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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离 入学的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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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别离
周五上午,一家人好不容易办完新生报到、缴费、入住事宜,下午黄翠英就急着帮女儿去添置各种生活用品。
对她的小书店而言,每年开学的二月和九月可谓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实验中学上个礼拜五报到,这个星期已经开始上课了。周二忙着收拾行李,带楚楚和亲朋好友辞行,周三中午的火车赴京,不知不觉,一个礼拜就这样过去了,她尽量克制不去计算这几天店里原本该有多少流水入账。出发前,她已经拜托了从百货公司提前内退的大嫂帮忙打理书店的日常运营。虽然大嫂在永都县也算得上是能言善道,但是,开学的教辅销售做的可不是守株待兔的生意。最近,旁边又新开了一家书店,听说老板是永都县新华书店副经理的小姨子。一想到这,黄翠英就寝食不安,归心似箭。
刘向东原本是想借这次机会,好好游览一番北京,领略古城风貌,一偿夙愿。但是夫妻多年,他明白妻子的忡忡忧心。再说,女儿完成学业至少还要四年,他们今后大可选一个方便的时间再来北京。所以,他也赞同乘坐周六的火车赶回永都。
刘向东出差机会极少,所以自刘楚楚记事以来,一家人几乎从未分离过。如今,入学的欢喜还来不及庆祝,离别的愁绪便缭绕在每个人心间,如同四月播种的稻苗,在牛笛漫吹的烟雨里,不经意便铺满了水云之间。但他们谁也不愿撩起愁思,于是便都用心地经营起一份表面上的安适如常。
“我原先以为北京什么都贵,到这里一看,同品牌的东西居然比我们那边超市卖的还便宜”,黄翠英挽着女儿的手,刘向东推着购物车,在熙熙攘攘的超市里,一家人始终默契地走在一起。黄翠英难得悠闲地开始享受比价的快感,眉飞色舞地开始评头论足:“要说品牌牛奶什么的,比我们那边便宜的还真不是一点点。拿货多,走货快,进价当然就低。“
“不光便宜,这里牛奶的质量也是有保障的。”刘向东补充道。
“是啊。所以,楚楚,你每个礼拜都要到这家大超市买一箱牛奶,就挑最贵的买,我和你爸每个月给你多加三百块钱。我看你们食堂伙食也不怎么样,又贵又难吃,荤菜做的那叫一个抠门,素菜看着都不新鲜,还不知道有没有洗干净。电视里的那个养身专家就说过,鸡蛋和牛奶是老天爷给我们最好的营养,鸡蛋你们食堂有卖,你每天早上买一个煮蛋,早晚各喝一盒牛奶,基本营养就有保障了。”黄翠英刚从货架上拿下一箱牛奶,眼眶禁不住就红了:“这么沉,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拎回宿舍?回头妈给你买辆自行车,车前车后装两个筐,这样你买东西也方便。”
采购完之后,一家人又拎着大包小包出了超市,恰逢下班高峰,只见满街的出租车都亮着载客的灯,刘向东站在路口招了半天的的士,也没拦到一辆空车。这样的难题,一家三口谁也没有碰上过:在永都那样的小城,只要愿意花钱,从两轮到四轮的交通工具任君挑选;可摊上北京城的晚高峰,真是有钱也无处花。
无奈,一家人只得走到车站,用尽全力挤上一辆满满的公交车。空间小得只够他们挨肩叠足挤成一团,因此,一家三口不得不把几个笨重的购物袋像宝贝一样搂在怀里。从超市到Z大一共有六站,每停一站,一家人感觉又被挤得更亲密无间了一些。尽管车厢里嘈嘈杂杂,刘楚楚还是清楚地听到自己胸前购物袋里那几包饼干被挤成面粉的呻吟。此时此刻,她方才明白,这北京城软红十丈的繁华之下,原是芸芸众生的风尘碌碌。
在父母的小旅馆洗完澡,刘楚楚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宿舍。初秋的北京,皓月当空,刘楚楚穿行在幽暗静谧的校园,芙蓉香细夜风寒,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这是十八年来,她离开父母的第一夜。起初热切的憧憬早已凉了大半,这凉意,从心头渐渐蔓延到了指尖。她想起父母送她到旅馆门口眼中的不舍,虽然今晚他们之间只是隔了一条街,但,凉夜和其。
宿舍亮着灯,推开门,一眼瞧见披了件米色披肩的女生,坐在她床头的凳子上静静地翻书,半干的头发随意散在肩头。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来,眼波清澈,宛如清澈无底的秋水,映着窗外皎皎月色。
眼见人家这份悠静的萧然被自己贸然打破,刘楚楚顿觉不好意思起来。她尴尬而又友好地笑笑,指着靠窗的床铺,轻声说道:“你好,我是德语系的新生刘楚楚,睡在这个铺位。”
女生也笑了,笑容里弥漫的尽是安静柔和:“那我就是你的上铺了,我叫秦思妤,也是德语系新生。刚才宿管阿姨进来转了一圈,说我们这个宿舍四人都是德语系二班的。”
刘楚楚松了口气,缓缓坐到床头,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书?不是说我们要周一开学后到班上才能领到课本么?”
秦思妤翻起有点泛黄的封面:“今天下午,我在校图书馆翻出了这本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熊伟先生的节译本。”
刘楚楚轻轻嗯了一声,这声音,在这萧然的秋夜里显得愈发轻了。
“之前我只读过陈嘉映和王庆节先生的合译本。也幸好读过,要不然就只觉得熊译本周诰殷盘,佶屈聱牙了。比如,陈嘉映先生把海德格尔原著中的Dasein翻成‘此在’,熊伟先生译作‘亲在’。总之熊译本通篇就是仙气缭绕啊。我这个大俗人不得不上网查了好多资料,这才明白,熊先生是借鉴了禅宗对佛法顿然领悟时所感受到的恬然澄明,强调‘亲在’之敞亮。”秦思妤的普通话字正腔圆,音调舒缓从容,在刘楚楚听来,真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大家素养。
刘楚楚接不上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她便又轻轻嗯了一声。
“这本天书读得太费神了,头疼。我们不说海德格尔了。呃……刘楚楚,Z大这么多专业,你为什么选了德语系呢?”
“从初中开始,所有的科目我就最喜欢英语。在我们省,Z大只有英语、德语和日语三个专业招生。如今,几乎每个大学都开设英语专业,今后就业很难,所以我就想学个小语种,再说Z大的二外不都是英语么。我爸说德国经济不错,虽然是小国,但是有欧盟做支撑,中德关系一直都很稳定,所以就选了德语。”刘楚楚诚实地回答道。“那你呢?你怎么也选了德语?”
“我爸妈都是做细胞基础研究的,唉……说来很巧,高二那年,我爸被派到德国国家肿瘤中心做访问学者,所以那年暑假我就去海德堡待了一个多月。之前我也去过欧洲很多城市,已经进入审美疲劳期了。但海德堡对我而言,就是那么独一无二。”秦思妤的两汪秋水瞬时水光潋滟:“怎么说呢?在海德堡,就连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思辨的味道。我爸租住的房子,推开窗,就能看到内卡河那边的哲学家小路,就是黑格尔经常散步的地方。在海德堡,我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喜欢上了德国古典哲学,之后也就理所当然地选了Z大德语系。”
这是刘楚楚第一次听到海德堡这座城市,在此之前她只在地理课本上看到过柏林、法兰克福、汉堡和慕尼黑。虽然秦思妤只是寥寥数语,但她却被撩拨地悠然神往。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一直唯唯点头,最后又不禁嗯了一声。
新生报到后,秦思妤没有随父母一起回家,而是选择自己一个人在Z大过周末。秦思妤的父母均是国内癌细胞研究领域的权威学者,对她的教育历来都是开明包容的,从小到大,秦思妤一直按照自己的兴趣爱好,在父母赋予她的沃土上,自由无忧地生长。这样家庭的孩子,从父母的身传言教中,很早就洞悉了“学术”这个词包涵的理想追求和人生意义。她的天赋很高,却没有选择自然科学。在她看来,父母不着痕迹的循循善诱,也是对她崇尚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强行干涉。
她深知自己的父母在他们的研究领域已是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可她总觉得这树下浓荫翳然,不免失了独立自由之阳光。虽然,牛顿向伽利略致敬的那句经典名言“If I have seen further,it is by standing on the shoulders of giants. (如果我比别人看得远些, 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们的肩上)”在秦思妤听来也很有几分道理,但她却始终拒绝站到父母的肩上。高中她选择了文科,很大程度上是希望自己能够凭借一己之力,开拓出一方学术净土,一如自己的父母。
所以,一想到父母得知自己要报考德语专业时的焦心劳思,今天陪自己报到时几番欲言又止, 秦思妤便觉得如刺一般哽咽在喉。于是,便越发觉得刘楚楚“嗯”的这一声无限动听,似是对她这份理所当然的首肯心折。
“那你今后准备去德国留学吗?”秦思妤拖着腮,看向窗外,如霜月色下,她的皮肤分外白皙,细润如脂。
这个问题完全是在刘楚楚的预料之外,她一日之间,从永都来到北京,觉得这已是跨越千山万水,她实在还来不及想,自己是否还会飞越到这千山万水之外的千山万水。所以她又很诚实地摇了摇头,眼中尽是茫然。
秦思妤朝刘楚楚微微一笑,脸上尽是善解人意的安慰:“在北京学生眼里,Z大和出国之间划个约等号都不合适,因为明明白白就是一个等号。你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想这个问题而已。”
“啊?嗯……”刘楚楚都觉得自己声如细丝,她甚至不确定秦思妤是否听到了自己的回应。于是,她又感激地向秦思妤笑笑,问:“那你想过留学这件事情没有?”
“嗯,”秦思妤的音调一如既往地平和,但又透着毋庸置疑的坚决:“我打算下学期就开始申请预科,希望能被海德堡大学录取。”
“啊?嗯……本科不念完都行么?”刘楚楚从来没有想过人生居然还有这样的一种可能。
“Z大对我而言就是一个平台,从这个平台跳到德国念大学就很容易,换专业自然也是越早越好。”
“换专业?”刘楚楚的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惊讶。
“我想去德国,用德语通读德国古典哲学。譬如,海德格尔原著中的那句‘das Dasein ist da’,熊伟先生译为‘亲在在亲’,很有诗化存在论以及本体论的玄妙,但在我看来,总觉得这给海德格尔本真的灵魂披上了一件东方禅宗的纱衣。嗯,我就想先花一年时间,在Z大打好德语基础,然后争取到海德堡大学念哲学的机会。我很期待有一天,我能够和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尼采、胡塞尔、海德格尔隔着时空,灵魂赤诚相对。但是,德国的文科一般要念两个或者三个专业,我觉得历史还有宗教都不错,具体还没想好。”
有了秦思妤的陪伴,刘楚楚离开父母的第一夜便不觉难熬。不知不觉,已聊到夜深,窗外月色下,已是白露为霜。熄灯上床后,秦思妤说了句“晚安,明天一早我还得去北图借书”,便很快安静地睡下了。
刘楚楚来北京不过一日功夫,也不过只初识了韩晏和秦思妤两人,便见识到了这天地间的广阔无际,体会到了奔走于这天地中的仆仆风尘。一时间,思绪万千,她不由地坐起身,走到窗前,清冷的月光流泻在窗台上。她觉得窗外的天地很大,又突然觉得自己在这天地间显得异常渺小孤独。此时、此景、此情正应了张九龄的那句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她微微一愣,不由地又想起了秦思妤方才说的“隔着时空,灵魂赤诚相对”。
她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间,她看到对面街上的灯光,虽微弱,但让她无端地觉得温暖和安慰。
周六一早,刘楚楚便被敲门声唤醒。起身看到上铺早已收拾地齐齐整整,觉得恍然如梦,一开门见到父母拎着早餐站在门口,满脸皆是怜爱的神情。黄翠英进了屋,挤好牙膏,把牙刷和毛巾递到女儿手里,像往日在家一般催促道:“快去洗漱,然后过来吃早餐。今天天气好,我们一家人去看看天安门和故宫。”
阳光下的天安门广场庄严肃穆、气势恢宏;故宫的红墙黄瓦,金碧辉煌也尽显帝都风范。当然,资深党员刘向东还不忘拉上妻女,去毛主席纪念堂,瞻仰这位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缔造者的遗体。
吃完午饭后,黄翠英翻看着手机里自拍的全家福,一如既往地开始挑毛拣刺:“这天拍出来怎么灰不隆冬的?显得我们三个人灰头土脸的。在我们永都,但逢这样的晴天,天都是湛蓝湛蓝的。”
刘向东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又觉得妻子也算无意间一语破的:“嗯,回头让楚楚把照片PS一下,P成什么蓝都行。”
刘楚楚也笑了:“好,顺便把妈妈头上的皱纹也给P掉。”
刘向东笑得愈发得意了:“不用不用,你加上一竖,凑个王字,那才威风凛凛。”
黄翠英这才觉察到,这父女又开始唱双簧,拿她打趣,她狠狠地瞪了刘楚楚一眼:“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回头可别找我要生活费。”
刘向东听罢,豪迈地一拍胸脯:“囡囡别怕,爸爸养你一辈子。”
欢声笑语中,一家人不知不觉漫步到了王府井百货。在刘向东和黄翠英这一代人心中,这里的商品就意味着中国最好的质量,最重的心意。
刘楚楚从小到大,衣食住行这些事情都是由母亲一手操办,刘向东在婚后极识时务地主动上交工资卡,一直都是乐得做个闲人散人。站在商场门口,他突然和妻子说:“我们进去给楚楚买双好鞋吧。”声音虽然淡淡的,但是刘楚楚还是听出了一丝凝噎。
黄翠英虽觉意外,但还是很赞同地说了声“好”。在看遍了一楼所有的柜台后,刘向东指着一双白色细跟皮鞋,问跟在身后的女儿:“喜欢吗?”
专柜上金光闪闪的外国商标他并不识得,他只觉得这份素雅的精致非常契合自己养育了十八年的女儿,他以他自己诗意的方式,含蓄地告别了女儿:希望这双鞋能够代替爸爸,承载着你,走过大学的桃李年华;温暖着你,度过漂泊的异乡岁月。
刘楚楚突然想起儿时父亲搂她坐在膝头,一字一字地教她背《诗经.葛屦》: “纠纠葛屦,可以履霜?掺掺女手,可以缝裳?”。如今,父亲赠了她这双鞋,是告诉她,从今日开始,她便要自己履霜缝裳了么?父慈母爱的细水流年,日复一日的鸡犬桑麻,还没回过神来,就要云收雨散了么?
这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原先一直向往远方,不过是因为“我活的舒适也活的迷茫”罢了。如今,这双鞋已经摆在远方的脚下,她便也只能如同汪国真所写的那样,“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专柜小姐拿出了一双尺码合适的鞋子,极其周到地帮刘楚楚套上。刘楚楚的脚生得修长柔美,鞋的设计更凸显修长中小巧玲珑,衬得脚腕和脚踝更加纤细秀气。刘向东满意地暗自感叹知女莫若父,他也说不清是满意自己的眼光,还是满意鞋子和女儿都如此袅袅婷婷。
黄翠英的目光扫过四位数的标签,居然难得地微微笑了 –丈夫这般看重女儿,便是看重这个家,而这个家,不就是自己当的家嘛。她从挎包里翻出丈夫的工资卡,暗地递给他,不忘压低声音,悄声叮嘱道:“你先问问可不可以打折。”
纵然一家人千般不愿,奈何日月窗间过马,暮去朝来,转眼便是送别之时。黄翠英站在车门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叮嘱:“你路上骑车莫骑快了,当心车子。鸡蛋要记得日日吃,别忘了一定去那家大超市买牛奶,小卖部卖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北京夜里凉,你要记得加衣服,空气不好时,出门不要忘记带口罩……”
刘向东轻搂着女儿的肩,当年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如今已亭亭玉立在身侧。他感叹自己的白首无成,又欣慰于女儿的鸿渐之翼,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浓缩成一句:“有空记得多给家里打电话,放假早早回家。”
列车驶出了地平线,拥挤的站台变得空空荡荡,刘楚楚起先强忍的泪水簌簌地滴落在脚上的那双白色细跟皮鞋上。她终于抵达了自己曾无限神往的远方,可蓦然回首,才发现如今父母赶赴的家乡已成为自己回不去的远方。
她不是没有眼泪,只是,不愿洒在离别之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