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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赴京 刘楚楚手中 ...

  •   第一章赴京

      火车一路由南向北驰骋。
      自小熟悉的“鳞差渔户舍,绮错稻田沟”的南方婉秀,被暮色晕染,渐行渐远。天地间,徐徐展开一卷“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风景。
      这是刘楚楚十八岁人生的第一次长途旅程。在高三无数个疲倦、麻木的午后,她在半梦半醒中,对这趟赴京的旅程已勾勒了无数次。如今,这种陌生的熟悉让她着实有点恍惚,直到她再次打开书包,清楚地看到仔细收在文件袋里的Z大录取通知书,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确信自己真的坐上了前往北京的列车。
      初秋的九月,阳光里的暑气还未完全散尽,日落后,气温骤降,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水滴,给窗外皎皎月色中阔野,轻轻覆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几年之后,在异国清冷的月色中,刘楚楚常常想起这次伴着露凝而白的征途。然,时光未央,不诉离殇。那时的她,终于依稀明白,为何杜子美笔下“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壮阔中,却最终生出“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悲凉。
      然,此时此刻的刘楚楚,是背负着父母“惟楚有才,于斯为盛”期望的娇女,是南方那座闭塞小城里第一个接到Z大录取通知书的高中毕业生。十二年循规蹈矩的求学生活,让刘楚楚对小城里静若止水的鸡犬桑麻,生出一种至深的厌倦。别人眼中恭默守静的她,在灵魂深处,却一直无端地向往海子笔下的远方。虽然,海子在他诉不尽忧伤和苦痛的诗中,早已告知了众人远方的结局 – “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手中的录取通知书,以最权威的世俗方式,认可了刘楚楚这个名字在求学十二载后积淀的诗书经纶。然而,在刘楚楚眼中,它更像是寺院香气缭绕中供奉的圣神,以慈悲普渡了学海苦行的她,暗许她从今平步青云,暗许她一世随心,登界游方。
      此时此刻的她,看着窗外平畴千里的广袤,胸中充满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迫不及待 –原来,只要足够聪明、执着、努力,世上万事则皆可如己所愿。
      “听李局长说,Z大每年有不少毕业生被特招进外交部。”刘向东自豪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沸腾了他的血管,也让他的眼睛熠熠生辉,这种光芒,甚至让卧铺车厢里的灯光都显得暗淡:“楚楚啊,你可要努力学习,争取每个学期都拿奖学金,在系里也要积极表现,早点入党。毕业之后,完全可以争取一个进外交部的名额嘛。”
      刘向东技校毕业之后,被分配到了离家乡一百多公里的永都县规划局。作为殷实人家的刘家老三,他在五个兄弟姐妹中一直是最让父母省心一个。这份省心让他很早就学会了独立,也让他很早就学会了通达谙练。从初中开始,他就深深迷上了国学,这份在他那个年代阳春白雪的痴迷,赋予了他在小城众生中不同的气质。
      他虽自负满腹才华,然,现实却异常惨淡:多年来,一直尴尬地卡在副主任科员的位置,不上不下。人群中,他身高中等,相貌中等;生活中,收入中等,牌技中等,酒量中等。他的一切指标,都被划在永都县的平均线上,不多也不少,不高也不低。
      他一辈子信奉韬光养晦,一直安慰自己“虽无飞,飞必冲天”。《韩非子•喻老》中落在南方土山上的神鸟只是三年不翅,而,小城里的刘向东已经三十年不飞不鸣,默然无声。
      楚楚的妈妈黄翠英虽然只是当地一户普通工人家庭的幺女,但童年时父母细心养育,少年时三个哥哥悉心爱护,也让她静享了一份岁月的安安逸逸。十九岁顶替母亲的职位进入了永都县造纸厂,在合适的年纪,经过合适的介绍,这两个合适的家庭出来的男女便水到渠成地走到了一起。
      现实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并没有给书中的风花雪夜多少留白。在局里分配的破旧小房里,刘向东还没来得咀嚼这种婚姻的味道,女儿楚楚的降生就把他这方狭小天地填得满满当当。
      楚楚是个女儿的现实,曾一度让刘向东暗地里非常失落。年轻时夜读《幼学琼林》,“肯构肯堂,兰桂腾芳”是他刻在脑海中最完美的人生画面:父亲愿意设计房子,儿子也愿意按照父亲的设计,建造房子 –子承父志,功成名就,昌盛显达。
      但是,作为资深共产党员,刘向东只能一如既往地积极支持、拥护党的政策方针在基层的落实,计划生育这一基本国策当然也不例外。
      即便理想在现实面前屡屡不战而降,刘向东还是决心把女儿楚楚视为自己人生残局最后的反击突破,他中等的平凡也随之融化成了滋润女儿成长的包容和慈爱。在这个民风剽悍、崇尚阳刚的封闭小城,刘向东显然成了一道不太合时宜的风景。
      最终,Z大的录取通知书如愿以偿的来了。昔日龌龊不足夸,亲友同事、左邻右舍艳羡的眼光和恭维,成全了他这一世的“虽无飞,飞必冲天”。
      “那是人家李局长在学酒上和你说的客气话。你还当真了不成?进外交部哪有你们说得那么轻巧?”黄翠英白了一眼刘向东,她的声音在渐渐安静的卧铺车厢里,显得有点刺耳。
      “这个可不一定。”刘向东的声音也随之激动起来,他既要尝试说服妻子和女儿,也要尝试说服自己:“李局的儿子不就是我们县去年的理科状元嘛,被A大录取的那个。”
      黄翠英轻哼了一声:“A大可没有Z大难考。”虽然A大是全中国莘莘学子梦寐以求的巍巍学府,但在重理轻文的永都,几乎每年都能有一两名学生被A大录取,久而久之,在这个小城几乎每人都识得某个远亲近邻的孩子在A大念书,因此,考上A大在永都人的心中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局这一年多可没少往北京跑。听我们办公室的老郑说,他老婆同村同宗的一个亲戚就在中央工作。”
      “那这么多年,他怎么还没有升上去?财政局的一把手还不一直都是梁局长吗?依我看,等楚楚大学毕业后,托青青走走省城的门路,没准能让楚楚进省城大学当德语老师。离家近,工作体面,待遇也好,还有寒暑假,对女孩子来说,这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黄翠英言语中的胸有成竹,让刘向东很感意外。看来,她在心里已经做了很久的盘算,他止住了继续往下说的念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刘向东的微笑让黄翠英很是得意。对这个丈夫,她一直都是满意的。不愠不火的儒雅让他在小城粗糙的男人当中格外出挑:他有点她琢磨不透的小情怀,爱和女儿谈些她听不懂的诗诗句句,闲暇时打牌喝酒的时间太少,读书看报的时间太多。在黄翠英看来,这十多年,刘向东放在女儿身上的心思太多,放在事业经营上则太少。刘向东的收入可以让她们一家人在小县城里衣食无忧,但是,精明的黄翠英明白,她的这个丈夫恐怕成全不了他给女儿描绘的似锦前程。
      从小学开始,女儿的成绩就一直出类拔萃,初中、高中每次全县会考,刘楚楚的名字一直稳居全县前三。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女儿可以凭借读书走出永都县城,过上她所向往的体面精致的都市生活。
      和刘向东相比,黄翠英对女儿的爱更加现实。有限的人生经验让她只是简单地信奉一条真理:没钱没关系,一切理想皆是空想,与其空想,还不如不想。
      她不识得多少字,也听不懂刘向东在恋爱时难得给她念过一次文绉绉的诗句“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待到刘向东用白话给她讲解之后,她对跟前那个温和的青年也是这样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刘向东向往神鸟的惊天逆转,她却看重神鸟脚下笨重的南方小土山头。如果故事的开始,神鸟没有找到南方小土山头作为栖息之地,最后它一定会死于命运的颠沛流离,黄翠英是这么想的,但是,她始终没有说。
      面对冰雪聪明的女儿,黄翠英早在心中暗许了女儿的南方之阜。在女儿上初中的时候,她埋葬青春的小工厂在世界日新月异中毫无悬念地僵化、衰老、死亡。和其他在厂领导办公室哭闹撒泼的姐妹不同,她隐隐为自己能从腥臭刺鼻的车间解放出来,感到如释重负。刘向东给她们母女衣食无忧的保障,也让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未来萌生了一种躁动的憧憬。
      借着侄媳妇张妍青在县教育局工作的便利,她在女儿就读的实验中学隔壁开了一家小书店,业务一半是经营各类教学辅导图书,另一半是顺带销售她连书名都认不全的中国古典文学、世界名著和武打言情科幻侦探小说。
      凭借推销教辅,黄翠英很快打入了实验中学的教师圈子,在八面玲珑地做成生意之余,她不忘抓住一切机会,向刘楚楚的各位任课老师了解女儿的情况,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刘楚楚。比如,把女儿的座位调到教室正中间,把班长这一操心劳力的职位换成只负责收课本的学习委员等等。当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拜托老师严密监管,屏蔽刘楚楚身边的一切异性同学。
      刘楚楚并不是实验中学里容貌最出众的女生,但她有一头如绢的长发,匀称高挑的身材,眼睛很黑很亮,称得上明眸善睐,笑起来的嘴角会荡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虽然这并非是刘楚楚取名楚楚的本意,但是她的确在慢慢绽放出楚楚动人的光彩。
      从初中到高中,刘楚楚在母亲的不着痕迹打造的透明玻璃暖房中度过了六年。她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丰富多彩的课外生活,自然,她也没有察觉,自己早已成为校园里很多男生暗自倾慕的对象。看到班上女同学收到情书后的得意,她的心头多少会涌上难言的落寞。尤其在和同桌江晓云下了晚自习,照例结伴回家的路上,偶然旁观了她被隔壁班的男生当众表白,起初淡淡的落寞竟然酿出了浓浓的酸涩。
      那晚,睡前照镜梳头时,她忍不住生出“宿昔不梳头,发丝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的悱恻缠绵。但,很快,这种无处寄托的情思就被课业的繁重和考试的压力冲刷地了无痕迹。
      自从刘楚楚念高中后,黄翠英和各位老师的私下交流越来越频繁,每次她都不厌其烦地拜托各位老师,千万不要在女儿面前提到她。因为她知道,女儿肯定会及其厌烦她以这种低格调的方式管束她。
      小书店的成功经营,让昔日车间里埋头苦干的翠英,变成了能言善道的黄姐,她让一家三口告别了规划局家属大院里那栋破旧阴冷的筒子楼,搬进了永都县中心地段一套四室两厅的敞亮的商品房,丈夫多年的书房梦也终于被从来都读不懂“有鸟止南方之阜”的她成全了。在刘向东和刘楚楚面前,她再也不是昔日笨拙的工厂女工了。
      但是,她却始终清晰地记着,一个盛夏的下午,小学二年级的楚楚用脆生的童声在刘向东面前朗声背诵“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丈夫看着女儿,眼里尽是骄傲和欣慰,然后,他又瞥了一眼坐在门口择菜的她,眼角眉梢尽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她在诗句中依稀听到了自己名字,隐隐感觉这嘲讽源于黄鹂和白鹭的区别。
      突然,她觉得门外的蓝天是那么刺眼,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她还是选择止于女儿和丈夫之间的灵犀一笑。
      如今的她,举手投足间,俨然已经是永都县一名响当当的文化人了,每日的工作生活,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她觉得自己早已展翅飞离了屋前的那棵柳树,一跃飞上了丈夫和女儿的那方青天。
      刘楚楚的Z大通知书也成了黄翠英书店的金字招牌。永都县的很多家长愿意相信,在刘楚楚妈妈的店里买书,会给他们求学的孩子带来好运。太多盲目的虔诚,让黄翠英的自信开始前所未有地膨胀起来。
      “爸,妈……”新晋的永都县文科女状元的脸上写满了厌烦,尤其让她厌烦的是,父母口中贯穿始终的关系。这种小城特有的关系,如同坚韧的藤蔓,不知不觉中早已缠紧了她还没有来得及展开的人生。“我还没有入学,你们就开始瞎操心。不是说好了,我考上了Z大,今后的路就归我自己走了。”
      “看看囡囡,这么快就要独立了。你有决定权,爸爸也有建议权嘛。”刘向东的语气里充满了宠爱。“没有老爸的关键一票,你怎么能够说服你妈,报考Z大的德语系?“
      黄翠英对丈夫的无原则退让不屑的瘪了瘪嘴,“一个小女娃娃能懂多少?你嫂子早就说了,读英语专业的发展肯定比德语强。你也不看看,美国、英国还有那个什么加拿大、澳大利亚,都是说英语的,我就不信,德国那么一个巴掌大的国家还能强过它们去?要是你今后进了大学当老师,学英语的学生不比学德语的学生多多了?到时候,寒暑假带带补习班,赚的不要太好哦。你看,柳涛不就是Z大英语系毕业的,现在又当主持人,又开公司,老公有钱又有势,对她又百依百顺……”
      刘楚楚对喋喋不休的妈妈颇感无奈,和爸爸交换了一下眼神,按照多年的斗争经验,知道此时反驳肯定是不智之举,转移话题才是上上之策。于是问道:“青青嫂子的堂弟是不是也是今年高考?”
      “张麓啊……”黄翠英虽不满女儿的小伎俩,但也不愿意在全家喜气洋洋、其乐融融的时候招惹她的犟脾气:“今年高考,他是一中理科生的第一名,不过永都县的理科状元还是在实验中学,就差了八分,让一中的郑校长气得够呛。”
      “他报了哪所大学?”刘楚楚顺势往下问。
      “北京一本的录取分数太高了,你嫂子让他报了上海的S大,填的是自动化专业。”黄翠英这几年耳濡目染,对考试、分数、大学和专业可称得上是如指诸掌。
      “这个专业不错,有前途,”刘向东附和道:“S大的中德学院全国有名啊,每年有很多公派留德名额。德国自动化制造那可是全世界最厉害的。”
      刘楚楚不禁对爸爸峰回路转的绝妙反击暗暗喝彩。不知黄翠英是浑然不觉还是大智若愚,她居然向丈夫骄傲地一笑:张妍青是自己最得意的娘家人,张麓自然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娘家人了,在她看来,娘家人就是她的脊背,就是她最可靠的后盾。“是啊,张麓选的这路准错不了。前几天,他爸还把学酒的请柬送到我书店,楚楚开学比他那边早一个礼拜,我们要送楚楚,就去不成张麓的学酒了。我已经托青青把红包转给老张,上次楚楚办学酒,他不是来了么,这不,我加了两百回礼给他……”
      “老张是个老好人啊,这么多年在中心小学一直就是个年级组组长。倒是李局长的爱人田老师,听说年底就要从教务处主任提校长了……”
      之前的不和谐音符,在爸妈气氛热烈的讨论中消逝于无形。刘楚楚却再也不愿加入父母的谈话,她拉过被子想蒙住头,始料未及地嗅到一股无法描述的难闻的味道。她居然开始想念起隔着一千多公里山山水水的家,还有自己床上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松软的棉被。她烦躁地辗转反侧,终于抵不过旅行的疲惫,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列车缓缓进站。
      抵达北京的那日,恰逢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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