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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复得 他咧开嘴, ...

  •   看到陈家庄村突发泥石流的新闻报道时,何珊正在韦成桐家里。那天恰逢周日,韦成桐周六晚上刚从新加坡出差回来,还主动要求补上一个半小时的中文课。课后,离韦成桐约好的商务brunch(早午餐,即breakfast加上lunch的合成词)还有两个小时,他便邀请何珊享用一杯现磨的Espresso,一边陪他看中央台的新闻。客厅宽敞明亮,二十楼的落地窗外,玉渊潭公园碧绿的湖水倒映着远处的中央电视塔。
      这样悠闲的心情和安逸的兴致让一直汲汲忙忙的何珊不由地有点恍神。恍惚之间,听到韦成桐用生硬的普通话问道:“Mia, 泥石流是什么?Schlammlawinen?”
      “对的。”何珊连忙掩饰自己的失神,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一板一眼地问道:“哪里发生泥石流了?”
      韦成桐遗憾地耸耸肩,“Das habe ich leider nicht kapiert. (可惜我没听懂)”
      电视里正播放航拍的灾后画面,播音员沉痛地念道:“截至今日九时,泥石流已造成陈家庄村三十四人死亡、约百人失踪……”
      何珊难以置信地惊叫道:“Nein, nein, nein, das kann nicht sein!!! (不不不,这不可能!)”
      韦成桐不解地看着惊谔失色的何珊,关心地问道:“Was ist passiert?(发生什么事了?)”
      “Meine Freundin Fiona arbeitet da als freiwillige Lehrerin. Ach du liebe Zeit! Ich kann gar nicht daran denken! (我的朋友Fiona在那里作教师志愿者。天呐!我简直不敢想!)”脸色煞白的何珊放下手中小巧精致的咖啡杯,拿起iPhone, 尝试拨打韩晏的手机。她紧张地盯着屏幕,听到那边传来“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忐忑不安的心越跳越快,不敢往下再想。
      韦成桐生长在巴伐利亚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家庭,从小受到基督教“博爱”的熏陶。何珊表现出来的同情心和爱心,让韦成桐很是感动,他不由地给了她一个安慰的拥抱,“Mia,es tut mir sehr leid. Aber alles wird besser. (Mia,我很难过。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已过不惑之年的韦成桐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何珊趴在他的怀里,贪婪地摄取这不常见的温暖,带着哭腔说道:“Trotzdem muss ich etwas tun.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做些什么。)”
      看着灾后惨不忍睹的画面,韦成桐深棕的眸子里充满了怜悯,“Ich mchte auch helfen, mit Spenden an das chinesiche Rote Kreuz. Mia, kannst du für mich fragen (我想通过捐款给中国红十字会的方式略尽绵力。Mia,你能帮我问问吗?)”
      何珊诧异地看着韦成桐,完全没有料到这位严肃刻板,不苟言笑,甚至有点吹毛求疵的CFO还有这样为爱而爱,不求回报的仁慈之心。
      正准备拨打中国红十字会热线电话时,徐慕的电话打了过来,从容自若的他,在韩晏生死未卜的关头,不免也忧心惙惙,“Hi,Mia! 你有没有Fiona的消息?”
      “我还正想问你呢。我刚拨过她的手机,无法接通。”
      徐慕的声音也失了一贯的厚重,显得有点慌乱,“我已经给Z大负责支教的所有老师打了电话,都说目前情况不明。今天下午校党委钟书记就要赶去西宁,郑若菲在外地实习,暂时联系不上。我手头的一桩案子正在紧要关头,明天还要出庭,一时也脱不开身。德语系宋书记要我问问你,愿不愿意作为学生代表一起过去?”
      何珊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好,我现在就赶回家收拾。”
      “下午三点的航班,机票会帮你提前订好,到时候你和钟书记、宋书记他们在登机柜台直接会合。一路平安,Mia!”徐慕顿了顿,补充道:“有Fiona的消息,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
      挂断电话,何珊迅速地确定中国红十字会的捐款账户,就急着去赶地铁。韦成桐看着何珊,脸上露出少有的赞许之色,“Mia, 等等。我打个电话,让司机送你。”
      “啊?你待会不是还要出去吃饭吗?”这时何珊也顾不上放慢语速,照顾他有限的中文水平。
      “没关系。”韦成桐拍拍她的肩,“我可以打车。”
      “那 ……好吧。”面对韦成桐提供的帮助,何珊也不推脱,“谢谢你,老韦。”
      “老韦”这个新的称呼落到韦成桐耳中感觉十分别扭,因为他向来都是把自己划在junge Menschen(年轻人)的范畴,但此时此刻不容争辩,他摊了摊手,宽容地笑笑,随即友好地拥抱了何珊,“Lass dir gut gehen, Mia. Melde dich, wenn du zurück bist. (你要好好的,Mia。回来给我消息。)”
      坐在韦成桐黑色的商务奔驰车里,何珊仔细地端详着精致奢华的内饰,轻轻抚摸着颇有质感的小牛皮座椅,心里的得意悄然四散开来,这得意就像车窗外明媚的阳光,让心底那早就发了霉的阴暗角落重新充满阳光的味道。
      她想起半年前那个冬日的午后,梁旭站在那辆刺眼的名车旁边,体贴入微地替那位富家千金拉开车。如今,再想起的那一幕,曾经的衔悲茹恨已经释然:坐在奔驰车里的短短一个多小时,她已经切身感悟到梁旭选择的合理性,而曾经的不合理也变得合情合理 –是啊,与其在人山人海、见缝插针的地铁里努力挤出笑容,她也宁愿一个人坐在奔驰私密专属的空间里默默哭泣。
      更何况,此时此刻,她正坐在奔驰车里笑看京城风光,窗里窗外,处处都是明媚的暖阳,何珊仿佛看到,生活正在朝她绽放着迷人的笑脸,让她情不自禁地紧紧抓住生活的双手,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再见到韩晏是在西宁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昔日神采奕奕、言笑晏晏的韩晏失魂落魄地独自坐在角落里,头发蓬乱、衣着不整,双手抱着蜷曲的双腿,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白晃晃的地板发呆。
      旁边陪同的带队老师忙向钟书记介绍陈家庄村小学的受灾情况:“泥石流发生时,陈校长带着韩晏和苏嘉睿同学及时转移到旁侧的山坡。之后陈校长折返回村里寻找家人,目前他们全家人仍处于失踪状态。韩晏和苏嘉睿同学在快要爬到山顶时,遭遇了山体垮塌,幸好只是小规模垮塌。危急关头,苏嘉睿同学用自己的身躯保护了韩晏同学,胸部和腿部受了重伤。韩晏同学的母亲冯华芳教授是鑫川市人民医院胸外科主任,今天中午专程赶到这里,参加了苏嘉睿同学的多科室联合手术。整体而言,手术很成功,目前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听完介绍,钟书记走向前去,拉着韩晏的手,沉痛地说道:“韩晏同学,我代表Z大全体师生对你表示诚挚的慰问!你们在支教过程中的忘我奉献、辛勤耕耘,以及在泥石流灾害中所表现出的不畏艰险、团结奋战的优秀品质,值得我们所有人敬佩学习。韩晏同学,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出来,不要有顾虑,组织上一定尽全力帮你解决。”
      韩晏抬起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沙哑着声音说道:“我没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就希望苏嘉睿……”这个名字唤起了她最可怕、最苦痛、最心痛、最感动的记忆,一时间,她百感交集,心潮澎湃。她用力地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努力地克制眼泪不要再次夺眶而出,“就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
      宋书记刚生完孩子不久,平日和韩晏这些表现积极进步的学生接触本来就多,感情自然也更加深厚。听完韩晏这话,她的眼圈不禁也红了。她轻轻搂着韩晏的肩,轻柔地安慰道:“韩晏,你也别太难过,现在的医疗技术这么先进,又有一流的专家主刀,苏嘉睿同学肯定会转危为安的。”
      钟书记边听边频频点头,“宋书记说得很对。”说完,转头询问旁边的带队老师,“苏嘉睿同学的主治医生在哪里?我想进一步了解他的具体情况。”
      带队的蒋老师忙答道:“主治医生是胸外科的王教授,他现在正和冯教授一起制定术后治疗方案,我这就和您一块过去。”
      跟在后面何珊,一直没有出声。待钟书记离开后,她一把抱住韩晏,“小晏子,你知不知道,从早上新闻播出到现在,整个Z大都为你悬着一颗心,更别提我们系的老师和同学如何为你担惊受怕了。我就知道你这个家伙,傻人有傻福,走到哪里都会福星高照,逢凶化吉。”说完,不由地喜极而泣,“放心吧,苏嘉睿和你在一起支教这么久,肯定沾了你不少福气,一定会化险为夷,转危为安的......”
      这时,A大校长也亲自陪着苏嘉睿的父母赶了过来。隔着玻璃,看着全身插满管子的儿子,苏嘉睿的母亲邹霞哭得声嘶力竭,一时竟晕厥了过去。苏父、高校长、周助理七手八脚地把苏母抬到急诊,宋书记帮忙掐着人中,何珊搂着心慌意乱的韩晏跟在后面,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我们都在呢。”
      急诊大夫检查了情况,说道:“是情绪紧张和疲劳引起的血管减压性晕厥,先挂两瓶葡萄糖补充□□,留院观察一天,注意让病人好好休息,舒缓情绪。”
      钟书记和蒋老师得知情况后,立即同苏嘉睿的主治医生和冯华芳赶了过来,早已人满为患的急诊病房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冯华芳看着面色惨白的女儿,眼中尽是爱怜和担忧。何珊会意地点点头,搂着韩晏往外走去去,“小晏子,这里空气不好,你看你脸色这么差,我陪你出去透透气。”
      钟书记和高校长早就熟识,见面后只是默契地点头致意。宋书记介绍道:“这位是苏嘉睿同学的主治医生王教授......”
      话音未落,站在病床边劳身焦思的苏明齐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紧紧抓住王医生的手,手上青筋根根暴起,如同溺水之人抓着救命的浮木一般,“王教授,真是辛苦你们了!嘉睿的情况怎么样?不瞒您说,他爷爷听到消息,当场就心脏病突发,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说完,忍不住潸然泪下,长叹了一口气,“唉,我都不知道如何同他老人家交代。”
      王教授安慰地拍拍苏明齐的肩膀,“苏嘉睿同学今天早上被救援队及时发现,急救措施得力,中午的手术又得到了冯教授的大力协助,非常成功。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病人胸部被石头砸到,造成三根肋骨骨折,左肺组织被肋骨骨折断端刺破,损伤区域发生水肿,引起换气障碍,导致低氧血症。通过手术,左肺的破裂口已经找到,所幸裂口不深,已经缝合,破口周围斑痕粘连也被切除干净。我们已经放置了胸腔闭式引流,这几天需要严密观察引流血液的量和漏气情况。骨科的徐教授也对病人右大腿进行了粉碎性骨折开放复位内固定术,透视见骨折复位良好,内固定位置形态良好。”
      高校长听完介绍,关切地问道:“王教授,您认为苏嘉睿同学目前有没有转院的必要?”他停顿了一下,关切的目光又投向对面的苏明齐和邹霞夫妇,“苏嘉睿同学用青春热血为A大增光添彩,我们要不惜任何代价,为他创造最好的治疗和康复条件。”
      王教授笑着说道:“联合手术很成功,目前没有转院的必要。等病人胸部破口愈合,肺部复张,我们再和骨科做一次联合会诊。”
      苏明齐再次握着王教授的手,手中的力道柔和了不少,嘴里连声说着“感谢”。这时,邹霞已经悠悠醒转,王教授的话无异于一剂强心针,让她惨然无光的眼睛顿时添了一缕生命的光彩,她吃力地坐起身来,哽咽地对两位教授说:“多谢!多谢!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冯华芳走上前来,拉起邹霞的手,眼中尽是感激:“应该的。我们要多谢你们生了苏嘉睿这么个好孩子才是。”
      陪在一边的钟书记忙介绍道:“这位就是韩晏同学的母亲冯华芳教授,鑫川市人民医院胸外科主任兼副院长,接到韩晏同学的电话后,争分夺秒,第一时间赶到这里,参加了苏嘉睿同学的多科室联合手术。”
      邹霞和苏明齐无言地对望了一眼,刹那间眼神复杂了不少。冯华芳明白这眼神后的千言万语,极其诚恳地说道:“苏嘉睿这孩子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奋不顾身地保护了韩晏。这份救命的恩情,我们全家感激不尽。韩晏的爷爷已经八十三岁高龄了,听到消息后,收缩压一下子就上到170,一直拧着要过来。西宁海拔高,空气又稀薄,我硬拦着没让他老人家过来。他说这次不能过来,改日一定去北京当面感谢你们。韩晏的父亲在日本考察,今晚应该就能赶到西宁。唉,除了感激,我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冯华芳说完这番话之后,病房里突然陷入难熬的沉默,每个人都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人窒息的凝重,每个人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邹霞悲从中来,不由地啜泣起来。断断续续的抽噎,低沉凄切,让气氛更加压抑。
      愁云惨淡中,何珊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各位叔叔阿姨,各位老师,苏嘉睿醒了!”
      这话如同日出时的万丈霞光,顷刻间驱散了先前那刻的沉沉悲切,大家化悲为喜,搀着邹霞又匆匆地往重症监护室赶去。
      ICU病区安静地似乎每个空气分子都凝结在原地,韩晏隔着窗户,死死地盯着胸腔闭式引流水封瓶里一个一个冒出的气泡。这气泡,伴着苏嘉睿的呼吸,伴着他的心跳,伴着他的脉动,一个接着一个向上涌动。她感到死亡的恐惧在一点一点散去,生命的希望在一点一点地聚集,越扩越大,渐渐覆盖了绝望的阴霾。
      她踮起脚,小巧的跷鼻紧紧地贴着玻璃,仿佛这样就能离苏嘉睿更近一点。她清楚地看到苏嘉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微地动了几下。这伴着生命复苏的颤抖,拂过她支离破碎的心,让她脆弱的坚强一溃千里,泪如雨下。
      可能是麻药减退,疼痛渐重的缘故,苏嘉睿浓黑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苍白的脸毫无血色,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嘴唇被他咬得微微发红。他吃力地抬起右手,仿佛要抓住什么一样,韩晏的心也被揪了起来,拧得生痛。
      只见他徒劳地放下了手,紧锁的眉头更添了一份惙惙忧心。他嘴唇微动,好像在呢喃什么。他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动,似乎在竭尽全力地睁开眼睛。韩晏的心突突乱跳起来,攥紧的拳头里尽是汗水。
      终于,苏嘉睿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有初醒时的茫然,还有念念不忘的牵挂。他吃力地顾目四盼,终于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在窗外的韩晏身上。那个刻在他心底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孩,如今泪光盈盈,宛若夏天清晨青海苜蓿上的露珠。他咧开嘴,对她笑笑,缓缓抬起右手,仿佛在温柔地替她擦去泪水 –生命的涓涓细流,伴着重生的喜悦,潺潺湲湲,静静地流淌在两人的心间。
      淙淙的水声,化作一个个音符,在韩晏春的心间演奏着K454的旋律,莫扎特特有的闪烁线条犹如命运女神克罗托手中的生命之线,绵长悠悠。她想起那晚月下那颗沙枣树下的对白,缓缓地用手比划出一棵树的形态。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可叹时光无情,生命脆弱,然,树下的你紧紧抓住我的手,至死都不放手,就算朱颜和花期都匆匆逝去,无法挽留,这份人间的沧桑投影在澄明的心湖之上,也只映出一片静好隽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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