小节开始，以高五度重复的卡农模式进入，随后二人用琴音展开互相应答，空气中，洋溢着月下秋露般的清怡。
　　之后，徐慕转为沉默，等到秦思妤奏出新的委婉的旋律，他又开始按照原型接奏，追逐着灯下每个飘扬的音符。两把小提琴轮换着不同声部主奏，如月下双飞的金雁，又如一对舞动的精灵。
　　进入F大调的第二乐章后，巴洛克式的华丽变成了从容徐缓的优美，Höfner柔美悠扬的低音，缓缓奏出主题。秦思妤按照赋格形式，以高五度重复主题，徐慕随及又以一种凄美诉说的方式回应。Amati的高音，犹如和悦甜蜜的似水流年；Höfner的低音，犹如情深意切的回首追思。幽丽庄重的二重奏，如水云姿情，萦系相映。
　　第三乐章转为3/4拍子的快板，绚丽厚重的舞曲风格，秦思妤和徐慕按复述的卡农形式重复主题，在活泼欢乐的气氛中，两人愉快地结束了全曲。
　　虽然这是两人的第一次合作，但，极为默契。
　　徐慕无限赞许地看着刚刚才正式认识的琴友，心中却生出如同故友般的默契，“你在第二乐章呈现的优美轻盈之中，又有一种流水般的绵长细腻，我从未听过这般意境。”
　　秦思妤笑道：“我小时候，被父母送到江南水乡的姥姥姥爷身边待了两年，他们教会了我品读素朴和谐的自然诗意。”
　　秦思妤长到四岁时，父母被点名负责一个国家级重点攻关项目，保密级别很高。秦久池和楮岚不放心把孩子单独托付给保姆，不巧，爷爷那时因为中风，住进了协和医院，奶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秦久池和楮岚便只能把女儿送到了千里之外，江南水乡的姥姥姥爷家。
　　姥姥曾是当地有名的大家闺秀，姥爷也是书香门第，国学大家。年轻时，两人举案齐眉，潜心向学，虽有三个儿女承欢膝下，因为家境优渥，大多都是由奶妈和保姆照拂，所以略少了那份恩斯勤斯、春晖寸草之心。
　　老去光阴速可惊，绿叶成阴子满枝，他二人鬓华已改，早就退休在家，颐养天年。除了楮岚，其余的一儿一女都已举家定居海外。闲时，二老不免吊形吊影，倚闾望切。外孙女秦思妤的到来，如同栎阳雨金，二老对人生最后的这段亲缘格外珍惜，老牛舐犊之爱中，也依依追思昔日的美好年华。
　　此后的两年，他二老带着小思妤游历了江南各处，体味 “莺声圆滑堪清耳，花艳鲜明欲照身”，领略“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静赏“白苹红蓼西风里，一色湖光万顷秋”，晓悟“放船开看雪山晴，风定奇寒晚更凝”。
　　小思妤三岁时，就从父母的口中得知，春夏秋冬的形成是地球绕太阳公转的结果。因为地球公转的原因，地球受阳光直射的区域会不同，温度也随之变化，形成四季。
　　如今，这春夏秋冬孕育的自然，又被姥姥姥爷赋予了无限的闲情雅趣，变成了他们厚沉生命感悟的另一种存在形式。这生命和形式通过秦思妤眼中的自然，让她的心灵敏锐地体验并且感知到。这便让她先前构建的科学世界，又积淀了一重厚重的审美经验。
　　在这种科学和诗意的交融中，她的心灵逐渐进入到存在的敞亮。这种诗意化的状态既是生命的，又是反思的，既有生命沉浸于其中的感悟，又有理性的形式化的反思，所以，它不是纯粹的本能，也不是理性的思考，而是超越之后的融合和物我化一的境界。
　　挂肚牵肠的父母日以继夜，好不容易熬到项目完成，便匆匆赶过来接小思妤回到身边。始料未及的是，当时因为不愿离开父母，嚎啕大哭的女儿，如今却黏在姥姥姥爷身上，死活不愿跟父母回北京。
　　后来，小思妤到了六岁入学的年纪，在姥姥姥爷的默许之下，被父母强行接回北京。直到现在，她还真切地记得，那时的她有多少次“梦入江南烟水路”。每到假期，她便急切地收拾行李，迫不及待要回到“风景旧曾谙”的江南，那里，还有倚门而望的姥姥姥爷。
　　多年后，当她读到席勒的《论素朴的诗与感伤的诗》时，觉得姥姥姥爷便是席勒笔下那素朴的古典诗人，他们的灵魂早已返璞归真，存在于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质朴状态中，这质朴也传递给了她，让她在追求自然科学真理的同时，也怀着诗意的感伤，去寻找自然，发掘素朴的本真。
　　如今，姥姥和姥爷早已相继去世多年。秦思妤觉得自己异常幸运，能够在姥姥姥爷东风化雨的熏陶中，朦胧地感知了生命和形式统一的四季风景，他们以毕生的学识、感悟和智慧，精心雕琢了她完整的心灵。
　　徐慕见眼前的秦思妤忽地黯然神伤，猜想她可能在追忆亲人，于是，便伸手拍了拍她纤细的肩，故作轻松地说：“我刚夸得你都找不着北了，你是不是也应该礼尚往来，夸一夸你的新搭档。”
　　秦思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诚地说：“你的琴音深情和煦，有林徽因笔下人间四月天的温暖。”
　　徐慕似笑非笑地端详着灯下的秦思妤，“我的琴音被喻为林徽因的人间四月天，作为男人，我是应该高兴，还是伤心？你最爱巴赫，我却钟情莫扎特，希望如他所言，尽情做一个凡人，在可爱的尘世里过得美妙无比。”
　　秦思妤点点头：“莫扎特的确善于把艺术的美好和生活的深刻结合起来。不过论到深刻，我还是推崇巴赫在严格和均衡中表现的深刻的抒情。”
　　徐慕宽容的笑道：“说到底，音乐的大道殊途同归。言归正传，十一放假有时间一起练琴吗？”
　　秦思妤抱歉的答道：“不好意思，我们一家早就订好了去苏门答腊岛的旅行。”
　　徐慕笑着祝福道：“那么，祝你在地球隐藏的天堂里，不要偶遇火山喷发、地震、洪水或者海啸。我还盼着等你回来，一起完成演出呢。”
　　秦思妤说了声“谢谢”，提议道：“那我们今晚再练习三遍？演出是周二晚上，我们周一晚上再练上几遍，应该就可以对得起观众了。”
　　徐慕微微一笑，将Höfner的琴轻放到左肩，左手按住琴弦，右手握弓，轻灵的琴声便从他交舞的指尖变换，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是暖，是希望，是人间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