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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离愁 这一分别, ...

  •   第二十三章离愁

      沈念订的是周五上午的航班,两个月前秦思妤已经信誓旦旦地说了不会去机场送他,因为她不喜欢离别的凄切,更不喜欢独自回家的落寞。他亦不强求,只是温和地笑笑,说:“等到圣诞假,我便飞去德国看你。”
      秦思妤订的是下个周三飞法兰克福的机票,但是,几日缠绵之后,北京这座城市与她而言,已了燕侣莺俦之地。想到沈念先她离开北京,秦思妤不愿独自困在楚梦云雨的回忆里。于是,她联系了海德堡那边的宿管,碰巧定好的宿舍月初已空了出来,她提前入住也是无妨。因而,她便毫不犹豫地把机票改签到了周五下午,这样就更加可以理直气壮地不去送他。
      但,秦思妤知道,如果她的航班定在沈念之前,他定会不依不饶地前去送别,她恐怕也会离愁难忍,泪湿罗巾,而这样的她,也一定会让沈念见哭兴悲,黯然神伤。
      给航空公司客服打电话改签时,陪在身边的沈念听得满脸诧异,他这才意识到,相对二十二岁的他而言,秦思妤的确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虽颖悟绝伦,但心性上还是半青半黄。这个暑假,她对他生出的依恋,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对这样的结果,沈念自是求之不得,但又忍不住担心起来:这一分别,两人便是遥亘千里,有似万丈迷津,无舟可渡。感情这种事情,除了自渡,他人皆爱莫能助。她心之何如?能否守得住夜夜碧海青天?
      那日下午,待秦思妤打完电话,沈念静静地看了她半晌,温言问道:“小妤,我今晚送你回家吧?秦叔叔和楮阿姨怕是很担心你。”
      秦思妤愣了愣神,说了声“好”,沈念叹了口气,抱她坐到腿上,鼻尖宠溺地蹭着她的鼻尖:“我帮你收拾东西。”
      沈念一直认为自己有轻度强迫症,但他并没有感觉如弗洛伊德描述的那样,“在痛苦的深渊一个人自相搏斗“。在他看来,严格的自我管理、注重细节、保持规律的生活,算得上是个好习惯,也是成功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他看过的书没有折痕,没有印记,崭新如初;用铅笔做笔记时,如果一个字符写得不工整,他会擦去整句,重新再写;电脑的桌面上只有三个图标,所有的文件按照时间先后顺序,附上清楚的标题,有序地存储在对应的文件夹里;生活中,他只按功能和需求适度添置物品,物品的收纳也极有秩序,闭上眼睛,他也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什么东西。
      秦思妤将头伏在枕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沈念:他弯着腰,全神贯注地在床头将她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然后井然一律地放进行李箱中。他偶尔抬头对她一笑,她亦对他笑笑,心中只觉“笑而不答心自闲,别有天地非人间”。
      走到秦思妤家门口,沈念摁了门铃,开门的是秦久池。看到他俩,秦久池面色严肃,默不作声。沈念一手牵着秦思妤,一手拎着行李箱,恭谨地叫了声:“秦叔叔好。”
      秦久池考量的眼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他接过沈念手中的行李箱,淡淡地说了声:“先进来吧。”
      楮岚听到门铃声,从书房疾步走了出来,脸上流露出重重的担忧。见到女儿,忍不住埋怨道:“你这孩子,越来越任性了。”
      沈念听到这一声数落,马上真诚地检讨道:“楮阿姨,秦叔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要怪你们就怪我好了,是我太任性了,考虑也不周全。”
      秦久池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沉声说道:“沈念,坐。”
      沈念应声落座,秦思妤挣开母亲的手,固执地紧贴着沈念,坐了下去。沈念忐忑的心顿时觉得备受鼓舞,他握住秦思妤冰凉的小手,对她安慰地笑笑。
      秦久池严厉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儿,转向沈念,凌厉的目光也益发严苛起来:“沈念,你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怎么这次也这么任性?”
      沈念毕恭毕敬地检讨道:“对不起,秦叔叔,是我太任性了,没有考虑父母的感受。我一心只想着,再过几天我就要去亚特兰大,小妤要去海德堡,中间隔着北大西洋,六千五百公里的距离。所以,这几天就不管不顾地和小妤单独在一起,好好想清楚将来的一些事情。”
      秦久池的眼光柔和了不少,但是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对于沈念,他其实是很满意的。他和妻子都受美国文化熏陶多年,早看淡了中国“无违”的孝道。在与女儿的关系上,一贯强调的是亲与爱,并非敬与顺。作为父母,他们一直努力为她营造一个宽松、自由的成长环境,鼓励她要有独立见解,强调自我选择、自我发展。
      所以,一向理科天赋极高的女儿,从海德堡度假回来后,告知他们要选择文科,报考Z大德语系,他们最终还是理性地选择了理解,尽管他们本意上并不支持这一决定。
      多年来,秦久池和楮岚的工作都很忙,但是秦思妤从未觉得自己被父母忽略过。细心的楮岚把女儿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秦久池每天定会腾出时间,无论是当面,还是通过邮件、留言或者电话,问一问女儿这一天过得如何。他能叫出她身边每位朋友的名字,虽然大部分他从未见过。他会跟女儿说“I love you”, 但也保留着东方父亲特有的含蓄,极少当面赞美女儿。
      他清楚地记得,秦思妤长到三岁时,显示出敏锐的认知能力和较强的独立性,也是在这一时期,她的意识里开始清晰地发现了异性的父亲。就他观察,尽管这种情感和认识上的微妙变化,当时还处于朦胧的潜意识状态,却明显影响到女儿的情感和行为,让她逐渐脱离与楮岚的母女共生关系。
      小思妤越来越爱在他面前撒娇,总是追着让他抱抱,常赖在他的怀里不肯下来,还会通过尖锐的哭声制止楮岚靠近他。所以秦久池认为,也是从这个阶段开始,小思妤开始萌生了恋父情结。于是,他便更加注重在女儿面前给妻子楮岚足够的体贴和关爱,如此方能展示给女儿清晰的先后伦理顺序:我和妈妈深爱着对方,然后,我们都爱你。
      因此,这种恋父情结便进入了秦思妤的潜意识,以某种形式影响着她性格和行为模式的形成以及成年后她对男人的选择:我可以模仿母亲,找一个如父亲一般的爱人。
      当他得知秦思妤和沈念确立了恋爱关系,作为父亲,他心底对这个外来入侵者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又涌出强烈的为父的骄傲和满足:对女儿而言,他是一种独特的存在,对她的人生具有一种特别的影响力。
      在秦思妤的眼里,父亲代表了智慧、力量、威严、安全和关爱,是一种有距离的坚定的存在,是她生活中不知不觉的习惯。而,沈念,正如父亲一样,也是山一般的男人。
      在秦久池看来,沈念是多年老友的孩子,品行和才华也算得上是头角峥嵘,配得上自己拔群出萃的女儿。但,前几日,女儿却突兀地告诉楮岚,她和沈念从爱跨越到了性的阶段,并且明确地拒绝父母介入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这种亲密程度的飞越让他们不由地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焦虑。
      相比之下,作为父亲的秦久池的焦虑比楮岚来得更为复杂:楮岚只是担忧女儿在献出自己宝贵的第一次之后,将来和沈念能否情路坦荡,修成正果;但女儿这些年对父亲依恋,潜藏在秦久池的意识中,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如今,女儿和沈念建立的这种亲密关系,会让她减少对父亲的依恋,而他不得不承认,他从此便要淡出女儿的世界,她的头顶,会有另一个男人替她遮风挡雨。
      听完沈念的话,秦久池情绪复杂地问道:“哦?那你说说,这几天你们想清楚了哪些事情?”
      “秦叔叔,楮阿姨,我对小妤是非常全心全意的。只要小妤和叔叔阿姨同意,我巴不得等小妤一满二十岁就马上就结婚。”沈念坦然地直视着这位从小就熟识的秦叔叔,语调中透着一贯的尊敬。见身边的秦思妤没有制止的意思,于是沈念又接着说了下去:“但是,一年之内,我恐怕完成不了硕士学业,虽然拿了全奖,但GT的学费是和私立大学是一个级别的,所以,硕士阶段,我没法保障小妤的生活。我个人的想法是,先在GT尽快完成硕士学业,等我到Ph.D. 阶段,便能拿到助研工资,经济上完全可以独立,空余时间再努力做点兼职,绝对有能力负担小妤的生活。所以,单从经济方面来说,从博士阶段开始,我完全可以肩负起婚姻的责任,当然前提是小妤愿意。毕竟,她对自己的学业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和很高的期许。”
      听完沈念的打算,秦久池久久无言。他和楮岚结婚的时候也是在博士阶段,他也明白,只要感情到了,一切皆不是问题。他想了片刻,接着问道:“异地恋最大的问题是空间的阻隔和时间的考验,你们准备就这么一直分开下去?”
      对这个问题,沈念显然早有准备,“一到假期,我就会去德国看小妤,只要她愿意,也可以过来美国看我。或者,假期里我们也可以一起回北京。念完本科后,如果小妤愿意,完全可以转来美国深造;如果她不愿意,找到合适的机会,我也可以去德国。秦叔叔在海德堡癌症研究中心做过访问学者,必然清楚德国生物科研领域第一语言也是英语。”
      细听完沈念的打算,褚岚柔声问道“沈念,你的意思是,你和思妤先克服硕士阶段的异地恋问题,然后,再视具体情况而定,对吗?”见沈念点头,女儿默认,她又继续问道:“那你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完成GT的硕士学业?一年?还是两年?”
      沈念抱歉地笑了笑,“GT的课程内容很深,一般需要两年才能完成,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保证成绩的前提下,尽早修完学分,争取一年半毕业。”
      秦久池看着对面倚坐在沈念怀里的女儿,无奈地问:“思妤,这也是你的意见吗?”
      秦思妤听到父亲向自己发问,坐直了身子,“嗯,我和沈念想的一样,只是我暂时不考虑去美国读书的提议。”
      秦久池叹了口气,看向妻子:“楮岚,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楮岚心里原本有无数个问题,如今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从女儿上高三开始,心思细腻的她便察觉,每次见面,沈念对思妤日发不同寻常起来,既然他没有说破,她便也没有追问。但是,她心里也是乐见其成的。于是,她叹了口气,悠悠说道:“只要你们幸福,我这个做妈妈的,就真心祝福你们。
      临来之前,沈念就确信,以秦思妤父母的修养,言语上,肯定不会太为难他们。只是这么容易就过关,是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他对这份难得的理解包容十分感激,“秦叔叔,楮阿姨,我好久以前就喜欢小妤了,只是因为高考的缘故,一直不想打扰她。她答应和我在一起,我高兴地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的心意很清楚,也很坚决,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和能力,能够早点让小妤点头嫁给我。”
      一番深谈之后,已是深夜,沈念不得不起身告辞,秦思妤把他送到搂下,心中千言万语,又觉得此时此刻,什么都无需再说。
      北京的夏夜透着沁人的清凉,沈念不舍地搂她入怀,濡润着她有点干涩的唇:“明天我必须要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可能还要去添点东西,父母两边也都有家庭聚会,我猜你不愿意,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你,愿不意过来陪我?”
      秦思妤螓首低垂,眼帘轻合,歉意地说:“今晚你把我想说的都说了,你的心意我很明白,我的心意你也明白。我的心有点乱,剩下的这两天我想一个人静静,然后,多点时间陪陪父母。所以,沈念,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这个答案虽在沈念意料之内,但是,秦思妤一字一句,还是一点一点啃噬了他那份隐隐的期待。可是,这原本就是他爱着的秦思妤,他不想改变,便只能选择包容。所以他只能酸涩地说了声“好”,但又不由自主地问道:“那我想你了该怎么办?”
      秦思妤抬头望着他,含情凝睇:“想我了便好好想我,我也会……”
      瞬间,她的身体便被束缚进他强有力的怀抱,未尽的语声淹没在他情意绵绵的吻里面。沈念灼热的舌急切地探入她的口中,用力地探索每一个熟悉和陌生角落,贪婪地攫取他为之疯狂的气息。这一瞬间的悸动,使他们彼此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亲吻的愉悦和狂热,虽是源于唇舌的敏感,但这一瞬间的兴奋感绝大部分却纯粹出自于一个简单的共识,那就是“对方非常喜欢我,如同我非常喜欢对方一样”。这条信息通过唇舌的神经刺激,迅速地传达给了他们的大脑,让他们心醉不已。月色下,这样忘乎所以的宣告本身可能就已经充满情欲意味,以至于纯粹的接吻在这衍生的情欲中,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般多余了。
      离开北京的日子还是来了,临行那日京城突然遭暴雨,秦思妤格外担心沈念的航班会晚点或者取消,于是,一边在客厅和父亲聊着今后的计划,一边烦躁地用手机刷了无数次机场信息网页。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响了,她看到手机屏幕上熟悉的号码,叹了口气,没有接,却又不忍心掐断电话。于是,她便索性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坐在身边的父亲关切地看着她,“思妤,你怎么不接沈念电话?道个别也好。”
      秦思妤淡淡地说:“这会儿,说什么都是多余,与其说,还不如不说。爸,我有点烦,想进屋躺会儿。”
      秦久池理解地点点头:“嗯,去吧。等你妈做好饭,我叫你。”
      秦思妤回到房间,翻出书架上那本六世□□仓央嘉措的诗集 –他这片原本应远离尘世的梵音海,却孕育、书写出最悱恻的风流。她遥想着三百年前,他那份决绝入世的传奇叛逆,怔怔看着书上那首诗出神,觉得他这诗述尽了她此时心中如春草般的离恨,更行、更远、还生。她忽地想起李煜这首《清平乐》的上句是“路遥归梦难成”,顿时,又害怕此诗一语成谶,心里便愈发地忐忑不宁。
      她下意识地又刷新了一下机场信息网页,看到沈念搭乘的那班航班,状态已经改为登机,于是,她的手指便在键盘上跳跃飞舞起来,她长吸了一口气,最终按下了发送键,随之,胸中巨石落地,如释重负:“你见,或者不见我 / 我就在那里 / 不悲不喜 / 你念,或者不念我 /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 你爱或者不爱我 / 爱就在那里 / 不增不减 / 你跟,或者不跟我 / 我的手就在你的手里 / 不舍不弃 / 来我怀里 / 或者 /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 默然相爱 / 寂静喜欢”。
      这份轻松转瞬即逝,秦思妤又不禁惶恐不安起来,或许沈念已经登机,手机此时早已关机。她又想,他的手机早就开通了国际漫游,就算现在关机,到哈茨菲尔德-杰克逊国际机场机场降落后,他肯定能够看到自己的短信。只是,这一路上,他肯定会惦记着她,琢磨着她的心思。他会读懂她的默然相爱 、寂静喜欢吗?
      胡乱思量中,沈念的信息传了过来:“小妤,你早已住进我心里。这一世,转山不为轮回,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此刻,屋里静寂无声,她仿佛看到高大的沈念走到跟前,默然欣喜地搂她入怀,她的心中,刹那间,也是无限地寂静喜欢。
      心神一顿,她突然想起,高三寒假,父亲见她考试压力大,前往东京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的时候,顺便也带上她去散心。到了机场,她见到了沈伯伯和沈念。最后一日,两位父亲忙着作会议的结题报告,他俩结伴,一早从东京搭乘列车前往静冈县,只因为秦思妤想近看一次富士山。
      那天,他们的运气稀松平常,并没有等到云雾散开,尽赏富士山的风姿全貌,她便只能以安积艮斋的那句著名的汉诗“萬古天風吹けども折れず (万古天风吹不断)”安慰身边的沈念。
      到了山脚,他们并未选择搭乘游览车,而是默契地一路步行向上。从一合目开始,登山道上铺满了黑色的熔岩砂砾,从砂砾中每向前一步,都要付出比平常山路上更多的力气。虽然她一直坚持长跑,但是走过七合目,她也觉得体力下降,登山速度骤减。这时,前面的一只手有力地抓起了她的手,无声,却又坚定地领她一路往上。
      富士山的薄雾一层层地覆了上来,她看不清沿路风景,看不清他的神情,甚至也看不清脚下的山路,她只能看清眼前这只给予她力量和方向的手,沉默中,步伐默契地带她登山踄岭。
      回程的飞机上,秦思妤靠着机窗,沐浴明媚的日光,懒懒地翻着仓央嘉措的诗集。沈念坐在她身旁,见她读得认真,便打趣道:“我向毛主席保证,这个高考语文肯定不考。”她恼了,反唇相讥道:“我也和东方之神打赌,GRE百分之百不会考到Dalai Lama (□□)和lyric(抒情诗)之间的辩证关系。”
      沈念一脸高深地说:“Dalai Lama属于宗教和政治范畴,算是tabu (禁忌),不过lyric可就未必了。昨天你在富士山山脚下念了一句‘万古天风吹不断,青空一朵玉芙蓉’。今天,我让你也见识一下东方之神赐我的无敌备考功力。”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忽如昨日富士山中的云雾缭绕,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The world, Revolving around mountains turn water tower, Not for reincarnation, Just for meeting you in the way.”
      她扑哧一声,大笑不止,“沈念,仓央嘉措求放过……”
      往事历历在目,仿如昨日,回首间,他的信息又传了过来:“小妤,飞机马上就要起飞。照顾好自己,圣诞节我便过来。等我。”
      秦思妤原本以为,这次机场送别应该和以前一样,不会有什么不同:父母叮嘱自己几句,目送自己上了飞机,然后生活便会一如往常地继续下去。
      可此番送别,的确和先前太不一样:母亲从上车开始,就一路无声地抹着眼泪;一向如山的父亲,从未有过的如山地沉默着。一路上,车内的气氛壅滞压抑,几乎让秦思妤喘不过气来。她突然意识到,从前,不管她飞去哪里,父母至少是有一人是陪在身边的。
      而这次,她也是拖着行李箱,搭乘十二小时的飞机,飞越八千多公里的距离,搬进一间空荡荡的宿舍。这一路,父母和沈念皆不能陪在身边。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和父母下次相见,不是一周之后,至少是一年半载之后了。
      她试图努力忽视父母的悲伤,因为她并不愿意直面离别时内心一击即碎的脆弱。办好登机手续后,父母送她到进关闸口,她故作轻松地拍了拍父亲的肩头:“今后这几年你们别老往美国跑,有机会,多往欧洲跑跑,这样顺便见我的机会不就多了嘛……假期里我还有很多计划,不一定会回北京看你们。”
      楮岚爱怜地看着女儿,红着眼睛说道:“你这丫头好没良心,我们养你这么大,如今,你连父母都不要了?”
      秦思妤听罢,眼圈不禁也红了,她扑进母亲怀里,眼泪簌簌地滴在母亲胸口: “妈,没有人比你更疼我了。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听到秦思妤此时此地,哽咽地背出《诗经•小雅•蓼莪》,秦久池不由地想起多年前,去岳父岳母家接女儿回北京的情形。
      六岁的小思妤坐在岳父膝头,一直都倔强地说“不”,他和褚岚尴尬地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德高望重的岳父看着膝头上的外孙女,慈爱地摸着她的头,柔声说道:“思妤,姥爷今日还没考你。你且背一背《诗经•小雅•蓼莪》。”
      小思妤听了姥爷的话,朗朗地背诵起来:“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待她背完,岳父问道:“思妤,‘无父何怙,无母何恃’该做何解?”
      小思妤侧头想了想,清脆地回答道:“这句诗歌的意思是,没了父亲,我依靠谁?没了母亲,我仰赖谁?”
      岳父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摸摸她的头以示赞许。然后,又问道:“诗人何出此言?”
      小思妤聪颖地脱口而出:“因为‘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嗯,就是说,父亲生了我,母亲养育了我,他们抚摸我,爱护我,喂大我,教育我,照顾我,关怀我,出入都抱着我。”
      岳父哈哈一笑,高兴地捋了捋飘在胸前雪白的胡须:“思妤,你解得甚好。正因如此,所以,后文顺势呼道‘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父母当初把你放在姥姥姥爷身边,也是因为国家需要他们。正如你前些日背诵的曹植《白马篇》,‘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上次你父母过来接你,你不愿意回去,我们大家也都依了你。如今,八月暑退,你也该跟父母返京入学,培进德基了。”
      小思妤闻言觉得在理,但是又不舍得离开姥姥姥爷,情急之下,便跑到姥姥膝下,一边撒娇打滚,一边大声抗议道:“思妤不去,就是不去。”
      姥爷严肃地看了她一眼,正色说道:“思妤,平日我便一直教你‘礼仪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你如今是都忘了么?”
      小思妤怯怯地看向不怒自威的姥爷,便只得站了起来。姥爷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对面的秦久池和楮岚,“我和你妈很舍不得思妤,恨不得将她一直带在身边才好。无奈,我们年事已高,心力也日渐不济。萱花椿树,父严母慈,对思妤而言,由你们作父母的身传言教,才是上上之策。我们悉心养了她两年,如今把思妤交还给你们,只望你们作为父母,时时记得思妤方才背过的那两句: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岳父岳母已去世多年,女儿也长大成人,倔强地坚持留学德国。他感念岳父岳母,女儿的感恩也让他心中大慰,看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在他面前垂泪啜泣,秦久池的心拧得生疼。他走上前去,展开双臂,将今生和前世的两个情人拥入怀中,安慰道:“思妤,你姥姥姥爷在天之灵,此刻也肯定为你高兴。”一向浑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忍的哽咽。
      这拥抱来得如此幸福,让三人在嘈杂的机场大厅里静默良久。秦久池抬头看了一眼闸内的情形,轻声说道:“思妤,今天排队进关的人多,你早点进去,别耽误了登机。”
      楮岚听到丈夫这话,当下把女儿搂得愈发紧了:“囡囡,你那边要是课业重,回不了北京,就告诉妈,我们抽时间过去看你。想吃什么,缺了什么,你就告诉妈,我这边要是寄不过去,便会托人给你带过去。”
      秦思妤哭着点头,叮嘱道:“爸妈,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都不年轻了,别再那么熬夜了。”
      楮岚伏在丈夫怀里,只是哭着点头。秦思妤抱了抱父亲,说了声:“I love you, daddy, mummy.”转身便走。
      她走得很快,生怕父母见到她转身后的泪流满面,更怕见到一贯如山的父亲也忍不住怆然涕下。秦久池对着女儿的背影,回了句: “I love you too, my sweety.” 然后,轻抚妻子的后背,安慰道:“思妤出国是好事,这世上的路千条万条,只有她自己用脚走过,那才是她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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