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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开学 ...

  •   第五章开学

      次日一早,宿舍四人结伴去教室上课。虽然Z大历来是以美颜笑傲北京各大高校,但她们一行四人在清晨的校园里翩翩徐行,言笑晏晏,沿路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德语系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因为大一和大二大部分课程都是德语基础课,所以每班都有一个固定教室。二班的教室在二楼,紧靠楼梯间,教室不大,内部陈设一如教学楼外墙,有着厚重的岁月痕迹。进教室时,大多数同学均已到了,正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待前面三人落座后,刘楚楚选了一个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在永都念书时,刘楚楚几乎每学期都被老师安排坐在教室的正中心。她不知道心理学家Derk de Jonge强调观察需求和个人空间领域的“边界效应”,只是觉得这个位置虽然离三位室友略远了些,却让她有了种莫名的舒适感和安全感。窗外,杜仲树的叶子在习习秋风中沙沙作响,虽无秋雨助凉意,但觉秋窗之外秋意不尽。
      Z大是出了名的阴盛阳衰,每次新生分班,系办都要先小心翼翼地平衡了各班男生数额,再考虑女生分配。这一届男生人数,较前几届更少。在二十人的教室里,齐坐在最后一排的四名男生,泾渭分明,引人注目。
      二班的精读老师兼班主任叫姚歌,四十上下,利落的短发,干练的浅灰套装,精致中有自成一体的合适感。上课时,她的语气平和亲切,看向学生的眼神里充满了嘉许和鼓励,有一种春日阳光般的和煦。她的德语发音以及语调,刚柔相济,既清楚有力,又带着一番别样的温柔。
      在刘楚楚看来,姚歌与她在永都遇上的老师都不大一样:她的言谈举止中,流露出深厚的文化修养和独特的气质魅力,这是一种岁月的沉淀领悟,也是一种阅历后的内敛风华。这种凛于内而非形于外的光芒,让她不由想起《诗经•秦风•小戎》中那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觉得此句用来形容眼前这位老师,是最恰当不过的了。“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想到此处,刘楚楚对自己大学四年,不禁充满了期待和信心。
      两堂精读课之后是口语课,虽然才刚开学,语音仅仅起了个头,外教还是如期而至。他一头蓬松的银灰头发,略微有些自然卷,轮廓分明的脸,深邃的蓝眼睛,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让前排的何珊忍不住赞道:“哇塞,简直就是迈克尔•法斯宾德(Michael Fassbender,德国著名影视演员)的老年版。”
      烫得笔挺的白色衬衫,方正的金丝眼镜,棕色手提公文包,无一不显露着严谨斯文的德意志学术范儿。
      外教稍显严肃的目光,一一扫过狭小的教室里的每张面孔,他的嘴角扬起一丝礼貌的微笑,开口便是地道的普通话,在刘楚楚听来,甚至还略带北京腔调:“同学们好!我的中文名字叫木开来,汉堡人。这是我在这个学期的课堂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中文。只有这样,你们才不敢当面说我坏话。”
      略冷的德式幽默还是让全班同学开怀大笑起来。“现在我想认识大家。因为我要上一年级四个班级的口语课,为了能够记住每个人,希望大家给自己选一个德语名字。”说完,他便在黑板上飞龙舞凤起来,漂亮的德式花体字,气韵流畅。转眼间,二十个名字便呈现在大家面前。
      “Guten Tag! Ich heiße Karl Müller. Und Sie?(你好,我叫卡尔.穆勒。您呢?)”相比南德浓重的方言口音,来自北德的木开来发音硬朗、标准,声音浑厚,带着磁性。他的眼神投向了坐在最前面的韩晏。
      韩晏立马恭敬地站起身作答,木开来摇摇头,示意她坐下。于是,韩晏又坐了下来,眼睛飞速地扫过黑板上列出的名字,一字一板地答道:“Guten Tag. Ich heiße Fiona.”
      木开来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努了一下嘴,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韩晏转身,向坐在身后的何珊问了句:“Und Sie? (您呢?)”
      何珊朝着木开来落落大方地一笑:“Hallo. Mein Name ist Mia.(我的名字是Mia.)”木卡尔听完,赞许地微笑了一下。何珊的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神情,她转身看着坐在右边的秦思妤,问了句:“Und du? (你呢?)”
      看到何珊能够在与同学的交流中,不用敬称Sie,而是熟练恰当地使用du,木卡尔不禁赞了一声“sehr gut(很好)”。何珊听到外教的赞许,不由略略抬高了头,骄傲地补充说道:“Ich war in München. (我去过慕尼黑)”
      其他此前从未接触过德语的同学,听得已是雨里雾里,连前排的韩晏也转过身来,一脸迷惑求解的神情。何珊便抬高了声音:“München就是慕尼黑,我刚和Herr Müller (Müller先生)说,我去过慕尼黑。”
      木开来颔首微笑,说了声“Danke (谢谢)”,又向秦思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秦思妤彬彬有礼地说道:“Moin moin. Ich bin Sofia . (我是Sofia )”
      这句听上去颇为娇脆的“Moin moin”,让全班同学又是面面相觑。但落在木开来的耳中,实是妙语惊人。异国他乡,从一名德语系大一新生的口中,听到了久违的乡音,木开来的精神不由地为之一振,回了句“Moin moin.”见大家脸上满是迷茫的神情,木开来耸了耸肩,微笑地对秦思妤做了个请的手势:“Bitte schön.(请)”
      秦思妤沉吟了一会,从容不迫地解释道:“虽然,标准德语Hochdeutsch早已在十九世纪取代低地德语Plattdeutsch,成为汉堡的通用语言。但是,在汉堡人的日常用语中,还是保留了不少低地德语的影响,汉堡口音也因此被称为Missingsch,意思是标准德语与低地的德语的混合。在低地德语中,‘Guten Tag’被称为‘Moien Dag’在语言的演变发展中,人们逐渐去掉了 Dag,保留了moin。后来,在日常交际中,为了增加亲切感,又使用叠音演变成了‘Moin moin’,这就是如今汉堡人打招呼的常用语,不分时段,很像德国中部、南部还有奥地利以及中欧通用的Servus,只是Moin moin没有Servus包含的另一重意思 –再见。”
      木开来一边听,连连点头称是:“Ganz genau (完全正确,一语中的).”。何珊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巴伐利亚和奥地利打招呼也不说‘Guten Tag’,只说‘Grüß Gott’ 。”她的小舌音远未纯熟,Grüß听起来含混不清,像喉咙被什么梗住,有些滑稽。木开来点点头,用标准德语又复述了一遍,并写在黑板上。
      班上其他同学还沉浸在秦思妤先前的讲解中,除了木开来,没人注意何珊说了什么。整个班级如同搅动了的蜂窝一般骚动,“才女”、“大神”、“牛人”各种赞誉声不绝于耳。虽然昨晚就“矢车菊”这一话题,韩晏和刘楚楚已经领教了秦思妤的通才硕学、博闻强识,但今天在课堂上,见到她在地地道道的汉堡人木开来面前,这般信手拈来、娓娓而谈,她们更是佩服地五体投地。
      秦思妤一副习以为常的淡然神情,端坐在座位上,对各路投来的拜服的眼神也只是付诸一笑。木开来看着秦思妤,情真意切地赞美了一声“ausgezeichnet (极好)”,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有了秦思妤的回答,之后的时间便是平淡无奇,波澜不惊了。轮到刘楚楚的时候,黑板上只剩下了两个女生名字:Gabi和Melanie。
      虽然刘楚楚也不知道这两个名字究竟是何意思,但单从发音来看,Gabi这个名字,长元音[ɑː]出现在词首,发音时,嘴巴放松张大,牙床全部张开,是后元音中牙床开得最大的一个,声音未免显得太过响亮,使得后面的[iː]无论拖得如何长,也达不到前一个音节的饱满。
      Melanie这个名字,词首的长元音[eː]发音时舌身平放,牙床接近半合,是中元音中牙床开得最小的一个,类似北京方言的儿发音,加之两个辅音是鼻音,一个辅音是舌边音,没有爆破音的有力急促,使得整个名字听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婉转。她忽地想起,玛格丽特•米切尔《飘》里那位温柔善良的韩媚兰的英文名字应该就是Melanie。
      于是,轮到刘楚楚时,她便有点羞涩地小声地说道:“Guten Tag. Ich heiße Melanie. Und du?”木开来听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继续。
      最后的那个女生,便只能无奈地接着答道:“Hallo. Ich heiße Gabi.”看向刘楚楚的眼神,满是哀怨。
      后来,大一各个班级之间的交流逐渐多了,于是,大家便知道,德语大一有四个 Fiona (源于凯尔特语,意为白色和美丽), 四个Mia(源于意大利语,意为我的),四个Sofia(源于希腊语,意为明智与智慧), 四个Melanie (源于希腊语,意指轻盈的无邪少女), 当然也有四个Gabi(源于希伯来语,意为神赐予我力量)。
      姚歌教学极其细心认真,每日在课堂上,对于来自五湖四海,被各类方言“荼毒”多年,积重难返的学生,总是不厌其烦地纠正其发音。譬如,来自湖南的Leo(源于拉丁语,意为狮子)总把舌边音 [l]发成鼻音[n],Licht (名词:光)到他口中成了nicht(否定副词:不),lacht (第三人称变位动词:笑) 则成了Nacht(名词:深夜)。
      时间一久,姚歌已觉无计可施,忍不住问Leo,是否可以明确区分“河南”和“荷兰”。Leo心道“这有何难”,于是,自信满满地站起身来,朗声说了两遍“he nan”,全班登时笑作一团。
      看到讲台上姚歌老师满脸的无可奈何,先前一脸倨傲的Leo也不由地汗颜起来,惭愧了说了句“Tut mir neid. (正确说法是Tut mir leid, 意为抱歉,Neid意为嫉妒)”。听到这里,姚歌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在湖南狮子的心头,不经意又补上了温柔的一刀。
      德语语音对刘楚楚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方言对她在发音上的影响不大,但南方软语圆润柔和的腔调,俨然已是她入门需要克服的最大障碍。德语标准语音是以舞台语音为规范的:发元音时,它要求口形到位;发辅音时,嘴形变化要明显;当元音同某些辅音一起拼读时,要有一种紧促有力的爆发力。德语单词音节清晰,多音节词甚多,朗读时,词与词之间界限分明,没有英语中的连读,这样一来,德语听起来自然就更加硬朗了。
      刘楚楚很努力,几乎每天她都是宿舍里最早起来的那个。如果天气好,她就会去德语系后面的小花园,一个人在清晨冰凉的空气里,一边听音频,一边轻声跟读。碰上刮风下雨的时候,她只能早早去教室,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上,默念课文。每日上完课,她不是泡在图书馆,便是留在教室自习。秦思妤的淡然、韩晏的随性、何珊的轻松,在她看来,都加在她身上无形的重压。她想奋力跟上她们的步伐,却无奈地发现,自己或许只能望其项背。
      这种收效甚微的努力让刘楚楚十分失落、沮丧。姚歌是位良师,却不会像初中、高中的老师那般,课上对她谆谆教诲,课下还不忘对她耳提面命。“温其如玉”的姚歌老师,在课堂上毫无保留地传递着她的学识与思想,她和煦的微笑是对学生的尊重和关爱,也是一种适度距离的表达。
      刘楚楚既想捍卫自己脆弱的自尊,同时,又隐隐期望姚歌老师能给她不期而至的关心和抚慰。这种学习和心理上的双重失落,让刘楚楚感到异常苦闷,却又不知道该和谁倾诉,迷茫地一如海上漂泊的孤舟。
      刘楚楚打心底认为,高中英语成绩的拔尖,大部分是源于自己出众的语言天赋,因此,她才这般毅然决然地选报了外语专业。虽然料想到了Z大同学的优秀,但是,还是理所当然地相信,自己的德语水平至少会和高考英语水平持平。
      然,一直居于永都县城的她,并没有意识到,不管她在语文或是英语上取得的高分,不少功劳要归结于父母的悉心栽培。
      作为女人,黄翠英也曾有过对精致体面生活的向往。和身边大多家长一样,上半生落空的希望便被寄托在女儿身上。在黄翠英眼中,英语和钢琴,意味着良好的教育和高雅的西洋情调。因为永都是个小县城,钢琴费用昂贵,加之又找不到好的老师,所以,学琴的想法只能不了了之。从女儿初学英语伊始,她便花了极大的本钱,找了永都最有名的英语老师,替她课外补习。这位名师循循善诱,一带就是六年。加上母亲销售教辅的便利,刘楚楚的历任英语老师,课上课下对她也都是极为关照的。
      三个礼拜下来,语音入门已经完结。在姚歌淡淡的印象中,这位坐在后排的Melanie课上一直十分安静乖巧,她的发音不好也不坏,虽腔调一直都是软软的,但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和其他室友的出色相比,不知不觉,刘楚楚已被划到二班的平均线上,不飞不鸣,默然无声。
      此时的刘楚楚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最迫切的任务,便是学习“独立学习”这一过程。同秦思妤、韩晏还有何珊相比,她人生最大的苍白源于在思想、学习和生活上缺乏独立。可惜,那时的她还看不到这一层,因为敏感的自尊心作祟,她不愿去求助姚歌这位良师,或者秦思妤这位益友。
      她只是悲伤地发觉,进入Z大以后,自己心间那棵树上的清枝绿叶,不知为何,早已在瑟瑟秋风中,萧萧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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