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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陋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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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向东和黄翠英在永都县也算是收入不错的人家,自从小书店的生意上了正轨后,夫妻俩着实没有为钱再费过太多心思。这么多年,他们一家人也是头次出远门,没成想,这一次出远门还是显亲扬名地送女儿去首都求学。
大部分永都县父母送孩子外出读书都是去省城买火车硬座票,刘向东夫妇则买了三张卧铺票,对这多出的几百块钱,他们压根就没有犹豫过。当然,两夫妻三日后的回程票还是默默改回了硬座。
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家三口气喘吁吁地穿过水泄不通的火车站大厅,按着指示牌往出租车站走。远远地,三人就被长龙般的排队等车的队伍惊住了。好不容易绕到队尾,加入项背相望的候车大军,虽然驶入的空车一辆接一辆,但还是足足等了快一个小时,方才坐上了出租车。
随身带的行李又多又大,刘向东只得抱着那床大棉被狼狈地挤进出租车前排副驾驶的位置。没有毛巾,他只能将就着用白衬衣的衣袖擦了把汗。这么多年没有干过重活,今天可真真把他累得骨软筋麻,不过即便这一路舟车劳顿,他也甘之如饴。
“我的个老天爷!怎么这么多人?”黄翠英坐在后排大口喘着粗气,一只手搭在身边的皮箱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斜挎在身上的小包。
“我们这可是在首都,不止全中国,全世界的人都止不住往这涌,这才是真正的国际化大都市。这么多人等车,要在我们永都早就乱套了,你看看这里的人素质就是不一样,我们等了那么久,连个插队的都没见着。”刘向东回头看了看妻子和女儿,自打坐上了出租车,他的永都话就自动调到了普通话频道:“等到了Z大,我们先找招待所,把行李放下,再出去好好逛逛。”
刘楚楚没有心思取笑爸爸那口只是微调了方言音调的普通话,一路上,她都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窗外车水马龙的繁华热闹。和北京城里川流不息的四衢八街相比,永都县政府门口新修的那条解放路,顿时显出乡村阡陌般的寒碜。她不禁哑然失笑,觉得自己的这种比较简直荒谬之极 –这两者之间原本就不存在任何可比性。
上午的路上,毂击肩摩,出租车走走停停,黄翠英一路死盯着计价器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手心里不觉都攥出汗来。半个多小时后,出租车终于停在Z大大门口。
“啊呀呀……”黄翠英看着发票,不住咂舌,“就跑这么点路,怎么要这么多钱?这司机是不是宰客了?”
周围的路人行色匆匆,谁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黄翠英的抱怨,但是,刘楚楚还是为妈妈不加掩饰的“财短气粗”涨红了脸。
“这是正规出租车,又有发票,人家犯不上宰客。”刘向东安慰道。“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去门卫师傅那里问问大学招待所在哪。”
Z大是国内顶尖的外语院校,一直被誉为是外交官的摇篮。刘楚楚看着爸爸走向红砖砌成的校门,心头却无端涌上始料未及的淡淡的失望。大门不高也不宽,热闹的红色突兀地打断了刘楚楚对外交官不同流俗、雅人深致的悠然神往。门后,浓荫蔽日的林荫道两侧,散布着几栋白色的小楼。林荫道不长,止于视野最后,居中而立的八层高的行政大楼。在刘楚楚看来,这条林荫道有点戛然而止的生硬,短得还来不及孕育Z大校园应有的高情远致 。甚至,小楼的白色外墙,在刘楚楚挑剔的眼中也有些成旧,这成旧让她臆想中Z大的澧兰沅芷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尘埃,失了那份冰魂雪魄的通透。
临近中午,初秋的阳光愈加炽热起来,黄翠英一边替女儿撑开了阳伞,一边不住地往门卫处张望。
终于,刘向东快步地走向她们,一边向左边努嘴,一边大声说:“瞧,Z大宾馆就是那栋银色的高楼。听师傅说,那可是五星级宾馆。“
不远处那栋拔地而起的高楼,银光灿灿,正合了刘楚楚少女心思中的卓尔不凡。黄翠英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她刚想说点什么,又无声地妥协于丈夫语气中流露的兴奋和女儿眼中难掩的期盼。她说不出“人生得意需尽欢”的道理,但只要她们父女快乐,她也就满足。
一家三口又一次拖着大包小包,蹒跚地走进Z大宾馆富丽堂皇的大厅。迎宾微微一鞠躬,说了句毫无温度的“欢迎光临”。前厅的行李生好像似乎没有看到她们,推着空空的行李车,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跟前缓缓走过。
五星级宾馆刻意渲染的至尊至贵的超然气派,深深震撼了不谙世事的刘楚楚,她在心中不由自主地惊叹“美哉轮焉,美哉奂焉”。
前台的接待小姐,发髻盘得毫发不爽,身上黑色的西装套裙裁剪地恰到好处,脸上的微笑也是拿捏地恰如其分。刘向东在平淡的人生中,也是第一次直面这么精致玲珑的女人,他不禁挺直了腰板,刻意舒缓了音调:“请问,今天还有空房吗?”
“有的。请问先生要定标准间还是商务间?”接待小姐声如其人,说不出来的婉转动听。
“我们就要一个标准间好了”,刘向东回道。
“好的。那么,请问先生这边几人入住?需要订几天?”
“我们一家三口,先订一天好了”,刘向东迟疑了一下,讪笑道。
“我们宾馆的标准间最多可以住两位成人,所以先生需要订两个标间。”
“你们这边没有三人间吗?”黄翠芳抢在丈夫发话前问道,她的声音有点抑制不住的激动:“或者加床也行。”
“不好意思,今天三人间已经订满了,按照我们宾馆规定,只有12周岁以下的儿童可以加床。”前台接待小姐的音调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
“两个标间一晚得多少钱?”黄翠英忍不住提出这个她自始至终唯一关心的问题。
“每个标间每晚886元,送自助餐早餐。”
黄翠英心算很快,一晚1772元的住宿费让她目瞪口呆。她看着同样也是手足无措的刘向东,无声地询问丈夫的意思。
刘楚楚起先陶醉其中的愉悦心情,就像是突然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皱缩成可怜巴巴的一团,从半空中无奈地跌落到脚边。她看着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为难神色的父母,有些心疼,于是强忍少女的尴尬,细声细气地说:“太贵了,我们还是换一家吧。”
夫妇俩对女儿的适时解围感到非常欣慰,刘向东勉强地向前台挤出一个微笑:“既然女儿这么说,那我们就换一家吧。”声音虽然还是和气,终究掩不住底气不足的颤抖。
黄翠英听到丈夫这话,长舒了一口气,不由地喜笑颜开。对家里的各项花销,她一直都力求做到性价比最高,这样才能保证他们一家的小日子过得绰有余裕。她利利索索地把手里的小皮箱往女儿手里一塞,拎起丈夫脚边的两件大行李麻利溜溜地就往外走,刘向东也只能拉起剩下的两个大皮箱讪讪地追了上去。
走出宾馆大门,刘向东指着马路对面的一条小胡同,格外软语温言地说道:“刚才从门卫师傅那里打听到,后面的小街上有家小旅馆,我们去那看看吧。”
说罢,不由分说地扛起妻子手中那件最重的行李,拖着一个最重的皮箱,踉踉跄跄地走下台阶。这段不尴不尬的距离让打车显得不合时宜,一家人只得再一次咬紧牙关,吃力地往前挪动步伐。
一路上,黄翠英不停地抱怨:“这么老大一个北京城里,居然看不到三轮车?出门办事,还是我们永都方便。”
“这不就是人们常说的‘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嘛。”刘向东汗流浃背之余,还不得不腾出心思安抚妻子。
刘楚楚拖着唯一一只小巧的皮箱,沉默地跟在父母身后。到京短短几个小时,她的心情就跌宕起伏了多次。
走,还是得不停地走,她走在京城的繁华里,但这花天锦地仿佛只是她行走中的风景,并不是属于她的一重天地。前面的路还有很长,自己需要这样一步一步的去走。如果没有父母陪伴在侧,负任蒙劳,她不知道这征程会有多么寂寞难熬。
终于找到了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假日旅馆,要不是窄门上挂着醒目的“欢迎新生入学”的红色横幅,一家人不知还要再走多少冤枉路。320元一晚的三人间,三张单人床两竖一横地紧挨在一起,几件行李只能重重叠叠地在巴掌大的门厅处摞得老高。黄翠英不满地瘪瘪嘴:“在我们那里,这钱都够开个豪华套间了。”
刘向东哑然失笑道:“这里可是寸土寸金的北京城,想想几万块一平米的房价,你就住的舒坦了。”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一家人也没了出去游玩的力气,在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草草吃完午饭后,下午就在Z大的校园和附近几条街上随意逛了逛。
第二天一大早,黄翠英就去旅馆前台把三人间换成了双人间。之后,夫妻两人便陪着女儿去Z大主楼办理新生入学手续。因为黄翠英一直觉得出行携带现金办事方便,加之异地银行卡在北京取钱要付手续费,所以她在出发前一日,索性在银行柜面上取了一万五千元现金,带在身上。
看着财务室的点钞机飞快地吞吐自己之前一张张仔细清点过的百元大钞,她不禁地想到了乡里常见的打谷机,轰鸣声中,水稻谷粒与茎秆□□脆地分离。她的心里有点隐隐作痛,但是心湖上泛起的更多的还是丰收的喜悦 –是啊,她周围多少亲朋好友倒是想替孩子交这钱,却苦于没有资格。
交完学费和住宿费,把生活费存进女儿新开的账户,黄翠英一路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身上的挎包也背着自在了许多。
待她忙活完这些事情,刘向东早已不声不响把女儿的被褥和衣服从小旅馆搬到了宿舍楼下。宿舍楼是一栋建于80年代的四层低平建筑,分为中段与左右两翼,北京的风沙让灰色的外墙更显黯淡沧桑。一家人沿着中央的主楼梯走到二楼,朝北的幽暗走廊上开着两扇不大的窗户,窗外明媚灿烂的阳光穿过门口银杏树上层层叠叠的叶子,漏到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便只剩了淡淡的光晕,在习习秋风中,轻轻摇曳,一如刘楚楚此时此刻的心情。
“这地方又潮又冷,真是太……”黄翠英又开始不悦地数落起来,抬头看到丈夫对她用力地使了一个噤声的眼色,觉得开学第一天就给女儿泼冷水终归不妥,便又草草闭口不言了。
刘楚楚分到的宿舍是左翼第一间,斜对着嘈杂的盥洗间,掏出钥匙,她缓缓地推开宿舍那扇红漆斑驳的木门,吱呀声中,她的心中还是止不住生出“玄玄妙门启”的期盼,毕竟,这份期盼伴随她度过了无数苦读的长夜。
如今,这门终于开了,门后的那方天地尽数呈现在眼前,它没有刘楚楚悬悬而望的豁然开朗,相反,它的僻陋狭小甚至让她有些猝不及防:两张高低床,四个带锁柜子齐整地一直摞到天花板,一张横在两床之间的大书桌,这四大件就占去了这间宿舍几乎全部空间。半掩的一扇小窗正对着门,窗外,触目所及都是北京城嘈杂喧嚣中的川流不息,车流奔轶绝尘,只在窗台上留下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两个上铺早已铺好了被褥,黄翠英给女儿选了斜对门的下铺,便手脚麻利地打开行李,收拾起床铺来。“论理,这学校也是有文化的地方,怎么能把宿舍弄个门窗相对的格局呢?这要搁在我们永都,可是凶宅。再说,这穿堂风可是最毒了,千万吹不得,楚楚你今后可以要注意了,开窗就不要开门……”
刘向东虽然觉得今天所见的Z大并没有想象中的磅礴气势,但是,他更愿意把这些理解为一种“藏巧于拙,用晦而明”的洞明超脱。因而,女儿的心思他便很难觉察了。“越有文化修为的人,越不看重风水这些东西。只有你们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小镇妇女,学了点皮毛,就成日神神叨叨的。”
“风水书还不都是有文化的人写的?”黄翠英一边反驳,一边把套好被罩的一头塞到丈夫手中:“教育局的江局长,文化修养在永都总算是叫得上号的吧,自打前几年,他把他家的房子按风水大师说的重修之后,官运可是好的很呢。”
刘向东站在妻子身边,唯唯诺诺地打下手,这情景在他看来,像极了十八年前,他们夫妻在筒子楼内阴冷小屋里,一起为即将降临的孩子收拾准备。皆是因为上天恩赐他们的秀外慧中的楚楚,虽都身在简陋局促的陋室中,但他胸中却不由生出“何陋之有”的五陵豪气。他看着女儿,唇角荡起满足的微笑,于是,空气里,便也渐渐散发出温馨的味道。
这一刻珍贵的静谧,很快就被门外咚咚的脚步和朗朗的笑声打断。一抬头,刘楚楚便看到一对衣冠齐楚的夫妇伴着一个娇小可人的女生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果绿色的白色圆点短袖衬衫,右胸上印着一只扎着蝴蝶结的娇憨小熊。小熊的大小和位置恰到好处,白色的百褶短裙衬得果绿愈发清新,和白皙的皮肤相得益彰,这种含蓄的独具匠心,让刘楚楚对眼前这个明丽的女生,不由地生出好感。
“你好,我是德语系新生,叫韩晏,”她大方地向刘楚楚伸出右手,秀气的鼻子略往上翘,显露出淘气的味道:“不过不是‘莺歌燕舞’的燕,而是‘言笑晏晏’的晏。”
“你这丫头又开始胡说八道了”,韩晏妈妈站在她身后,忍不住笑着打断她的自我介绍,“你爷爷当初给你取名,可是取‘四海晏然’的意思。”
“说不定还是他老人家随手翻到什么早朝晏罢、宫车晏驾,一时兴致所至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韩晏水灵灵的大眼睛不住地向刘楚楚眨巴。
刘楚楚深深被她们母女和睦的气氛感染,轻握住她的手,腼腆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刘楚楚,也是德语新生。”
“楚楚动人的楚楚吗?”韩晏忍不住自来熟地调侃对面这位身着藕荷素色连衣裙的舍友。只见她一头及腰的如丝长发,齐整柔顺地披在身后,眉眼盈盈,秋风徐徐中,一如“藕色荷芸得清风”的纯净淡雅。
刘楚楚不好意思直说父亲“惟楚有才”的初衷,又觉得楚楚动人总有些少女骄恣的流俗,只得轻声说:“不是啦,我的名字是取自‘楚楚谡谡’。”
韩晏听罢,故作夸张地打量了一番刘楚楚的眉眼后,咯咯笑道:“张岱在诗中形容楚楚谡谡是‘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看来,真是名如其人。”
刘向东听完韩晏和女儿之间的一番对话,顿觉Z大不愧是一座人才济济的巍巍上庠。他花了无数心血,悉心培养女儿的国学功底,同周围的孩子相比,他暗暗觉得楚楚已算得上是卓荦超伦。出了永都那座小城,才见了第一个同学韩晏,他立即意识到,北京自古以来,可一直都是彬彬济济、卧虎藏龙之地。
“听楚楚谡谡的意思,你们是南方人?”韩晏爸爸也不禁地插话问道。
“我们是永都人。”刘向东热情的走向前,用力地握住韩晏爸爸的手:“小姓刘,文刀刘,刘向东,在县规划局上班。”
“客气客气”,韩晏爸爸爽朗地笑道:“鄙人韩复,在鑫川市商业银行工作。这样说来,我们也算是半个老乡了。”鑫川是邻省人口、经济仅次于省会的第二大城市。
两个骄傲的父亲站在一起,都身着衬衣和西裤,刘父温文尔雅,韩父雍容尔雅。
“还说呢”,韩晏不满地嚷嚷,“我爷爷一生对严复先生顶礼膜拜,眼巴巴地指望着我爸爸肯构肯堂,结果真是应了那句‘子乃不肯为堂基,况肯构主屋乎?’儿子不愿子承父业,老子也管不住儿子,几十年后,竟然利用我爸那点内疚之心,把孙女我北大考古系的志愿硬给改成Z大德语系。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时兴那套父债子还。”
话说的正热闹,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吃力地拎着两个中国邮政的大包裹走了进来:“韩行长,冯院长,真是对不住,我一大早就开车从驻京招待所办公室取了邮包,没成想,一路上尽碰上堵车了。”他谦恭礼貌地微弯着腰,似乎把凸出的啤酒肚压得狠了,因而显得气息急促,语速稍快:“没办法,今天是开学日,这片黑压压的全是车。这不,好不容易开到了Z大门口,保安又不让进,在附近找停车位又找了大半天。“
他饱练世故地瞄了一眼宿舍里最后剩下的朝门的空铺,佯作不觉地把包裹小心放到床前的空桌上。
“哪里哪里“,韩父忙谢道,“这次要多谢唐老弟。要不是你热情帮忙,我们这趟来北京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力气。”
“是啊,多谢唐所长了。”韩母一面客气地笑笑,一面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把精致小巧的瑞士军刀。她端立在桌旁,不徐不疾地开始拆包裹上的缝线,细长有力的十指熟练地横刀竖线,这份得心应手落在黄翠英眼里,真是说不出的堵心。
两家人先前谈笑风生的融洽,仿佛瞬间被速冻了一般,顿时生出冰冷的隔阂。黄翠英在这种场合中一般是不吱声的,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擅长察言观色。她手上的活计不觉做得越发快了,楚楚最后剩下的几件衣服很快被她叠好放进第二格的衣橱。她很满意,因为这种老式楼房在开春后会返潮地尤其厉害,所以女儿的衣橱比最下面空着的那层便不知好了多少。“都弄好了,就是还得去超市添点洗漱用品。”她回头对坐在床边等候的父女说。
“那…….” 刘向东便礼貌地起身告别:“我们先走了,韩行长。”
“好的好的,你们忙。回头我们见面再好好聊。”韩复还是笑着和刘向东握手道别,笑声也是一如既往的爽朗。
“回见,刘楚楚。”韩晏在爸爸身后探出头来,做了一个鬼脸。
“再见。”刘楚楚轻轻说道。
刘向东刚带上门,唐所长殷勤的声音就冒了出来:“嫂子,让我来搬,你先好好歇会。招待所离Z大太远,交通也不方便,我早就帮你们在Z大宾馆订了一个套间,待会……”
门外的一家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五味杂成,百感交集。
门内,则正是其乐融融,其情也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