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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社团 “野鹤不栖 ...

  •   第六章 社团

      开学的一个月里,新生宿舍里最热闹的话题莫过于各个社团招新。
      高考之后,青春的荷尔蒙如积雪消融,冬去春来。它喷薄而出,让年轻身体陷入异样的躁动,让灵魂在渴望和憧憬中肆意变得滚烫不羁。经历了数年日复一日的苦读后,大学校园里自由浪漫的氛围,让昔日夙兴夜寐的莘莘学子不由地倾摇懈弛。
      个性、爱好、课外活动......这些一度完全被遗忘的词语,在大学时光里,被赋予了全新存在的意义。社团宛若一扇门,推开这扇门,便是书本课堂之外的另一番作为天地。
      校园里,各个社团形形色色的招新广告,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好比高考那会选择大学和专业那般热闹。加入某个社团,迈出大学里社会化的第一步,在新生眼中,俨然已是如同高考填报志愿般的必需。
      众多选择,落在刘楚楚眼中,却陡然萌生“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缭乱:“野鹤不栖葱蒨树,流莺长喜艳阳天”。她深知自己并非灵巧轻盈的流莺,更非情致雅趣的野鹤,但又迷茫地不知自己该归从于何类。因而,就更不清楚,何处是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想起父亲在赴京列车上说的那席话,刘楚楚虽然觉得进入外交部工作,早已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中的梦想。但是,无论前途如何,努力上进、积极表现也是大学四年里自己该有的态度。
      她不会打球下棋,也不会弹琴跳舞,更没有出众的口才或交际能力。初中、高中六年,她一直担任学习委员,多年的潜移默化,让刘楚楚深信,读书学习是人生的正道坦途,也是自己将来立足之根本。
      在惯性思维的作用下,虽然刘楚楚并不清楚德语系的学习部究竟是负责哪些工作,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跑到德语系四楼的学生会办公室报名。
      刘楚楚的到来,让学习部部长杨梵真暗地松了一口气:算上她,终于完成了学习部今年招纳三名新人的计划。
      两年前,杨梵真被某所全国知名的外国语学校直接保送进了Z大德语系二年级。沉稳内敛的她,从小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就极为专注。自从初一选了德语,无论走到哪里,杨梵真的手上都拿着一本德语书。她的知识面不广,但,术有专攻,她对词汇和语法尤为精通,几乎到了精益求精的地步。大二德语专业四级考了全国最高分,大三又拿了全国德语演讲比赛一等奖。凭着优异的成绩,她早已经锁定了德语系明年的保研名额。传闻,德语系几位教授私下都已对她抛出了橄榄枝。
      能够和这样出色的师姐建立一种亦公亦私的亲密关系,让刘楚楚的心中又遽然升起了希望。杨梵真诚挚的欢迎和友善的微笑,仿若春霁,让刘楚楚先前草木黄落的心田,骤然陌上回春,芽黄草碧。
      晚自习后,刘楚楚难得畅然开怀地回到宿舍,老远就听到何珊咯咯的笑声。推开门,只见韩晏正在镜子前试穿一件白色的T恤。 T恤松松垮垮地套在娇小的韩晏身上,一直垂到膝盖上方,因为尺码偏大,领口便显得尤其大了。待刘楚楚坐到床上,才注意到,这件T恤的背后赫然印着“Z大志愿者协会”七个鲜红的大字。这般滑稽突兀的效果,偏偏素来注重穿着的韩晏还一脸严肃地对待,这让刘楚楚忍俊不禁。
      何珊伏在上铺,早已笑得岔气:“小晏子,今天给你发衣服的小哥没带眼镜吗?”
      韩晏极其郁闷地说道:“别提了,这已经是最后一件小号文化衫了。”
      “嗯,志愿者协会应该没有童装尺码。”何珊再接再厉地把握机会,继续挖苦韩晏,大有要一雪先前“勤娘子、狗耳草、二丑”之辱的架势。“不过话说回来,玛丽莲•梦露只穿夏奈儿五号睡觉,你要是只穿这件T恤出门,保证也可以成为Z大年度性感小女神。”
      韩晏听完,咬牙切齿地跳上桌子,作势要和何珊拼命:“你这个睚眦必报的斗筲小人,看我今天不拔下你的尖牙,手撕你的利嘴。楚楚,快帮我取把鹰嘴钳回来,让我先拔了这相鼠的下颌前牙。”
      “哼,老娘高考语文成绩可是杠杠的,你今天只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何珊立马摇头晃脑地吟道。
      “哈哈,你承认你是相鼠了。”韩晏得意地朝何珊做了个气死人不偿命的鬼脸。
      “哼,我是有齿的相鼠,你是无止的小人,几千年前,老祖宗就在《鄘风》里判定你比我更加可恶千倍万倍。”
      “唉,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言之厚矣。”韩晏一副君子不计小人过的神色,狡黠的眼神看向刘楚楚:“哼,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你看楚楚就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刘楚楚看着惹不起的两位室友,立马申明了中立者的立场:“你俩妙语连珠,舌灿莲花,在下很是受教。”见对面的两人都不满意地撇嘴,觉得此时转移话题才是上上之策:“小晏子,刚才听你说什么鹰嘴钳,下什么牙,说的都是什么啊?”
      韩晏一脸自豪地神情:“话说小时候,常去我舅的牙医诊所骗零花钱,他在前头拔牙,我跟在后面捡牙。虽然至今没人愿意给我无证练手,但拔牙这档事对我而言,绝对是烂熟于心,简单地不能再简单了。拔不同的牙齿,就要用不同的拔牙钳,专拔下前牙的牙钳,钳喙呈鹰嘴样,所以牙医都管它叫鹰嘴钳......”
      韩晏得意洋洋,正想要绘声绘色地继续描绘如何用拔牙钳夹紧病牙,缓慢反复摇动,逐渐扩大牙槽窝,并撕裂牙周膜纤维的血腥场景。
      上铺的何珊早就捂住耳朵,可怜兮兮地示弱道:“小晏子,我投降,求您别再往下说了,我打小就最怕牙医。”对面的刘楚楚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得一脸痛不欲生状。
      韩晏只得善解人意地就此打住:“我娘是胸外科医生,号称天天开心,每天累得要死要活,一个月的工资还抵不上我舅种上一颗小牙。唉,多年受的刺激过深,如今非让我大二就去德国念个什么医学预科,今后好继承我舅的衣钵,专攻种牙。”
      何珊顿时来了精神,两眼放光:“小晏子,你前途一片光明啊,钱途当然也是杠杠的。我小姨前年回德国种的牙,一颗牙就花了将近一万欧元。说德国采用的是什么仿生材料,种牙后不容易引起发炎。”
      韩晏微微一笑:“嗯,德国的种植体组织相融性好,与牙槽骨结合紧密,咬合功能超强。”
      “啊?那你明年暑假一结束也要去德国念预科吗?”刘楚楚莫名紧张地问道。
      “拜托耶,楚楚!我要学牙医还用着考Z大?在我们省,理科录取分数线比文科低多了,我这成绩,搁我们那边的理科,肯定上北大医学部。我舅那身白大褂和那个破痰盂,还是留给我表姐吧。呜呜......当牙医就太对不起我这双芊芊玉手了。”韩晏炫耀地展示和身高成反比的青葱十指:“我舅长年累月重复那些精细动作,手指头早就被磨得平平的,长了厚厚一层茧子,指关节也是积劳损伤。再说了,我不像思妤,要去海德堡修仙。我一大凡人,就想腻歪在爹娘和那位严复死忠粉身边,做个白丁俗客,顺便吃遍华夏美食。”
      “唉,果然是不劳而食,无所用心,多少有志青年趋之若鹜的前程就被你当成鸡肋抛弃。”何珊无不惋惜地叹道。
      “我可不像操哥那般纠结,鸡汤我喝,鸡肋我弃,绝无半分犹豫。”韩晏信誓旦旦地说道。
      “你这个吃货,”何珊一脸怒其不争的神情,“我们学校没有美食社,你也该去参加茶社才对,顺便品一品你的白露茶,吃上两口牛舌饼,不就挺美嘛?干嘛还要屁颠颠地跑去什么志愿者协会?”
      韩晏白了何珊一眼:“吃货最大的问题就是消食瘦身,我与其每天泡在健身房里踩单车、举哑铃,还不如去地铁站向路人甲乙丙丁指指路,去福利院陪孩子蹦蹦跳跳,去小区向大妈宣传宣传消防安全知识。当然了,假期要能去山区支教就更好了,顺便还可以品尝正宗的山珍。熊掌、鹿筋什么的就算了,竹荪、猴头菇、川竹苏,我可是来者不拒啊......”
      刘楚楚眼中的韩晏是个家境优渥、活泼伶俐、洒脱随性的女孩,没想到她今晚却说出这番话来。虽然,言语间,一如既往地诙谐幽默,但态度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刘楚楚忽然意识到,韩晏的善良并非是她过去在高中作文里苍白讴歌的华夏美德, 她的善良着实是一种参透人生的领悟, 也是她自信和乐观的源头。想到此,刘楚楚由衷地赞美了一句:“你真是只善良的小晏子。”
      “呵呵,楚楚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夸我,太不好意思了,嘻嘻……其实,是我们家那位老太爷,从小就教我要‘善道自然生。万里体中行。慈悲兼惠施。念念我无能。’”
      “没想到你爷爷还有一颗禅心。”刘楚楚不由地感叹嘉言善行的东风化雨。
      “哎呀,谁衷心夸我爷爷,我就虔诚地供养谁。楚楚,你等着,明天一大早,我就去三食堂给你买新鲜现煮的鸡蛋。”
      “算了吧,等你起来,三食堂的鸡蛋肯定都卖完了。”刘楚楚忍不住说了实话。
      “呵呵……”刚被表扬的韩晏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尤其看到何珊一脸起哄的坏笑:“牛奶的营养价值比鸡蛋更高,牛奶里的碳水化合物为乳糖,对智力发育非常重要。”说罢,韩晏豪迈地从床底拖出一箱牛奶:“楚楚,这箱智慧之源就送你了。”
      刘楚楚觉得韩晏这话里好像挖了一个深坑,还没等咂摸过味来,何珊的嫉妒心已经瞬间爆棚:“楚楚,这鸟可一点都不善良,明明就是她的那个什么唐叔叔,前几个礼拜给她搬了四五箱过来,她喝不完,眼瞅着就要过期了,这不,就正好给你做个顺水人情。”
      “楚楚,别听何珊的,她以为我这箱牛奶和她妈每天风雨无阻送来的瓶装鲜奶一样,保质期就一两天啊。”
      不管是韩晏还是何珊的牛奶,流淌到刘楚楚的心间,极目所至的尽是隔着千山万水的苍白,泛着想家的丝丝苦楚。想起母亲每次在电话那端嘘寒问暖,最后总是照例叮嘱自己每日定要记得吃一个鸡蛋,喝两瓶牛奶。“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如今,自己长大成人,离开母亲,赴京求学,但“南北千山与万山,轩车谁不思乡关”。
      刘楚楚黯然神伤之间,秦思妤推门走了进来,何珊一见到她,立刻翻身下床,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思妤,终于侯到您的大驾了。”
      “哟……月出皎兮,可缓缓归矣。”韩晏又展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雷人串句,这也是她和秦思妤、刘楚楚三人在宿舍里最喜欢的打趣方式。 (注:“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出自《诗经•国风•陈风》;“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出自《渔洋诗话》。)
      刘楚楚勉强地笑了笑,有感而发,缓缓说道:“露从今夜白,远望可当归。”(注:“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出自杜甫《月夜忆舍弟》;“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出自汉代《悲歌》,作者不详。)
      秦思妤读懂了她话中隐藏的思乡之情,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回了句:“凭栏望莫穷,不敢问来人。” (注:“夏日到天宫,凭栏望莫穷”出自邵雍《天宫小阁》;“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出自宋之问《渡江汉》)
      韩晏抓住机会,又开始磨刀霍霍向何珊:“原来你今天巴巴地盼了思妤一晚上。不应该啊!你俩都是北京人,又没出北京,何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一说?老实交待,你要问思妤什么?”
      何珊难得无条件忍让了韩晏一次,把手中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递给了秦思妤:“秦大仙人,我们德语系才学就数您最拔尖儿。这是我明天去校学生会复试的演讲稿,拜托您,今晚抓紧时间帮我过过目,掌掌眼。明天中午,我就要和英语系、日语系、西班牙语系还有法语系的代表PK,五选二。不成功,便成仁。咱们可都是德语系的人,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啊。”
      “哇塞,不能够啊?!何珊,你的铁蹄居然直奔校学生会去了?还一路杀入复试?我太崇拜你了。”韩晏刻意把“崇拜”二字的尾音拉得老长老长:“说,是不是有徐慕帮你神助攻啊?”
      何珊对捣蛋的韩晏翻了一个白眼:“徐主席忙德语系学生会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哪有功夫帮我这个打酱油的校学生会候选人站台?”
      秦思妤接过演讲稿,问道:“演讲主题是什么?”
      “如何组织高效的跨部门协作。”
      “是指校学生会部门之间的协作,还是针对某场具体活动?”
      “当然是针对十月底L国首相访问我们学校的这件年度大事:首相先出席欢迎仪式,同校长举行会谈,然后在大礼堂发表公开演讲,最后同在场师生进行互动问答。”
      “Alles klar (明白). 我现在就看。”秦思妤立即进入忘我的工作模式。
      “哇塞,L国首相耶!紫气东来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官。”韩晏不禁心驰神往:“加油啊,何亚大!你一定可以如愿谋到学生会主席办公室里的那把交椅。呵呵,别忘了给我们留前排的票啊。苟富贵,无相忘!”
      “什么狗不狗的,我还猫呢!我们学生会首要任务就是维护校园公平公正,创建和谐环境。我这八字刚写了一撇,你就过来要我为你谋私利,我那一捺还要不要划了?这事,我得好好向你们志愿者协会反映反映。”
      “求求何亚大放过我吧。”韩晏又从床底拎出了一箱牛奶:“作为人民的公仆,您一定要多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牛奶是上帝赐予革命同仁们本钱的本钱……”
      刘楚楚刚刚才获悉何珊的竞选。没想到这位素日和韩晏打打闹闹、率直泼辣的北京姑娘,竟然有这般心气志向。她不由地好奇地问道:“珊珊,学生会主席办公室是负责什么事的?”
      “作为学生会的行政办事机构,学生会主席办公室首要任务是协调学生会各部室工作,负责文件起草、信息汇总、统筹调度、分管财务、档案整理等事物性工作。平日的工作繁杂细琐,八成这几年我是要对不起二班的平均成绩了。”何珊嘴里说着“对不起”,脸上并没有半分愧色或者犹豫。
      听完,韩晏又忍不住打趣道:“瞧你这满口HR术语,果然是你妈的亲闺女。”韩晏顿了顿,又真诚地说道:“不过,你绝对有继承你妈衣钵的天资和能力。”
      “珊珊,你不怕影响学习成绩吗?”学生部的刘楚楚果然是自始至终,一心向学。
      “唉,不是谁都能有秦大仙人的仙资。和她比,我就忒俗了。我只计划着四年之后,拿着Z大这块好使的敲门板砖,进入一家世界五百强的德企,修成千年白骨精。虽说企业都要剥削员才能存活,但是,德企的待遇相对来说还算好的,管理也比较人性化,会给员工提供不错的发展平台。”何珊这样成熟的一面,刘楚楚还是第一次得见。当聊到自己的职业打算时,何珊的脸上立刻焕发出照人的光彩。
      她看了看身边的秦思妤,刻意压低了声音:“为了敲开这扇大门,我当然要拼命拿到一个看得过去的绩点。但是,现在的跨国大企业招聘,HR在成绩达标的情况下,更加看重求职者的团队协作能力、交流沟通能力、执行能力还有企业主人翁意识。这些能力只有通过社会实干才能锻炼出来。朱总理教导我们说:‘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将一往无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别这样为了学生会拼掉自己的小命啊,木开来课上见不到你,非急哭了不可。”韩晏又开始搅乱何珊的思绪。
      “Karl的得意门生是Sofia, 我Mia只是他的Liebling (喜爱的人)。”何珊很有技巧地夸人夸己。
      韩晏对何珊滥用Liebling这个词,感到愤怒不平:“你看人Sofia的心里就只是一花一树一世界,一人一生一菩提。不像你,心里装着木开来,装着学生会,还装着那个什么徐主席。”
      “拜托,有点常识好不好,我只对校学生会的曹主席负责到底。再说了,谁有能力收得了我们的Sofia?”
      刘楚楚同往常一样,坐在一旁,怔怔地听着韩晏和何珊的拌嘴斗舌,内心却思潮起伏。
      秦思妤、韩晏和何珊一往无前的乘风破浪,不正是因为她们清楚地知晓彼岸在何方吗?她们似乎很早就已经找到wer bin ich(我是谁)的答案,果断地做完了人生的减法,放弃了其它不属于自己的征途。正本清源后,wohin gehe ich(我去何方)便有了笃定不移的目标。
      和她们相比,自己却一直只顾低头赶路。上路之前,却不曾返躬内省。等到此时抬头远眺,已是浓雾重重,竟不知脚下的路究竟通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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