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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后路 回首之间, ...

  •   第十九章后路
      今天过来A大的十二个永都老乡热热闹闹挤了一桌,大家除了打趣赵可馨和李俊峰,大多数话题都是有关永都的点点滴滴。昔日小城的鸡犬桑麻,如今在集体的回忆里,如水的恬静也被品出了一番真切隽永的滋味。
      几瓶啤酒下肚,语笑喧阗,大家讲话没了起先的拘谨。孙伟好奇地问道:“都说A大的学生个个牛叉。李俊峰,你给我们普及普及,你们是怎样三头六臂,牛气冲天。”
      赵可馨忙拍手附和,“快说啊,俊峰,人家好想哦。”
      李俊峰微微一笑,“就说我们宿舍的吧,我对面那哥们,平易近人,低调朴素地不得了,一个学年基本就没怎么在课上露过脸,每门专业课考试成绩不是个位数就是零蛋。你们猜,后来怎么着?”
      “切,肯定被开除了呗。”刘楚楚身边的女生一副“四害不除,不以息民愤”的神情。
      “错。”李俊峰得意地笑笑,“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哥们自己在建筑系旁听了一年,通过了专业考试,大二一开学就气宇轩昂地拎着铺盖,投奔建筑系去了。临走时,给我们宿舍每人画了一幅素描,那功力,不是吹的,真是牛叉。更牛叉的是,以前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每个礼拜都有形形色色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扛着一箱一箱的东西过来看他,最后当然是我们帮忙解决的。他走之后,有张报名表落在宿舍,另一个天津的哥们瞄了一眼他父母的名字,八卦地上网查了一下,结果把我们吓了一大跳。”
      “讨厌,俊峰,怎么一到关键点就故意卖关子嘛。”赵可馨撒娇的声音让刘楚楚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唉,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居然和中国某经济大省□□的儿子做了一年室友,还顺带从他那里消耗了那么多GDP。”
      这结果让各位听众面面相觑,A大传奇的色彩顿时又浓厚了几分。李俊峰挤眉弄眼地继续说道:“当然,我下铺那哥们也很牛叉,号称圆周率能背到小数点后五千多位。”
      听着赵可馨的尖叫,孙伟不屑地瘪了瘪嘴,“一脑子记忆垃圾,用来装逼还差不多。”
      李俊峰看了孙伟一眼,叹了口气,“哥们,开始我想的和你也差不多。一上编程课,才发现真是天壤之别啊。我要敲几十遍才能记住的代码,人家扫一眼就记住了。C语言入门那会,我三天还没写出一个小程序,人家课上就能跟着老师编程了。”
      另一位专业也是信息工程的老乡苦笑道:“记忆力决定入门的快慢。”
      李俊峰接着说道:“这丫早就自己写代码了,叫嚣要么登上MIT世界之巅,要么就此生纵横于A大江湖。唉,可怜的我,混到现在还是代码流水线上的蓝领组装工。”
      另一个男生喝了一大口啤酒,郁闷地说道:“好不容易从永都考到北京,以为自己算得上是脱颖而出了,一对比才知道自己是被录取来滥竽充数的。”
      赵可馨见方才欢乐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连忙拽了拽李俊峰的衣袖,“你们A大这么厉害,俊峰,我看你在准备托福考试,是不是也准备去美国读研究生啊?”
      李俊峰闪烁其辞,含糊地说了句“再看吧。”一杯啤酒下肚,嗓音不由地高了几度,“别提托福了,我宿舍天津那哥们上学期托福考试考了满分。”
      “满分”这词如重磅炸弹,把大家得心情搅得更乱了。孙伟酸溜溜地说道:“久仰久仰,民间流传,你们A大三食堂某打饭师傅也考了托福满分呢。”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三食堂离我宿舍太远,懒得过去。”李俊峰嘴角微微上扬,拉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不过我那哥们拿到满分之后,立刻就被补习的那家语言学校聘为托福金牌讲师了,加上小伙子长的不寒碜,打娘胎里开始听的就是相声,所以这几个月混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如鱼得水。每个月都是妥妥的五位数入账。我看,他完全有接替俞敏洪的潜质,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再说,万一时运不济,还能做个编程民工养家糊口。”
      看到刘楚楚乖巧地坐在一旁,只是饮茶,并不说话,于是,李俊峰对她咧嘴一笑,“刘楚楚,听说你们Z大的学生个个都是要出国的。怎么,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德国?”
      刘楚楚连忙放下茶杯,摆手道:“哪有啊?我才大一,压根没想过出国的事。”
      席间不少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议论起来:“德国大学现在还免收学费,听说物价水平在欧洲各国也是偏低,和英国美国比起来,价廉物美。”
      “是啊是啊,关键德国现在经济好,欧盟还一息尚存,发展平台够大。我有个师兄,在芬兰赫尔辛基大学读完硕士,现在就在斯图加特造汽车。”
      “国内本科出来,找个像样的工作难,考研究生更是难于上青天。我听同学说,大四毕业,就算不学德语,只要有像样的托福或者雅思成绩,就可以直接申请德国国际课程的研究生,录取率不低。”
      “唉,就算是在北京熬到博士毕业,也未必可以排队领到北京户口。但是,海外留学归国人员立马可以落户北京。”
      刘楚楚不发一言,可席间每句话都让她一字不漏地听得真真切切。她原本只是觉得自己还没有找准方向,如今,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张白纸,幼稚地可笑。考入Z大后,室友的优秀让她压抑焦虑,她潜意识里还是固执地相信,虽然过程曲折艰辛,但是,自己是最后可以留在北京的。寒假返乡,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这份一厢情愿的坚定,从逻辑的角度来看,不过是因为她不愿意再回永都而已。
      直到今天听到老乡的谈话,她才知道,本科毕业后留在北京的概率是如此之低。除了工作、房子,还有户口这样一件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大事,而这三件事情,都超出了她能力的控制范畴。
      原来,“我想留在北京”和“我能留在北京”是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或许,落户北京,是一场比高考更加残酷的竞争。究竟残酷在哪里,刘楚楚说不上来,但又存着最后一丝天真的侥幸。她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默默地喝着茶,对孙伟的殷勤置若罔闻,满心煎熬地等着聚会结束。
      一场大雨之后,终于放晴。初夏的阳光,让北京的天空更显湛蓝高远,让心情如悠悠白云,乘风远去,连刘楚楚心头多日以来的氛翳阴沉也跟着一扫而空。
      周二的下午无课,和上学期相比,这个学期学习部的会议和活动屈指可数。韩晏刚忙完五一劳动节假日期间的志愿者活动,接连三天在北京著名景点为海量游客提供文明引导和疑问解答,制止了无数随地吐痰、乱扔烟头的不文明现象,累得腰酸背痛,声嘶力竭。趁着这个难得的悠闲下午,赶紧休养生息。
      刘楚楚则趁着好天气,忙着换洗床单被罩。在盥洗室忙活了大半天后,她端着一盆清水,蹑手蹑脚地走进宿舍,生怕惊醒了熟睡的韩晏。因为临近马路,宿舍的浮尘很重,每隔两三日刘楚楚都会主动打扫屋子。她卷起了袖子,拿了块干抹布,轻手轻脚地站到凳子上,开始擦拭灰蒙蒙的玻璃。除了性格上的温婉体贴,刘楚楚喜欢打扫卫生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清洁带来的视觉和心理上满满的成就感:举手之间,污垢尽除,窗明几净。加上那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心理暗示,刘楚楚欣喜于自己摆脱迷茫、彷徨、忐忑的片刻:如果扫净了一屋,是不是就能扫平人生的重重阻碍?
      可惜刘楚楚终究是一名看重直觉、感知的文科生,她的思维并不注重理性逻辑,于是,就很难清晰地辨别何为必要非充分条件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韩晏的声音让刘楚楚吓了一大跳。她拿开盖在脸上那本厚厚的Financial Markets and Institutions,打着哈欠站起身来,意犹未尽地升了一个懒腰。“楚楚,我的被单好像很久没换了。”
      “小晏子,你真是刚睡醒呢,满嘴桃之夭夭。难道忘了,冉冉三月尽,含桃实已落?”刘楚楚对韩晏的弦外之音充耳不闻。
      “呜呜……”韩晏睡眼朦胧地撒着娇,“楚楚,你被何珊带坏了。殊不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刘楚楚哭笑不得地看着难缠的韩晏,放下手中的抹布,用清水洗干净了手,妥协地说道:“好,我这就帮你一起换。”
      韩晏在生活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迷糊,虽然能勉强独立生活,但洗衣、打扫、收纳仍是她最头痛的事情。北京的春天返潮严重,尽管冯华芳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记得在晴天把底层衣橱里的衣服多拿出来晒晒太阳,可韩晏乐意熬夜看通宵的米什金,也不愿意,或是不屑于做这么费时间的琐碎小事,以至于这些从各地搜罗来的衣服,大半都起了霉斑,不得不提前退休躺进垃圾桶。
      如今见自己的小算盘如愿得逞,韩晏心花怒放,作为回报,马上和刘楚楚分享这几天攒下的小秘密,“自从曹大主席在全国英语辩论赛上凯旋而归,继而光荣卸任后,何特助对学生会的事情完全心不在焉了。每天上完课,去办公室点个卯之后,就忙着去图书馆备课。”
      “备课?”刘楚楚实在跟不上鬼灵精怪,消息灵通的韩晏的节奏。
      “备对外汉语的课啊。”看着后知后觉的刘楚楚还是一脸问号,韩晏忍不住友情提示道:“那个CFO……”
      刘楚楚恍然大悟,原来是说何珊为那位德企CFO准备中文课的内容。面对那么高的课酬,外加练习口语的绝佳良机,何珊努力备课也是应该的。想到这,她不禁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这个骑上毛驴,一路寻找白龙马的家伙,朝秦暮楚,见异思迁。前一段时间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修炼成德企千年白骨精,现在居然偷偷在翻我们学校对外汉语学院考研必读书目。她这份兼职,真是一举N得。”
      “N得?”续规蹈距的刘楚楚面对一语千里的韩晏属实只能望背兴叹了。
      还好,刘楚楚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让韩晏乐得诲人不倦。“赚钱、练口语、实习、求职,外加对外汉语的教学实践。我真是衷心佩服我们这位何大师,从曹主席到CFO,每学期抓住一个机会,左右逢源,前路越走越广阔,后路越留越宽松,谈笑之间,进退自如。秦仙儿读书之境界早就算得上是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了。道家出世,儒家入世,何大师也算得上是入世的榜样了,要是她能早入Z大两年,没准能跟着曹大主席兼济天下。”
      刘楚楚听得出神,悠悠长叹了口气:以前她只觉自己看不清前路,听完韩晏的分析,醍醐灌顶,回首之间,目之所及处,只剩那条回永都的归路。
      “维此良人,弗求弗迪。”心地善良的人,不去奢望,不去钻营。可身在这样一座不进则退的都市,心无大志又不会规划经营,最后,自己能摆脱进退维谷的境地吗?
      见刘楚楚完全没有穷究八卦的好奇,韩晏的兴致也被浇灭了大半。她嘟嘟小嘴,躺倒床上,准备再接再厉翻完第三章。不期然,叶庭昕的信息传了过来,“书读得怎么样?”
      韩晏掐指一算,英国实行夏时制,北京现在是下午一点半,伦敦是早上六点半。隔着八千多公里的时空,她仿佛看到朦胧晨曦中的叶庭昕,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给她发着信息。不知为何,她有点心虚地瞄了一眼正在擦玻璃的刘楚楚,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飞舞,“果然料事如神,小的正在啃Financial Markets and Institutions的第三章。”
      “利率的含意及其在定价中的作用?”
      “大牛啊!这么多年还记得这么清楚?”
      “如果觉得理论部分太难,建议先看后面的案例分析。”
      “得令。”
      “八点有课,有问题给我留言。”
      “嗻。”与言简意赅,静若止水的结束语相比,韩晏的心湖水荇牵风,绿波浮动,影乱思长。她不知道叶庭昕的问候是不是异国他乡寂寞清冷中的一丝浮光掠影。
      但,既然有了心事,这个无课的下午断断是难以心安了。移花接木一向是韩晏的特长,“楚楚,五一你们老乡聚会好玩吗?”
      专心致志的刘楚楚正让玻璃一点一点重见光明,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哪位才子这么厉害,居然让我们的佳人楚楚舍得放下Frau Yao的作业,赴约前往?”
      刘楚楚想起了那日的田田荷叶,想起了荷叶间低沉醇厚的声音和手掌传来的温度,窗外的艳阳隔着玻璃,让她的脸烧得微微刺痛。她想起了那日回来后李俊峰给她打的电话,心跳得更加快了,怕韩晏穷追不舍,只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得样子,淡淡地说:“就是老乡一起在A大吃了顿饭,相互认识一下,没什么的。”
      “A大?其华斋?有没有碰到沈大神和秦仙儿?”
      “没有,我们就在映日轩聚了聚。”
      “虽然杨万里的这首《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在宋诗中也算得上是律诗精品了,可我还是偏爱‘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的《诗经》……”韩晏摇头晃脑,从“其华”和“映日”两字的出处上开始大作起文章来。
      刘楚楚却没有心思参与韩晏的评头论足,满脑子想的都是李俊峰那日聚会后给她打的电话。电话那端,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沉醇厚,带着特有的永都的温暖,而他的笑声,又有着一股居高临下,游戏人间的味道:“今天我讲了那么多A大传奇在身边的故事,怎么也等到你分享Z大的名人轶事?”
      刘楚楚拿着手机,僵在原地,支支吾吾也不知道如何答复。她大学之前的时光,都被母亲小心翼翼地保护在无异性的玻璃温室里,这份人生阅历的缺失,却也使她多了一种别样的风情。
      “不说也没关系,我们A大很多都是Z大家属,我混进群里,就可以天天坐看更新了。”李俊峰的笑声有一种慑人心魄的魔力,仿若撩乱春愁的柳絮,不经意间,落进心中的横堤,生根发芽。“不过,我还真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刘楚楚听李俊峰调笑了半日,耳根早就烧得滚烫。
      “听说申请德国大学需要具备一千学时的德语语言学时证明,我想趁着自己还算年轻,少打点麻将,多坐坐你们Z大培训班的小板凳。”
      “啊?”刘楚楚明显被震惊到了,但她又立刻意识到,前一秒毫不掩饰的震惊或许在不经意间冒犯了李俊峰的骄傲。于是,她又笨拙地补充道:“我一直以为你是要去美国的。”
      李俊峰的笑声多了几分自嘲的味道: “对我而言,拿奖学金去美国自然是第一选择,新加坡次之,不过没出宿舍,我那点自信心已经被打击得七零八落了。所以,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自费留学德国也是一个不错的备选。刘楚楚,麻烦你帮我去Z大培训处问问,德语暑假班什么时候开始报名。”
      刘楚楚听完李俊峰的话,竟然有片刻失神,他条条在理的打算更加映衬了自己迷茫的苍白。见刘楚楚在那边半晌无话,李俊峰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摄人心魄的坏笑,“回头我请你吃饭,在何其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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