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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齐聚 人之相识, ...

  •   第四章 齐聚

      送别父母后,刘楚楚挤上了返校的那趟公交车。车上的人比来时还多,她被挤得紧贴着前面一个男生的书包,甚至还闻到了他身上的汗味,但她却越发觉得自己在这拥挤的车厢里形单影只,异常孤单。
      刘楚楚心神恍惚地回到宿舍,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只见韩晏坐在床头,津津有味地吃着手里的点心,一面和上铺的女生聊得甚是投机。韩晏看她进来,高兴地问:“楚楚,你都去哪了?怎么才回来?”说罢,把桌上那一大包点心递了过去:“正宗稻香村牛舌饼,我觉得味道还行,你要不要尝尝?”
      刘楚楚拿了一块,真诚地道了声“谢谢”。饼皮酥脆,入口即化,只是馅料的椒盐甜咸口味,她在南方从未吃过,觉得这种复杂的混合一时难以消化,亦如自己当下的心情。
      “楚楚,我刚才还和何珊在讨论,中国南稻北麦的格局,汉唐之间就已经形成了。为什么这个北京的老字号不取名麦香,而是稻香呢?”韩晏边吃边问。
      “这个嘛……”刘楚楚忽地灵机一动,戏谑道:“或许稻香村的创始人夜读红楼,看到是宝玉把许浑那句‘野门临水稻花香’改为“柴门临水稻花香”,摆案叫绝,引为知己,所以托物言志,遂把自己的店命名为稻香村。”
      说罢,刘楚楚和韩晏笑成一团。何珊拢了拢额前修剪地极为精致的齐刘海,冷哼了一声:“你们这两把斧头在我这个老北京的门口一顿乱舞,真是猖狂!竟然都不知道这稻香村是乾隆爷时期创立于苏州的么?不过很多外地人都吃不惯北京牛舌饼的味道,”上铺的女生倒很是欣赏韩晏的吃相,只见韩晏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右手,又把左手接着的碎酥皮倒进嘴里,“吃得像你这么香的我倒是头一回见到。”
      “外地人”这三个字像刺梨一样扎到刘楚楚的心头,离开了父母,离开了永都,她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这三个字饱含的心酸。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剪着波波头,带着黑色边镜框眼镜,坐得高高在上的女生。女生却浑然不觉,笑得如同刺梨枝头盛开的缫丝花。
      “嗯,甜中带咸,不腻口,两种滋味调配得恰到好处。”韩晏口齿不清地答道,“我和我爸是大小两吃货,就差拜‘吃货帮’帮主洪七公为师祖了。”
      “那你来我们北京算是来对了,接下来这一年你要好好努把力,争取把稻香村二十四节气点心吃上一轮。”上面的女生探出头来,对刘楚楚礼貌地颔首一笑。
      “哦?哪二十四味点心?”韩晏愈发兴致勃勃了。
      “立春咬春卷,雨水望春蜜饼,春分太阳糕,谷雨椿芽酥,立夏陈皮饼……”上铺的女生开始如数家珍。
      “等等,何珊……”韩晏的大眼睛骨碌一转,“那现在是白露时节,吃什么应时应景啊?”
      这个叫何珊的女生明显被考到了,想了半天,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刘楚楚见状连忙善解人意地解围:“北京会不会也像我们南方,白露时节酿米酒呢?”
      “北京的地界上哪有什么米酒?这里明摆着就是红星二锅头的天下。”韩晏又开始插科打诨:“我这牛舌饼配二锅头肯定是被白白糟蹋,配白露米酒也不成。对了!要是沏上一壶白露茶,再来上一碟现摘的带叶龙眼,那可真是相映成趣,妙不可言了。”
      何珊和刘楚楚看到韩晏这般装模做样地摇头晃脑,都不禁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上几日的隔阂消之于无形,刘楚楚心头沉沉的离愁别绪也轻了不少。
      正在此时,何珊的手机铃声响了,她看了看号码,瘪瘪小嘴,不耐烦地拿起金光闪闪的iPhone:“喂,妈,我这边都收拾妥当了,挺好的……嗯,你今晚就不要过来了……我都说了,不要过来了……那好吧,你明天下午过来的时候把浴室里放着的那瓶施华蔻护发精油给我送过来……嗯,就是小姨上次从德国带给我的那瓶……就这样,挂了。”
      刘楚楚听到何珊这恃宠而骄的音调,不禁鼻子一酸,羡慕地说:“你妈对你真好,这么晚还要赶过来看你。”
      何珊不耐烦地摇摇头:“我从初中住校开始她就一直这样,几乎每天都要过来看看才放心。唉……我真是欲哭无泪啊,读到大学都没能逃离她的魔掌。初中、高中离家步行就三十分钟,她当饭后散步,还说什么‘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好不容易熬到读大学,从家里骑车过来,再慢半个小时也到了,她说‘这下好了,健身房动感单车的钱正好也省了’。你们看,我这二十四孝女当得容易吗?”
      韩晏顽皮地做了个鬼脸:“外面天还黑着,你怎么着也要等到明天一大早才能白日衣绣吧。可惜你这身真丝睡衣,啧啧,你看这上面的朝颜花绣得……”
      “什么白日衣绣?什么朝颜?欺负我不知道朝颜就是牵牛花。”何珊手脚利落地爬下床,瞬时和韩晏打做一团。
      “何大小姐,饶了我吧,看在我都好心称它为朝颜的份上,”娇小的韩晏哪是何珊的对手,被压制地连连求饶:“这花可又名勤娘子、狗耳草、二丑……”
      韩晏笑得喘不过气来,何珊已是气得咬牙切齿了:“你这简直是目光如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德国国花蓝色矢车菊被你硬说成是乡野牵牛花。你居然还是号称念德语的,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矢车菊?Kornblume?”背着一个重重的大帆布书包的秦思妤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家面前,她扎着马尾,米色的T恤外,套了一件薄薄的浅蓝色的针织衫,紧身牛仔裤,米色帆布鞋,说不出的风流清爽。她点头同大家淡淡地打了个招呼,稍显亢奋的音调毋庸置疑是对事不对人了。
      “我们正在讨论何珊睡衣上的花是什么花。”刘楚楚对她解释道,“当然,这讨论的确是……如火如荼。”
      秦思妤走到何珊身前,仔细打量了一下:“牵牛花的叶子是宽卵形的,花冠呈漏斗状,一般是蓝紫色。这花的叶子是长椭圆状,头状花序,颜色是纯正的普鲁士蓝,毫无疑问就是蓝色矢车菊。”
      原本热闹的宿舍顿时寂静无声,三人看向秦思妤的眼神如同见到文理双修的文曲星下凡一般,胡天胡帝。
      韩晏忍不住惊叹道:“My Godness! Z大还招生物奥林匹克获奖生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是文科生。”秦思妤见怪不怪地淡然处之。“普鲁士皇帝威廉一世九岁时,因为内战被迫离开柏林逃难,途中遭遇车子损坏,他的母亲路易斯王后为了安慰他,用路边盛开的蓝色矢车菊编成花环,戴在他胸前。后来威廉一世加冕成了德意志皇帝,他把儿时记忆里那片普鲁士蓝的矢车菊称为此生挚爱之花,因此,Kornblume成了德国国花,花语便是遇见和幸福,这种蓝色后来又被称为Kornblumenblau,被写成民歌,流传甚广。传说德国战神Arminius用它治好了双眼,所以它也被称为眼睛保护神。”
      “这个传说我立马向我妈求证真伪。”韩晏马上兴奋地补充道。
      “矢车菊纯露对眼部柔软组织有很好的安抚作用,”秦思妤又接着解疑释惑,声音始终如一地平和:“临床上一直用来矢车菊纯露来治疗眼角膜炎和弱视。”
      “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韩晏的钦佩之情如同滔滔江水,一泻千里,势不可当:“我再也不要拜什么洪七公为师公了,我决心从今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神人啊,请你无论如何也收下我这个弟子吧。”
      秦思妤冁然而笑:“看你天赋异禀,为师今日就送你这首Kornblumenblau,望你初窥堂奥,日后登堂入室。”说罢,她掏出书包里的黑色华为手机,伴随轻快的节奏,Willy Schneider深情浑厚的歌声叩开了每个人的心扉:
      Es gibt kein Plätzchen auf Erden,
      wo sich's so herrlich und fein.
      lebt wie am Rhein, wo die Reben
      blühen im Sonnenschein.
      世上没有一处及得上莱茵河畔的明媚秀美
      葡萄藤在阳光中绚丽绽放
      Reich an Farben, so bunt und so prächtig
      erstrahlt Wald und Flur,
      五彩斑斓,花簇锦攒,
      点缀森林和田野
      von den Farben am Rhein eine allein
      tritt ganz besonders hervor:
      姹紫嫣红中一抹颜色耀眼夺目
      Kornblumenblau
      ist der Himmel am herrlichen Rheine,
      矢车菊蓝染渲了明媚莱茵河上的蓝天
      Kornblumenblau
      sind die Augen der Frauen beim Weine...
      觥筹交错间,矢车菊蓝荡漾在女人眼底 (作者自译)
      “师父,”韩晏一脸请求地看着秦思妤:“我天资愚钝,未得其门。您不翻译一下,小徒何以登堂何以入室? ”
      “为师德语修行尚浅,远未到信、达、雅之境界。还望你虽未得其门,尚思晋谒,悉心参详。”秦思妤一派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坦然。
      韩晏勃然变色:“你一提到信达雅,我就想到我们家那位爬了一辈子格子的老爷子,把我爹取名韩复还嫌不够,居然还一心想着给我取名韩雅、韩达雅、韩信雅什么的。还好我爹拼死反对。要不我真要爬到福州,一头撞死在严复墓前才行。”
      刘楚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译事三难,信字当前,还是韩信这名字最符合严复先生的初衷。”
      一屋四人顿时笑得前俯后仰。熄灯睡觉前,何珊还意犹未尽,念念不忘地说:“这歌里的小舌音真美,我德国小姨父的小舌音也是这样,当年就用这音把我小姨迷得七晕八素的。”
      秦思妤翻了个身,补充道:“德语重辅音,生硬铿锵,适合一字一音的唱法。相比之下,罗马语系的意大利语发音就比较圆润,所以意大利歌剧里喜欢运用拖腔和花腔,德语歌剧听上去就非常严肃、理性。”
      “说来惭愧,”韩晏接过话题:“我只听过一场德语歌剧《魔笛》,还是因为不想浪费赠票。看完之后,只觉得那位‘鸟人’穿的那身霓裳羽毛衣很玄幻啊。”
      “对对对......”何珊急切地补充道:“那就是男主人公帕帕盖诺!韩晏,你好歹也尊重一下捕鸟人这门职业好不好。上次,是小姨领我在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看的演出......”
      刘楚楚听得入神,偶尔轻嗯几声,表达一下存在参与。出了永都,才发觉这世界这般洪奥瑰博。开学那日,只觉Z大校舍暗淡无光;如今黑暗中,她竟觉得满室生辉。此时此刻,刘楚楚庆幸自己得了这份机缘,彻悟品透了自小熟读的《陋室铭》。
      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识得了她们,这大学岁月,又何陋之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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