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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猜 如今,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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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无猜
熄灯前半个小时,满屋弥漫的尽是大学时光的悠然惬意:韩晏在床上尽力拉伸身体,前凸后翘地做着一套睡前瑜伽;何珊倒腾满床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自得其乐地做着步骤异常复杂的睡前皮肤护理;刘楚楚坐在床头灯下,对着窗外北京的夜色,徐徐梳理如绢长发;秦思妤站在镜子前,专心致志地用牙线清洁雪白整齐的牙齿。
简单清脆的手机来电铃声,打破了夜深的宁静。韩晏蹙着眉,对上铺的何珊不满地嚷道:“整个宿舍就你忙,从早到晚都没歇过。有朝一日,待你成为曹主席特助,我立马闪到学生会申请噪音兼失眠补贴。”
上铺的何珊探出涂得犹如艺妓再生的一张脸,鄙夷地说道:“亏你也是资深果粉,我的iPhone什么时候有过这种铃声?”
韩晏正努力让腹部和胸部紧贴双腿,一听何珊这话,不禁气势锐减,一口气顿时松了下来,只得坐起身来,对着镜子前的秦思妤喊到:“秦仙儿,电话。”
秦思妤不慌不忙地拿起床上的手机,轻轻地“喂”了一声,听筒里传来的,是自小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喂,小妤,我是沈念,你应该还没睡吧?”
“嗯,快了。”秦思妤用肩膀夹着电话,腾出手来,继续对剩下的几颗牙齿进行彻底清洁。
“明天是你的生日,赏脸一起吃个饭吗?顺便庆祝你如愿考入Z大。”
秦思妤正在抓紧时间,清理最后一颗牙,因此,一时没有回答。电话那边,沈念的呼吸霎时沉重起来。
“明天恐怕不行,我早就和爸妈说好,上完课回家吃饭。”秦思妤大功告成,拨冗作答。
沈念“哦”了一声,黯然抱怨道:“小妤,进了Z大后,你怎么比高三还忙?”
秦思妤笑了笑,问道:“你上学期又拿全奖了?非要响应国家号召,积极消费,拉动内需?”
沈念听出了一丝希望,悬在半空的心好不容易落了地:“A大的全奖确实土豪。要不,你周六帮忙落实一下我‘取之于国,用之于国’的志向。”
“听你这么一说,实在是却之不恭了。你定地点,我定时间。”
“好。”沈念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你坐地铁到国贸,我在C出口等你”
“嗯,那我们周六下午五点见。”秦思妤道了谢,便挂了电话。
“国贸耶!”对面的韩晏兴奋地尖叫:“吃货的终极天堂!可惜没有我老豆作金主,我不能单单为了国贸的一顿饕餮大餐,就心火大盛,白白烧了我一个月的伙食费。秦仙儿,亚圣几千年前就问过齐宣王:‘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王曰:‘不若与众。’你早已是得道之人,不如就带上我,成全人家一番为国尽力的诚心正意吧。”
何珊鄙夷地冷笑了一声:“小晏子,依我看,你拉筋把脑筋都拉抽筋了。打电话过来的这位,一心想的,可都是与秦仙女‘独乐乐’,只有你,还嚷嚷什么‘众乐乐’,非要硬凑上去。当心人家电压超高,把你这小只灯泡当场爆成碎片。”
韩晏茅塞开,意味深长地“哦”了几声,连连向何珊作揖道:“多谢情海何大师渡我。”
就着她们贫嘴的功夫,秦思妤早已收拾妥当,舒服地躺在床上,淡淡地回了句:“你们想太多了。睡前费脑,不利睡眠。”说罢,转身便睡了。
沈念的爸爸沈国兴和秦思妤的爸爸秦久池是大学本科同学。毕业后,沈国兴一鼓作气,在母校读完了硕博课程,顺便娶了隔壁化学系的女博士谢育红。毕业后,夫妻俩双双留校任教。
秦久池本科毕业后,遵照家庭一贯传统,去了美国留学,娶了当时实验室里唯一的中国女学生楮岚。楮岚是南方人,生得温婉秀气,这段姻缘在当年留学生圈子里也算得上是一段郎才女貌的佳话。
获得博士后头衔之后,这对志同道合的夫妻放弃了美国高薪的工作机会,毅然回到北京某研究所,从事国内高精尖的科研工作。因为研究所和沈国兴任教的大学有不少合作项目,加之,两人都痴迷中国象棋,所以,于公于私,两家人一直走得很近。
沈念出生时,不巧赶上母亲恩师去世,这位老泰斗把他的母亲一手从硕士带到了博士,言传身教,春风化雨。后来,又在谢育红的职业生涯中,一路扶植,谆谆教导。不善言辞的母亲感念师恩,所以,便给刚出生的儿子取名沈念。
沈念长秦思妤三岁,他俩自小就是被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一直挂在嘴上的“别人家的孩子”。这两个孩子,除了成绩优异,最相似的,莫过于被父母自小灌输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谢育红被历届化学系学生称为“灭绝师太”,放到具体语境里细品起来,该称号包含的怨恨之意颇淡,尊敬之意甚浓。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一岁半就会把换下的尿布自觉地扔进垃圾桶;两岁半时,每日起床后,便会站在厨房的小椅子上,在饭桌上依次摆好三个盘子,然后,再在盘子上面放上母亲一大早买回来的早点。
沈念承袭了父亲典型北方人的身高和相貌,性格上也更像信奉“知行合一”的父亲,思维能力和执行能力皆属一流。专业上,他理性地结合父母二人之长,选了A大的生物医学工程专业。
他话不多,不常笑,朋友聚会时比较沉默,但也算合群。从记事起,就一直留着简单精神的板寸。因为发型的简单,倒是让他五官更显得阳刚挺拔。高中以来,他就一直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的边框很厚,厚得让别人会忽视眼镜后那双漂亮的卧蚕眼。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亮。
他喜欢长跑,因为没有花什么多余的心思参加专业训练,所以,马拉松的成绩在业余组里也算不上出色。他喜欢长跑时身体自然紧绷,大脑大量分泌内啡肽后产生快乐、放松、满足的感觉。所以,在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学霸生涯中,长跑算得上是他唯一的爱好。
沈念认为成长是一个不断的试错过程,每当进入一个新的阶段,遇到新的问题,他都会选择一个可能的解法,应用在待解的问题上。他对设定的验证时间控制极严,如果此解法被验证失败,他会坚决摒弃,转而选择另一个可能的解法继续尝试。整个过程在其中一个尝试解法产生出正确结果时自动结束。如果验证了三次,都没有找到正确解法,那就意味着他需要暂时搁置这个无解的问题,将有限的精力转向其它问题。
他待解的问题之一,便是爱情。这个待解问题的产生,则要归结于高一那年他就被父母拉进房产交易中心,出来,就摇身一变成了户主,在北京城拥有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家。
他的父母在物质上的要求很低,偏巧,他有个搞经济调研的大伯。大伯在爷爷过世以后,一向自诩长兄为父。因此,对下面各家的事情也是极其上心,只惟愿家家和睦昌盛。
父母在任教的大学附近某小区早已有了一套房子,三人住得绰绰有余。那时,父母两人每月的工资加起来,在那个地段,还能买将近两平方米的面积。大伯每次家庭聚会时,对房价刺刺不休,对不思进取的沈国兴夫妇“听我藐藐”之状,感到愤怒异常,于是便免不了私下里又继续“诲尔谆谆”。最终,沈国兴夫妇只得掏空所有积蓄,极其敷衍地在同一个小区按揭购买了两套房子。
恰巧赶上旁边新建的小区开盘,便又很理直气壮地向大伯借了好些钱,付了一套三室两厅新房的首付。因怕几年后又被大伯追问新的打算,所以,沈国兴夫妇这次下手时,不免就有了“灭绝师太”的狠绝,这三套房子,每套都比自住的那套的面积大。
总之,夫妻俩买完房子之后,对近十年内都无钱可剩的状况,感到心安神泰,通体舒畅。这套新房便顺理成章地挂到了儿子沈念的名下。过年时,大伯难得满意地赞了一句:“嗯,这套新房的学区和位置都不错,就留给沈念今后做婚房吧。”
十六岁的沈念有了婚房,理所当然地就有了结婚的念头。因为房子是新的,又是准备用作婚房,所以只是略略装修了一下。沈念烦闷时,便会一个人过去住几宿。住的次数多了,沈念便忍不住想,这房将会迎来怎样的一位女主人?她会把这方天地,打理成怎样一番模样?
所以,高三那年,在繁重课业之余,沈念理所当然地开启了他的初恋。她是隔壁文科班上的班花,她的名字经常和他的名字并列出现在文理分数榜的榜首。为了激励考生,学校张贴的分数榜特意选了耀眼的红色。在沈念看来,正是和结婚证一模一样的红色。
可惜,他对她世界里的风花雪夜总是不屑一顾,她也恼恨于他一贯的不解风情,人前人后都称他为Mr. Wood。女生最后去了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他居然也乐见这段初恋鸾凤分飞,不了了之。
进入A大后,沈念才知道,这里的男女比例一直稳定地维持在四点七比一。A大恋爱的行情就好比史上最强调控来袭前的北京楼市,只要女生有心挂牌招友,旁边环伺的“群郎”就会一拥而上,展示出十八般武艺能耐,盼着力拔头筹,获得佳人青睐。佳人要求再高,也会有人忙不迭地前仆后继、买单接货。
沈念属于“人才、身材、钱财”皆备的三好才子,大二那年就被刚进校的系花小师妹公开表白了。沈念想着初恋百转千回的心思,觉得小师妹这份率真甚是可爱难得,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便爽快地从了。
单小师妹打小外貌才情便算得上是单特孑立,在理科生的地界上,一直无往不利。因而,面对沈念时,不由地少了一份缠绵蕴藉的关怀,多了一份责全求备的苛刻。沈念自小看惯了父母芙蓉并蒂的和美,益发觉得这份苛责是他不愿承受之负担,于是,半年后,他便果断地结束了第二段恋情。
此事公开后,又一次无情地震碎了宿舍其他单身狗的脆弱心灵,其中一位愤慨疾呼:“你丫简直是秋风扫落叶般残酷无情!多好的单师妹啊,你丫都弃如秋扇,没准,你丫心中,夏天压根就没来过。”
沈念的心思一动,两任女友,都是文、理科生中成绩、品貌出类拔萃的,她们的似水柔情为何就一直渗入不到他的心底?
既然有了这问题,沈念的逻辑在理性的分析中逐渐清晰起来:一种可能是,他的心并非盛水容器。他严格地自我审视了一番,觉得自己七情六欲、春夏秋冬,样样不缺。那另一种可能,也是唯一的可能便是,他的心一直都是满的,满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这么多年,他的心里是一直都装着一个文理兼修、蕙质兰心的她么?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清瘦孤傲的轮廓,然后,他看见了一双智慧超然的眼睛,她和他一样,不大说话,也不常笑,打扮起来也和他一样,简单而又干净。
父母出差时,只要恰逢放假,便会不约而同地带上他俩,让他们看万卷书之余,还能行万里路。于是,记忆中,他俩少时常常结伴,游历了不少地方。
秦思妤念小学时,每逢遇到他,便唤他“沈念哥哥”。他嫌“秦思妤妹妹”这个称呼太长,又觉得“思妤”不能体现他的年长老成,便想叫她“小秦”。转念一想,听到自己的父亲称呼秦思妤的父亲为“老秦”,觉得自己满嘴“小秦”颇有目无尊长的嫌疑,于是,便只得唤她“小妤”。每每玩得开心时,他口中北京儿化音便明显了,不知不觉间,“小妤”便成了亲昵的“小妤儿”。
升了初中之后的秦思妤,见面时,自动去掉了“哥哥”二字,每次只叫他“沈念”,他却一如往昔地唤她“小妤”。
他想起,她高一时因痴迷函数题的解法,连续几个周日都到他家,让他讲解微积分,现在想来,那几个周日早上,他真是从未有过的举首戴目,殷切期待。
再见她时,这个理科天赋如此出众的女孩,却已选定了文科,他当时心下就有些淡淡的怅然,现在细想起来,这份怅然不就是因为确定她不再会报考A大么?
回忆再往深回溯,他记得,小妤从小喜静不喜动,小学四年级大病初愈后,在母亲的建议下参加了校长跑队。两家聚会时,他听到她说,要立志将马拉松成绩跑入2小时30分。细想起来,他不也是初一那年,才开始长跑的么?
往事历历在目,让他不禁想得怔了,从旁经过的室友见他这魔怔的神情,只能摇头叹道:“沈念,你丫果被雷劈了。情这道题,怕是无解了。”
等到大二暑假再见她时,她刚从海德堡度假回来,虽皮肤被晒得黑了点,但难掩气质芳华。
他的初恋在高三,但是,沈念早已不是高三那个不管不顾的莽撞少年。排除了一切可能,已然锁定了唯一答案,但,这只是他的答案。他心底念着她,也念着她高三的重重压力,于是,他不愿在她人生的紧要关头,去莽撞地追问她的答案是否和他一致。
因此,见面时,沈念只是问了问秦思妤的近况。她淡淡地告诉他,虽然父母并不是很支持,但是,她已经决定报考Z大的德语系,计划一进校便开始申请海德堡大学哲学系预科。
他打趣说她还不如落发为尼,一心向佛来的好。他笑得极为勉强,嘴里只觉得涩苦,因为,他去美国留学的申请也早已在筹备中。
大三那年, A大的课业极重,他还要分神备考TOFEL和GRE,纵使这样,他还是选修了德语二外,让室友惊呼为二度被雷劈中。
二外课堂上,大部分都是新生,过来打打酱油,混混学分,倒是只有他,拿着修主课的端正态度来啃德语。因为课时少,二外德语的进度比F1还要快:两节课语音入门,第四周已经开始现在完成时。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地跟上老师的步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追上她的步伐。
大三这一年,他很忙,读书考试异常辛苦,偶尔得闲的时间,心里一遍又一遍重温旧时点滴,直到所有的回忆都被染上“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葱郁氤氲。他不知道小妤是否会为自己一开羞颜,一展蛾眉,更不知她是否会因为自己的远行,愁坐伤怀。
越想越魔怔的他,在宿舍的窗台上置了一个鱼缸,在里面养上了两尾金鱼:一尾纯白蝶尾,一尾墨龙睛。学累了,便对着游弋嬉戏、结伴相随的两尾金鱼发呆,任两人过去的回忆一点一滴在他心头泛滥成灾。
无声的缠绵化为水,让空气愈发稀薄起来,水里的氧气只有空气里的二十分之一,所以他便恨不得化作鱼,如这墨龙睛,时时游在纯白蝶尾的身侧。他不觉得自己荒谬可笑,甚至每次给鱼儿喂食时,他嘴里会甜蜜地唤着“小妤儿”。
室友从身旁经过,见此情景,悲悯地摇了摇头:“你丫如今是被雷劈残了,无人能医。哼,你丫是小鱼儿,老子我还是花无缺呢,哦,俺的铁心兰......”
沈念想起初恋总说自己是不解风情的Mr Wood,原来,他不是不会,而只是不愿而已。
大三暑假,父亲应邀去亚特兰大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便同意一起过去看看Georg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简称GT,佐治亚理工学院,坐落于美国东南部第一大城市亚特兰大,是一所享有世界声望的顶尖研究型大学,也是公立常春藤名校之一),也好同心中梦想的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简称MIT,坐落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市,是世界著名私立研究型大学)做一下比较。回国之后,便听母亲说小妤如愿被Z大录取了,而秦叔叔和楮阿姨好像不是很高兴。
他为小妤感到欢喜,也为自己欢喜,十八岁的小妤终于走进可以成全爱情的阶段。她留在旧时岁月里的身影,早已化作一粒执念的种子,无声地落在他心头的沃壤里。如今,春花已落,夏叶未老,叶叶心心的他,忍不住奢望,花落便是秋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