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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老乡 叶庭昕的名 ...

  •   第十八章 老乡

      叶庭昕从小就是个洞悉游戏规则的理性孩子,这份高情商或许源于他祖上世代经商的传承。到了他爷爷那一辈,叶家在鑫川早已败落,为了改变命运,他的父亲叶继胜参军到了北京。因为这一脉相承的机敏,他适时地把握住了人生最重要的一个机遇:经战友介绍,同一个北京姑娘处成了对象。退伍后,姑娘的娘家人花了不少力气,托了层层关系,终于让叶继胜转业去了北京某航天研究所的保卫科。
      叶继胜感恩这一家人给予自己的扶持,他的分外包容和体贴让脾气耿直,行事风风火火的售货员罗庆秀服服帖帖和他过了一辈子。夫妻两人收入不高,但在街坊邻居眼里,两人的日子也算是过得乐呵。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加上罗庆秀娘家人的帮衬,叶继胜两口子在当时不被人待见的南三环买了一套小三居,一住就是十多年。北京房价的飙升,除了每天遛弯时,看着房地产中介的挂牌价,心下窃喜一阵之外,对他们的生活实则毫无影响。既然买不起二套也换不起好房,平淡的日子就还是始终如一的平淡如水。
      除了扎根北京,叶继胜人生最大骄傲就是儿子叶庭昕。儿子的脑瓜子在读书上好使得很,从来没有让他操过什么心,多费过什么钱。叶庭昕在数学上的天资尤高,高三还拿了全国奥数一等奖,让叶继胜不时地想起自己爷爷手上的那把打得噼里啪啦、让他眼花缭乱的大算盘。
      叶庭昕考入了F大金融学院之后,拿满了四年全院最高奖学金,之后又凭借全院第一的总成绩保送研究生,这让叶继胜在罗家逢年过节的家宴上,从旮旯角慢慢挪到了上宾的位置,颇有点“父以子贵”的意思。
      叶庭昕与徐慕结识源于本校一场国际论坛:德国一位师从Theodore William Schultz(西奥多?威廉?舒尔茨出生于美国一个德国移民家庭,因深入研究了发展中国家在发展经济中应特别考虑的问题,于1979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著名经济学家做了开场演讲,担任同传是慕泓彤。徐慕因为仰慕Schultz的缘故,于是托母亲弄了张入场券,恰巧那天的邻座就是叶庭昕。
      叶庭昕对于人脉管理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他认为自己作为金融圈里无依无靠的新人,需要借助和他人各取所需的联合,才将自己的人生潜能发挥到最大。因此,他对牛津大学人类学家Robin Dunbar的Rule Of 150(150定律,即著名的“邓巴数字”,即人类智力允许人类拥有稳定社交网络的人数是148人,四舍五入大约是150人)深信不疑。像徐慕这么优秀的人,赢得了他的好感,也就意味着赢得了他身后大致150名亲朋好友的好感,而徐慕身后的这150人,应该掌握着比常人更多的资源。
      成全他这份少年老成的,是女朋友在毕业后让他猝不及防的决然分手。无论她当时如何泪流满面,动情地说着“你理应值得更好的人”,可分手不到一年,她就嫁给了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尽管叶庭昕也是北京人,有着F大才子的耀眼光环,可他既无婚房,也没有任何社会资源可以帮助本科毕业的前女友在金融界谋到一份体面光鲜的工作。
      她的离去击碎了他对现实世界的最后浪漫的幻想,痛过之后,如今再想起她,叶庭昕的心里只剩下空明的超脱。圈子定律告诉他,每当发生一件事情,会有很多人围着这个圈子看热闹,圈子的外围也会有人暗暗注意整个事件的发展。而最后,越是站在外围的人,却越是能够引导该事件的走向和结果。
      从那之后,叶庭昕告诉自己,他不要再盲目地站在爱情这个圈子的中心,他要退得更远,只为自己能牢牢把握人生的主动权。
      尽管后天就要动身去LSE,可叶庭昕还是主动承担了学院举办的全国商业银行房贷资产证券化研讨会的前台接待工作。在他看来,金融是一个高度复杂的整体知识体系,金融思维最忌讳的就是固化局限于某一科目的小思维圈子。因此,进校之后,叶庭昕没有错过学院任何一场有影响力的论坛或者研讨会。
      早上八点半,嘉宾和与会者陆续进入礼堂,相互认识的交谈甚欢,不认识的也热络地攀谈起来。叶庭昕一袭黑色西服,内搭白色衬衫,在接待台礼貌得体地为各位来宾分发会议胸牌和纪念礼包。
      尽管忙碌,可叶庭昕还是能做到眼观八路,耳听四方。今天研讨会的组织者之一 –证券期货系系主任余教授陪着一位雍容尔雅的男士走了进来,“老韩啊,你们银行这两年作为试点,住房公积金个人住房贷款资产证券化业务搞的是有声有色,盘活了公积金庞大的存量房贷资金,业内口碑很高啊。今天的研讨会上,你可要毫无保留地给我们上上课哟。”
      叶庭昕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余教授的胸牌,余教授点了点头,微笑提示道:“这位是韩复行长,我好不容易才请过来的嘉宾。”
      叶庭昕觉得“韩复”这个名字十分耳熟,因此递胸牌的时候也就格外留心:韩复秀挺的鼻子,通慧的眼睛,还有和煦如春风的微笑,都似曾相识。待到他们二人取了两杯咖啡,走到角落里交谈时,叶庭昕才记起,前不久和他在咖啡厅里初识的韩晏:她说她要听从她爸的召唤,子承父业,肯构肯堂,准备报考F大国际金融专业硕士;她也在不经意间提起,她爷爷对严复先生顶礼膜拜,给她爸爸取名韩复。
      叶庭昕心中的喜悦,像坠入湖心的小石子,虽小,却还是泛起了阵阵涟漪。他感慨缘分这般奇妙:她的父亲竟然是掌握大量社会资源的商业银行行长,而且还是鑫川商业银行行长。
      正在教室自习的韩晏,看到课桌上的iPhone不断地震动。拿起手机,叶庭昕的名字让她的心中一阵莫名的雀跃,宛如季春三月桑树林间的戴胜鸟,“映日华冠动,迎风绣羽开”。她蹑手蹑脚溜到走廊尽头,小声地“喂”了一声,腼腆的娇羞,让叶庭昕仿佛看到了她脸上此时此刻泛起的娇春酲红。
      “Hi, 韩晏。我是叶庭昕。”
      “嗯......”一向妙语连珠的韩晏难得词穷一回。
      “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去伦敦。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出一本大一读过的好书,好像上次忘记告诉你了。”
      叶庭昕沉静的语调,有一种掌握大局的主动,让韩晏不禁想起他凌厉的眉峰和炯炯的双眸,她的心莫名地一阵狂跳,“嗯,什么好书?”
      “Frederic Mishkin的The Economics of Money, Banking, and Financial Markets,你最好买新版的,里面新增了不少有关次贷危机的分析。”
      想到上次叶庭昕推荐Mishkin和Eakins的Financial Markets and Institutions,韩晏不禁咯咯笑了出来,“你干脆就说,Frederic Mishkin的书,本本经典,都属于必读书目好了。”
      “Mishkin有着哥伦比亚大学研究生学院教授和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助理研究员的双重背景,这让他分析金融问题的模式贴近金融市场的实际运作,深入简出,既有MIT的宏观通透 (米什金在麻省理工学院获经济学博士学位),又有Columbia的实用犀利。他的十几本书,你有空都可以好好读读,肯定会让你受益匪浅。”
      听着叶庭昕的分析,韩晏忍不住又开始打趣道:“你这人可真有意思。一边参与LSE教授的项目,一边忙着向我推荐Columbia教授写的书。”
      叶庭昕没想到韩晏居然把他绕进了纽约、伦敦之争的深坑里,一时间也想不到该如何辩解,只能以静制动。韩晏听到那边的叶庭昕半天没有说话,懊恼自己和这位初识的学长开玩笑太没有分寸。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只得硬起头皮,尴尬地笑笑,“你去LSE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我叔叔他们一家就住在西区,拜托他们帮忙接机、联系找个房的面子我还是有的。”
      韩晏只想着恰好LSE就在伦敦西区,让二叔帮忙也是举手之劳。叶庭昕却立马联想到,西区不仅是英国社会精英和富人聚集的区域,更是一直以来最受全球买家追捧的伦敦置业首选,他心里在猜测韩晏这位叔叔从事的领域和职位,嘴上却是礼貌地回绝韩晏的盛情:“LSE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宿舍,我带的行李也不多。不过,多谢了。”
      韩晏听叶庭昕的口气好像就要挂电话了,她下意识地马上开启了一个新话题:“哦,有事你再给我留言吧。昨天我老豆去你们学院参加了一个什么房贷证券化的研讨会,还向我得瑟了一番,吹嘘自己是发言嘉宾呢。”
      叶庭昕抑制胸中的波澜,强作淡定地“哦”了一声,静待下文。韩晏想起他学的专业是外汇交易,同房贷证券化的研讨主题好像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觉得自己这个话题选得确实糟糕,又免不了笨拙地自圆其说起来,“不过,你肯定没有什么兴趣,F大金融学院每年举办那么多国际论坛,这种国内的小研讨会肯定淡而无味,观者甚少。”
      “那也不一定。”叶庭昕微微笑道,方才尴尬的气氛倏地化于无形。“你父亲是做哪方面研究的?”
      “他要是搞经济研究的,我还要用得着巴巴地赶去向你取经吗?”那边韩晏的笑声如柔春正暖时节,漫天轻盈飘飞的柳絮,让他淡烟疏柳的心间,平添了一帘深深的春色。“他不过就是鑫川商业银行的一个小行长。”
      “你刚才说鑫川?”
      “你知道鑫川?”韩晏的语调透着十足的兴奋,迫不及待地等着叶庭昕揭晓谜底。
      “怎么能不知道?”叶庭昕的声音饱含笑意,“我爸就是鑫川人。”
      “My Godness!”韩晏尖叫的声音让正在教室里自习的刘楚楚听得真真切切,“我们居然是老乡!”
      不知不觉,花谢絮飞中,春天在渐渐远去,初夏的阳光从杜仲树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射下来, 在二班的教室里撒了一地粼粼光斑。
      和第一学期相比,姚歌老师课上的内容越发难懂。对于刘楚楚而言,如果课前不做好充分的复习和预习,就很难跟上她课上的思路。这节课讲的是关系从句中关系代词的使用,一格、三格、四格的变化还有搭配介词的关系代词,这让一知半解的刘楚楚越听越泄气。姚歌耐心地讲解完课后习题后,刻意留出了一刻钟的课上答疑时间。刘楚楚对着批改后满页的红叉,一阵眩晕,她心里有很多很多问题,可就不知从何问起。
      前排的秦思妤,正同姚歌老师讨论关系副词 wo在何种情况下可以替代“介词+关系代词”的形式,艰深的语法术语和超出大一课本一大截的词汇,让大部分同学渐渐都没了旁听的兴致,Leo甚至还打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哈欠。
      刘楚楚听得也是一脸茫然,还是坚持把讨论的要点逐一记了下来,心想着课下再琢磨一番,实在不行,还可以在宿舍找机会请教这位秦大仙人。凭借超群的自学能力,秦思妤的德语水平早已是公认的推群独步,独出一时,听何珊说,受姚歌老师的力荐,她下个月将代表Z大德语系参加全国德语演讲比赛。
      不光是秦思妤,平时笑嘻嘻的韩晏在成绩上一点也不含糊,笔译功底拔类超群,除了替翻译公司干点英译中的零活,课余时间开始捣鼓起德语诗歌翻译,甚至还参加了歌德学院的诗歌翻译大赛。就连宿舍里对读书最不上心的何珊,除了要张罗校学生会的一大堆事情之外,还要忙着给那位CFO上中文课,虽然在姚歌老师的精读课上没什么存在感,但是,听力、口语课上何珊的声音无处不在,偶尔还能用德语同不苟言笑的木开来开点小玩笑。
      刘楚楚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是啊,对比三位室友的大步流星,自己还在可怜地原地踏步。或许,五一放假去A大参加永都老乡聚会是个不错的主意,能暂时缓解困扰自己多时的烦闷和焦虑。
      好不容易在Z大校门口挤上那班直达A大南门的公交车,在车如流水的路上,走走停停,差不多一个钟头才到。人来人往的车站,穿着浅蓝Polo衫的李俊峰格外醒目,他一边同身边的人寒暄,一边不住地留意进站的公交车。紧贴着刘俊峰的,是一个穿着大红连衣裙的女孩,裙子很短很紧身,勾勒出诱人的身材。待走近了一点,刘楚楚认出她就是寒假聚会时见到的赵可馨。
      李俊峰见到刘楚楚,笑着迎上来打了个招呼。因天气还不炎热,刘楚楚将一头如绢长发散披在身后,穿了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藕荷素色连衣裙,这份和婉淡雅,反倒比赵可馨更加吸引目光,当下就有不少老乡抢着过来同刘楚楚打招呼。
      赵可馨不满地斜睨着刘楚楚,与李俊峰贴得更近了,抹得精致的红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却不小,“就等她了。好了,这下人终于齐了,走吧。”
      与Z大狭小局促的校园不同,历史悠久的A大占地将近四千五百亩,从南门步行到餐厅要半个多小时。亲切的乡音让彼此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一路上,一行人边走边聊,很是开心。
      “听说,你们A大有家餐馆叫其华斋,高端大气上档次。李俊峰,你今天是要领着我们去那里见识见识吗?”陪在刘楚楚左侧的那个男生忍不住问道。
      走在前面的李俊峰回过头来,笑着答道:“孙伟,你小子也忒俗了,其华斋外面的桃花早就谢了,名不副实。我现在领你们去个应时应景的好地,明年春天再让孙伟请我们去其华斋,一边赏桃花,一边品桃花宴。”
      赵可馨带头起哄,让孙伟记得明年一定记得要请客。孙伟急了,脸涨得通红,正想要分辩,李俊峰指着远处,招呼大家:“你们看!荷塘!”
      看惯了北京城里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突然见到满满一池塘的荷叶,在阳光下,碧如翡翠,婷婷立于绿水之上,宛若玉伞轻展。微风拂来,莲叶的特有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众人不禁心旷神怡。
      李俊峰订好的餐厅在池塘的那边,中间有条石头砌的狭窄小路,迂回穿过田田荷叶,将两岸相连。刘楚楚脚上穿的是父亲送给自己的那双白色细跟皮鞋,尽管走得分外小心,还是冷不防被一块凸出的石头绊了一下,走在身后的李俊峰适时地扶了她一把,轻声说了句“当心”。
      刘楚楚脸上一阵发热,不敢回头,只是声如细丝地说了声“谢谢”。
      跟在后面的赵可馨娇嗲嗲地说道:“李俊峰,你们A大好有文化底蕴哦。开在桃林边的餐厅叫其华斋,那我们现在去的这家又叫什么啊?”
      李俊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戏谑,“你猜?”
      “人家猜不到嘛。”
      “提示一下,你小学学过的有关荷叶荷花的一首古诗。”
      “哎呀,讨厌,难道你不知道人家是理科生嘛。”
      “赵大小姐,文科生、理科生是高中才分的,小学都是统一的义务教育。”刘楚楚前面的女生忍不住讥讽道。
      “李俊峰,你讨厌,再提示人家一下嘛。”赵可馨的声音甜的都快溢出蜜来。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刚才那位差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孙伟忍不住替赵可馨解围。虽然本意是解围,可他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盯着刘楚楚的背影,只觉得她楚楚动人的眉眼,泛着诗中那份如水的清澈。
      “老兄,帮帮忙。我们小学的课本上哪有这首情意绵绵的《西洲曲》?难道鼓励早恋吗? 我只记得学过汉乐府的《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东南,鱼戏莲叶北。”刚才那位女生对孙伟善解人意的解围忍不住又是一阵嗤之以鼻。
      “哈哈,对啊,”孙伟一拍手,“东南西北风,加上发财对对碰自摸,这是你李俊峰常用的杀手锏啊。”
      李俊峰哑然失笑,“我刚出了个题目考你们,七绕八绕怎么又绕回到考官身上了。难不成我们A大的餐厅叫东南西北对对碰?”
      后面又有一个男生大声打趣道,“你们A大,明明是理工科立校,现在非要弃实务虚,搞点什么风花雪月。要么,就随了我们大学,一个叫东区校园餐厅,一个叫北区校园餐厅。”
      一行人乐得大笑起来,走在前面得女生眼尖,一眼就看到临池而建的仿古餐厅,上面写着“映日轩”三个大字,高声揭晓谜底,“我还以为多高深呢?原来是杨万里的那句‘接天连日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此时刘楚楚已经走上岸,看到李俊峰,在田田荷叶中,笑得别样潇然,“下半句的景还要等一个月之后。”
      贫嘴的男生们又开始打趣李俊峰,“什么眼神?回头你不就见到身后那朵别样红了?”
      赵可馨一边娇滴滴地说着“讨厌”,一边拉着李俊峰的衬衫,“啊哟,这小路太难走了。俊峰,那就说好了,我下个月过来你们A大看荷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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