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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抉择 她轻轻握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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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抉择
画展结束后,刘楚楚拿到的酬劳对她而言称得上是一笔巨款,相当于她好几个月的生活费。寒窗苦读多年,第一次觉得知识得到了价值的体现。欢欣鼓舞之余,她想起“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的父母,盘算着在网上给父亲买一款行车记录仪,给母亲买条时髦的真丝连衣裙。
当两份礼物快递到刘向东、黄翠英手上时,夫妻俩既喜悦,又感慨:喜悦的是女儿争气又孝顺,感慨的是时光匆匆,争气的儿女都难留身边。
电话里听到女儿准备买票回家,刘向东忍不住教育道:“楚楚啊,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赚的钱要舍得花出去,花就要花在刀刃上:要么就趁着暑假在北京好好看看,不要总嫌景点门票贵;要么你就和江晓云一起过去上海。今年我们科里来了个实习生,别看她只是在省城念二本大学,可人家利用三年假期去了好些个地方,落落大方,很有见识。”
待挂了电话,黄翠英给丈夫端来一碟切成小块的西瓜瓤,用牙签叉起一块递到他手里,“江晓云这姑娘,虽然读的大学不怎么样,可脑子真灵光,胆子也大,有股闯劲。听说,江局长今年在省城给她买了套期房,就在市中心的中山一路。”
刘向东叹了口气,试探道:“现在干哪一行比得过倒腾房子?怎么,你也看着眼红了?”
这几年黄翠英的确攒下了三十多万,可距离省城的房子还差了老大一截。就算付了首付,加上刘向东的住房公积金,每个月还得为房贷倒贴进去不少钱。这一年来,她心里一直盘算着在中心小学旁边再开一家书店,虽然前期投资也得要二十多万,但是等生意上轨道之后,家里每月的收入肯定比现在要多不少。想到这,黄翠英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眼红个什么呀?我们楚楚将来在哪还说不定呢。咱们要是在省城买套房子,整个家都被套在里面,要是孩子突然要用钱,怎么周转?省城的房子也不是说出手就能出手的。”
刘向东吐出几粒西瓜籽,冷冷笑道:“就你那点小家子气?都要换成书,堆在店里卖不出去你才称心。”
涉及到家底,黄翠英完全没有平日的屈就,争锋相对,寸步不让,“就算肉都被新华书店和教委分去了,我跟在后面,一点肉汤总是争得到的,总比你非要把活钱变成死钱强。”
“就你喝的那点汤,抵得过省城房价的涨幅加上房租收入?”此时此刻,刘向东只恨财政大权已经上交多年,一时半会怕是要不回来,“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唉,目光短浅,因小失大!”
听到刘向东又开始拽文,扎在黄翠英心头多年的那根刺,让她顿时痛不可忍,“你这么多年也就混个副主任科员,永都解放路上随便掉块砖头下来都能砸中好几个。你和人家江局长,除了比女儿,还能比什么?这些年,要不是我起早贪黑地卖书,你能有这么舒坦的日子过?”
“我懒得和你争。”刘向东摇摇头,起身去书房躲个清净,“君子量大,小人气大,气大伤身哪。还有,年初我就是主任科员了,22级,你算账那么精,这事可别记错了。”
早在画展开幕前几日,这位江局长的千金江晓云只身来到北京,借住在刘楚楚的宿舍里。这段时间,刘楚楚忙着打工,她一个人背着单反相机,在风水宝地的帝都转悠得“乐不思沪”。可惜CPA(注册会计师,简称注会)培训班开课在即,她只能苦着脸,收拾行李准备回上海。临行前,非拉着昔日同桌刘楚楚跟她一起作伴回去。
秦思妤刚去德国,韩晏和何珊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返校,刘楚楚不愿意一个人呆在空落落的宿舍里胡思乱想。加之父亲又鼓励她多出去见识见识,于是她就应了江晓云的邀请。为了省钱,两人选了特快硬座,虽然旅程需要将近20个小时,不过,用江晓云的话来说,“我们这年纪,除了没钞票,有的是时间和体力。”一路上,两人边吃零食边聊天,时间倒也没有预想的那般难以打发。
“晓云,暑假你还要去上培训班,不准备回家了吗?”
“唉,别提了。自从我考了这个上海二本,江大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上次寒假回家,天天对我热嘲冷讽,老把我和你,还有什么李俊峰、张麓做比较,要是我心眼小点,被他说得想死的心都有。还好,我聪明得没有束手待毙,适时找出CPA这块挡箭牌。交完了天价培训费后,江大人好不容易终于重燃斗志,决定继续与天斗、与地斗、与命斗。依我看,我们家的风水利官聚财,却不旺文。”
刘楚楚听了,扑哧一笑,嘴里含着的话梅险些被吞了下去。江晓云的父亲是教育局局长,看重风水在永都县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就连实验中学前些年新建校门,也是先请风水大师拿着罗盘,测好吉位,算过吉日吉时后才破土动工的。想到每次遇到江局长,他都对她赞誉有加,刘楚楚也不愿对此多言,于是,便问起CPA的具体考试流程。
一提到CPA考试,先前还眉飞色舞的江晓云不由地愁眉苦脸起来:“我可从来没有奢望考过中国最难考的考试,只不过当一味猛药,来刺激刺激江大人的心如死灰。”
“最难考的考试?”刘楚楚笑道,“我还以为高考就是最难的了呢。”
“高考?”江晓云轻蔑地冷哼了一声,“十二年的准备,就考区区三科加一门综合。侬拎拎清爽(上海方言:你搞搞清楚)!注会是六门专业加一门综合,外加英文作答附加分题。”成天听上海同学在宿舍里叽叽喳喳,耳濡目染,对上海话江晓云也能信手拈来。
“一般要多久才能考完?”
“下定决心,摒弃所有费时费力的爱好,坚决不谈恋爱,以你们宿舍秦大仙的仙资,也得要考上三年。要是按照我们凡人的平均智商计算,估计得要个五六年。”
“啊?”刘楚楚以为德福考试已经是最难备考的了,没想到听江晓云这么一说,才知道德福考试算是轻松的了。
“就算熬过了五年,拿到了这个证,也是得不偿失。注册会计师的工作强度太大,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畜用,披星戴月、呕心沥血,工资相对来说又不算高。这么低的性价比,我才不干呢。”
“要是让江局长知道,非把你剥皮抽筋不可。”刘楚楚听完江晓云的牢骚,想到江局长全县闻名的火爆脾气,不由地为她担心起来。
“唉,江大人这辈子就执着在考试这件事情上争个高下,他支持我考CPA,不过是因为每年考过的人凤毛麟角,等我考过CPA,没准他又要押着我去考金算师。他脱离实际多年,早就不晓得现实究竟有多么残酷,残酷在哪里。”
不觉已是深夜,两人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次日上午,抵达上海站时,车窗外瓢泼大雨,江晓云叫苦不迭,用手机查看天气预报,“我们真会挑日子,不早不晚,刚刚赶上双台风登陆上海,这几天都是雷阵雨天气,伴有东南大风。我看你就安心在我宿舍里待着,哪都别去了。”
两人拖着行李箱下车时,江晓云眼尖,一眼看到车门口的张麓,他身上的T恤已经湿了大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不住地向车厢里张望,显然已是等候多时。
江晓云朝他兴奋地挥着手,惊喜地问道:“张麓,你怎么来了?”
看到她俩,张麓的眼睛顿时一亮。他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头发,“昨天我堂姐给我打了电话,说姑姑不放心你俩,让我过来接。”
江晓云笑道:“怪不得你姐老夸你懂事听话,原来,真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
不善言辞的张麓显然不是江晓云的对手,只能站在原地尴尬地笑笑。看到身后的刘楚楚正吃力地拉着行李箱下车,张麓立马走上前去,接过她的箱子,说道:“我来吧。”
刘楚楚低头看着他瘦削的手,想到母亲的叨扰,细声说了句“谢谢。”
转眼,韩晏离返京的日子还剩五天,离别前的怅然如前几日无休无止的大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山里的孩子不善表达,但,她感受得到,在他们黯然的眸子里,藏着依依的不舍。这千头万绪的离愁,被雨搅得更乱,就连平日里事事满不在乎的苏嘉睿,如今也是眉头紧锁、神态凝重。
好不容易熬到雨过天晴,今天一大早起床,天气却异常闷热,韩晏甚至感到呼吸都有点困难。睡眼朦胧地走到院里,见陈校长早已起来,正忙着检查门窗。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山岭迎风坡上隆起的宝塔状墨云,叮嘱韩晏道:“丫头,中午怕是有暴雨,你和尕娃(青海方言:男孩,这里指苏嘉睿)都小心些,千万莫出去浪(青海方言:玩)。”
韩晏做了个鬼脸,笑道,“瓦清(青海方言:知道)了。”
果然,还没到中午,天就全黑了,电闪雷鸣,滂泼大雨,中间还夹杂着豆大的冰雹。陈校长赶紧停了课,让全校孩子抓紧时间回家。看着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校舍,他忧心忡忡地同韩晏、苏嘉睿说道:“要是明天雨还不停,我就送你们两个去镇上。”
苏嘉睿故作轻松地笑道:“校长,夏天下几场雷雨降降温,很正常。没啥大惊小怪的!”
陈校长瞪了他一眼,“你个鞭娃(青海方言:臭小子),知道什么?晚上都睡得警醒些,有事我叫你们。”
韩晏警觉地打量学校土墙后陡峭的山坡,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她随即又想,陈校长为了他俩,连家都顾不上回,她可不要千万不要再给校长添乱了。
黎明时分,雨势还不见转弱,韩晏躺在床上,听瓢泼大雨浇在瓦上,渗过百孔千疮的屋顶,不住地滴落到地板上,雷声隆隆,电光闪闪,让她很是害怕,为了壮胆,她嘴里念着杜子美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轰雷掣电中,她听到咚咚的敲门声和苏嘉睿关切的询问:“韩晏,你醒了吗?”
“早醒了。”她一骨碌爬了起来,赤着脚一路跑去开门。
短短一分钟,苏嘉睿全身已淋得透湿,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也早就醒了,过来看看你怎么样。”
“谢谢。”韩晏侧身让他进来,找了一块干净的毛巾递了过去。
“别怕,陈校长就在隔壁。再说了,等天一亮,我们就去镇上同大部队会合了。”苏嘉睿柔声安慰道。
韩晏点点头,随即又无比惆怅地说道:“我怕这个礼拜雨都不会停,到时候,我们就真要不辞而别了。”
苏嘉睿看着微弱灯光下愁眉紧蹙的韩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要真是那样,咱明年再来。”声音温柔,但神态坚定。
韩晏回头对他嫣然一笑,四目相对中,心中竟生出些许巴山夜雨的缠绵。
还来不及细问归期,突然响起“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陈校长拿着手电筒在外面扯着嗓子大喊:“丫头、尕娃,快跟我走。”
苏嘉睿心知不妙,立马抓起韩晏的手,紧跟着陈校长跑了出去。借着闪电的白光,他们清晰地看到远处的山坡上,泥沙裹着石块排山倒海般地灌了下来,陈校长领着二人一路向外狂奔,一边高喊:“泥石流!泥石流来了!”他嘶哑的声音绝望地淹没在泥石流如万马奔腾的轰鸣声中。
突然陷入从天而降的危险之中,韩晏根本无暇思考,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如同溺水之人,只能下意识地紧抓着苏嘉睿的手,风疾火燎地跟着他一路跑到山脚,陈校长指着通向山顶的那条崎岖山路,在苏嘉睿耳边吼道:“领着丫头向上爬,爬得越高越好,千万不要回头。”
苏嘉睿点点头,见陈校长突然转过身去,毅然决然地朝着村庄折返回去。看着他蹒跚的背影,苏嘉睿声嘶力竭地叫道:“校长,危险!快回来!”
旁边的山坡上,泥石流正呼啸而过,残酷地吞噬着沿途一切生命。轰隆隆的巨响中,韩晏看着山下那棵沙枣树在洪流中绝望地被折断、冲走,远处的村庄不时传来惨绝人寰的叫声。曾经她所称颂的壮阔巍峨,一夜间变得如此残暴狰狞,将宁静祥和的小山村顷刻间变成人间炼狱。她泪流满面地贴在苏嘉睿胸口,惨然说道:“别喊了,校长他要回家去。”
风雨如磐,苏嘉睿牵着韩晏,在危石中栉风沐雨、艰难前行。已经濒临体能极限的他,心中重复陈校长临别时的那句话 –领着丫头向上爬,爬得越高越好。韩晏吃力地跟在苏嘉睿身后,她听到他沉重的呼吸,感受到他胳膊上和掌心里不断冒出的温热汗水,她无言地想挣脱他的手,希望能为披荆斩棘的他减轻一点负担,但,他湿滑的手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在他有力而又坚定的牵引下,韩晏忘记了害怕,心中也只有一个念头 –跟着他向上爬,爬得越高越好。
山顶已近在咫尺,脸色铁青的韩晏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生命的宝贵,她忍不住停下脚步,高呼一声:“生命万岁!”气喘吁吁的苏嘉睿回头看着她,湿润的眼里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忽地一声,地动山摇,韩晏惊恐地看到右侧的山坡上,暴雨夹着崩塌的巨石,如离铉之箭,沿着陡坡飞速下滑,她贴着苏嘉睿的后背,身体不住地哆嗦。惊恐中,她听到苏嘉睿疾呼一声“当心”,娇弱的身体瞬间被他拉入怀中,然后,她惶惶的余光瞟见了身侧呼啸而过的大石。
当韩晏悠悠醒转时,蓝色的帐篷里充斥着痛苦的呻吟,她缓缓地动了一下胳膊和腿,又眨了眨眼睛,泪水簌簌而下。她吃力地坐起身来,看到衣服上尽是干涸的泥浆和暗红的血迹,劫后余生的她不由地愣了一下神,想起最后那刻苏嘉睿疾呼的那声“当心”,她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护士见韩晏醒了过来,连忙递给她一瓶水,“你醒了?医生检查过,你只是体力透支、惊吓过度,受了点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韩晏抓着护士的手,焦急地问道:“那苏嘉睿呢?他人在哪里?受伤了吗?”
护士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就是和你一起送来的那个男生吧?他的伤情不轻,我们目前的手术条件不够,正在想办法送他去西宁。”
护士所说的每个字如滚滚而下的巨石,无情地砸灭韩晏心头最后一丝希望。她从未想过,平安静好的人生会突遭这样的劫难,她的生命会背负这样重若千斤的祝福。她红着眼睛,强忍着泪问道:“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护士点点头,“他在重症区,出门往右,最里面那个帐篷。”
当她看到担架上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苏嘉睿时,韩晏才明白“恍如隔世”这四个字究竟浓缩了怎样的人生变故。她清楚地记得他的右手,曾一路源源不断给她力量和信心。此刻,那只手却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不可遏止的悲伤让韩晏嚎啕大哭,旁边忙碌的护士不得不分神安慰道:“他的胸部和腿部被石头砸到,万幸的是头部没有受伤。幸亏他当时穿的是件显眼的红色体恤,被发现得早,救治及时。等救援直升飞机一到,就立刻送他去西宁第一人民医院。”
韩晏费力地止住哭声,哽咽地问道:“他只是单单胸壁出现伤口,还是肺脏也出现了破口?肋骨有没有骨折?”
正忙着处理其它伤员的急救医生回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医学院大几的学生?我们这条件不够,拍不了胸片,无法确定胸内及肺脏的情况。”
韩晏看着苏嘉睿被白色凡林纱布层层包裹的胸膛,想起他毫不犹豫地拉她入怀,用他的身体去换她的安然无恙,不觉哀思如潮,悲痛欲绝。她轻轻握住他的左手,想起在生死抉择之时,这只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背,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模糊的泪眼中,她的心却变得坚定明晰。
急救医生的手机终于响了,他争分夺秒地接起电话:“喂?对,我是。十五分钟后降落?好的,我们会做好准备……初诊结果为开放性血气胸、右大腿粉碎性骨折。病人神志不清、有严重呼吸困难、明显紫绀,我们已经用注射器在鼓音处进行了胸腔穿刺抽气,排气1500毫升……”
待他挂断电话后,韩晏问道:“我可以借用您的手机给我妈打个电话吗?”
医生点点头,将手机递给韩晏,立马忙着指挥医疗急救队将苏嘉睿转移到户外等候直升机降落。韩晏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听到那边的冯华芳“喂”了一声,声音中既有怀疑,也有忐忑。
“妈,是我。”劫后余生的韩晏在听到母亲的声音之后,尽力苦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泪如雨下。
“晏晏?”一向镇定地周旋于生死之间的冯华芳,如今也忍不住喜极而泣,“你没事吧?我们看了新闻,拨不通你的手机,联系Z大,又说你失联。谢天谢地,终于知道你平安了。我马上通知爷爷和爸爸。”
“妈,你救救苏嘉睿吧……”抽抽噎噎,韩晏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他救了我,如今,你想想办法救救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