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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书会 她巧笑如花 ...

  •   第十三章 书会

      今年北京第一场雪降临时,恰逢小雪。
      秦思妤进来时,徐慕正依窗而坐,对着笔记本电脑,修长有力的手指仿佛在键盘上轻快地拨弄琴弦。窗外,杜仲树深秋遒劲有力枝桠,如今早被大雪隐去,只剩下孤瘦清冷的轮廓。
      徐慕见她进来,抬头微微一笑,手指依旧不停地在键盘上飞舞。秦思妤脱了大衣,静坐到他对面,拿出书包里的演讲稿,默默地细看起来。
      窗外缀满了密密的雪花,随着初冬微风,霏霏有韵地曼舞。温暖的屋内,阳光微淡,时间仿佛停驻在初识的静好。
      过了半晌,键盘的敲击声终于渐渐止住。徐慕凝望对面安之若素的秦思妤,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毕业论文后期的修改非常繁琐,只能见缝插针了。”
      秦思妤理解体谅地轻笑,递过演讲稿,坦然说道:“徐慕,我已经尽力了。”
      徐慕锐利的眼神,飞快地扫过稿纸。因为专注,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凌傲。看完之后,他沉吟了好一会儿,难以置信地问道:“都是你写的?”
      “内容上,都是我独立完成的。文法上,我请姚歌老师帮忙修改过。”
      徐慕明净的眸子如雪霁初晴,跳跃着一丝明媚轻松的玩味。他含笑称赞道:“写的很好,让我这个在德语系混了快四年的准毕业生都汗颜。很好奇,你为何单单挑了席勒这句‘Einfachheit ist das Resultat der Reife’来赞美霍夫曼的诗歌。”
      “如果现在让你做译者,你会如何翻译这句话?”秦思妤浅笑吟吟,将问题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了徐慕。
      “简单是成熟的结果。”徐慕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不愧是修法学二专的,因果关系源远根深。”
      听到秦思妤的调侃,徐慕不由地轻挑眉目,质疑地问道:“那你又会如何翻译?”
      “素朴是逾年历岁后的返璞归真。”秦思妤的声音,如霁雪轻飞,拂过徐慕的心间,让窗里窗外都飘散着素淡的诗意。”套用温庭筠的《望江南》,这种状态便是过尽千帆后的“斜晖脉脉水悠悠”。
      “素朴?的确是雅人深致的译法。如果我现在改为‘质朴是繁华落尽后的洗尽铅华’,会不会为我自己挽回一点颜面?”徐慕的唇边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
      “单从译文来看,质朴本意就是无华,和后面‘洗尽铅华’暗合,文采斐然。但是......”
      徐慕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嗯,转折复句终于来了,我洗耳恭听您的重点。”
      “质朴是生命存在的自然状态,我原本是想赞美霍夫曼笔下的诗意,所以‘质朴’的译法并不符合我的本意。席勒在《论素朴的诗和感伤的诗》中早就区分得很清楚:诗人或者是自然,或者寻求自然。前者使他成为素朴的诗人,后者使他成为感伤的诗人。因而,还是译为素朴才算达意。”秦思妤娓娓而谈,言语间,才高气清,光飞如雪。
      “看来,同naiv (素朴) 的你相比,我是注定要在人间四月天里sentimentalisch(感伤)了。”徐慕夸张地长叹了一声,“看在读书会上我要为你做现场翻译的份上,朴心素琴的秦思妤同学,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今年全校的新年晚会,德语系要上两个节目,好说歹说文娱部才答应出一个节目,剩下的就让我这个光杆主席自行解决。我现在手头事情太多,应付不过来,你看,我们能不能把巴赫的那首《d小调双小提琴协奏曲》回炉凑数一下?”徐慕言辞恳切地请求道。
      秦思妤想也没想,果断地拒绝了徐慕的再次邀约,“徐慕,我很喜欢你的琴音。但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想参加这次晚会。你一个人演奏埃尔加的《爱的礼赞》也不错啊。”
      徐慕愕然地看着秦思妤,没想到那晚他独自一人在台上即兴随心的演奏,竟然被提前离场的她听到。他定了定神,故作从容地说道:“埃尔加这首Liebesgruß原本是为小提琴和钢琴而作,不适合小提琴独奏。”
      秦思妤觉得徐慕这话甚是在理,心下又有点拒绝后的歉然,于是便提议道:“你可以找我们宿舍的韩晏合作。”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停了,徐慕的声音里竟也染上了一丝雪后清寒,“好的,我记下来了。多谢。”
      一个礼拜后,晚上七点,霍夫曼的读书会如期在Z大小礼堂举行。虽然宣传海报早已贴满全校各个角落,但是,前来的大部分读者还是德语系的学生。因为此次活动是L国首相促成,所以,L国的驻华大使在大使馆翻译人员的陪同下也出席了此次活动。到场观众每人均可以在入口领到一本Hoffmann的德语原版诗集。
      刘楚楚这次的任务就是同其他几位干事一起,将成捆的诗集从行政楼搬到小礼堂。她的力气实在有限,于是,只负责用自行车将一捆捆书从行政楼正门口运到礼堂侧门,然后再由其他的男生扛进去。
      冽冽玄冬,校园里的积雪还未消融。素光流淌的霜月下,虽然刘楚楚已全副武装,还是觉得夜寒浓浓,冻得手脚发麻。好不容易把书运完,在温暖如春的前厅里,看到陆续进场的同学都在排队领取她辛苦搬运过来的诗集,就连徐慕在经过时也拿了一本。刘楚楚心底欣喜不已,仿佛梅雪相和中,喜鹊穿花而转。
      在Z大校长和大使致辞之后,身着浅灰短款羊绒衫和黑色长裙的秦思妤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致欢迎辞,一身深灰西服的徐慕站在身后,讲究的面料,得体的剪裁,衬得他气宇不凡。两人的合作,一如上次协奏那般默契精彩,演讲完成后,礼堂里的掌声比前两轮还要来得热烈,还有人忍不住在其间打了两声呼哨。
      热烈的掌声并未打乱秦思妤徐徐的退场步伐,她浅颦轻笑,回坐到台下心摇神悦的沈念身边。台上的徐慕的笑痕,透着些许勉强,但他还是礼貌得体地继续履行主持的职责,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著名作家。
      霍夫曼老先生如今已到从心之年,世事皆明的双目,超然悠远。陪同他一起上台的是木开来,两人偕同大使,一起在沙发上就坐。诗人首先朗读了他最知名的诗篇Das Land in Blüten (灿灿花开的国度),随后,木开来又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朗读了他的中译本。
      沈念听到“相迎繁花,一路灿灿”这句,不禁伏到秦思妤耳边,柔情脉脉地说道:“我还是喜欢吴越王写给他夫人的那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秦思妤贴着沈念的脸颊,倩笑娇颦, “对照Hoffmann先前念的那句‘Begrüßende Blüten glänzen / den ganzen Weg entlang’,译文很是畅达雅致。”
      灯下沈念的笑容仿若一路的灿灿繁花,“我没说译得不好,我只是更喜欢中国诗词的含蓄隽永。”
      秦思妤听完后,巧笑如花,“不知阁下的陌上,是何花开?我猜,肯定是野蔷薇。”
      “光种野蔷薇太寂寞,我会在旁边再栽上一垄法国菊。然后,glänzende Blüten begrüßen / den ganzen Weg entlang, 参照先前的译文,那便是‘灿灿繁花,一路相迎’。”
      秦思妤难以置信地凝望情深无隐的沈念,不敢相信他居然能这般完美无缺地调换。就算在Z大德语系,第一分词也是二年级才讲解的语法,可他怎么就会了呢?
      沈念读懂了她的诧异,轻轻拉过她的手,“去年我就开始修德语二外了,就算去了美国,我也会继续坚持学下去的。”秦思妤感觉沈念掌心传来的力度更重了些,“小妤,什么时候得空去A大,看看我的陌上花开?”
      身边如花的人儿,螓首蛾眉, 她回握了他有力的手,巧笑倩兮,“嘘......沈念,戒骄戒躁,继续谦虚进取。”
      读书会在大使的感谢致辞中圆满结束了,刘楚楚也加入了等候签名的长队。她没有想到,课堂里枯燥的德语,竟能在字里行间酝酿出如此醇厚的诗意。原来,并非是德语不玄奥美妙,而是自己一直没有登堂入室,窥其堂奥而已。
      因此,当刘楚楚走到诗人跟前时,她虔诚地双手捧上诗集,看着这位矍铄的老人在扉页上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她心里再一次暗下“自学好学勤学学而自用”的决心。
      待刘楚楚心潮澎湃地走出小礼堂,冽厉的霜风中,她竟找不到自己那辆自行车了。徒劳地绕着礼堂寻了好一会,又冻又累,想到母亲临行前的无微不至,刘楚楚都快内疚地流下泪来。昏暗的路灯下,她安慰自己,或许是巡逻的校园安保人员,出于对读书会安全保障的考虑,临时把自己的车拉走了,也许明天她去保卫科就能失而复得。
      顶着寒风,好不容易步行走到宿舍,楼下正门的台阶旁,居然停着一辆和自己那辆一模一样的自行车:粉红的车身,前后两个白色的车筐,后轮还锁着一把黑色的密码锁。只是这自行车的龙头上挂着两个玫瑰色的心形气球,随风摇曳,让刘楚楚实在拿捏不准,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那辆。
      她迟疑了半会,看到四下无人,终于鼓起勇气,在密码锁上输入了自己设定的密码。咔嚓一声,锁开了。她诧异地眨了眨眼睛,觉得这应该不是做梦。自己所在礼堂侧门的自行车,为何会平白无故到了宿舍门口?简直太过穿越。
      定睛细看,前面的车筐里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背面写着浑厚有力的三个大字 –致楚楚。直到此时,刘楚楚才百分之百确定这自行车是她的,连同气球和信也都是给她的。她把车放到车棚锁好,拿着两个气球和信,满腹疑问地上了楼。宿舍里空无一人,她开了灯,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成心型的玫红信纸。虽还没来得及读信里的内容,可刘楚楚的心已经开始狂跳起来。
      信很短,只有短短两行字,字也是龙飞凤舞,笔力劲挺。“天边皓月徐徐,楼上佳人楚楚。刘楚楚,我想要你做我女朋友。”署名是陈博超。
      刘楚楚定神一想,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陈博超就是同班的Leo。刹时,她狂跳的心也平静了下来。她感恩地叠好信纸,小心地放进自己的抽屉里,怅然地叹了口气。两个气球飘在宿舍的灯下,如肥皂泡泡,闪着梦幻般的光泽,只是他,并不曾出现在她的梦里梦外。
      叹息间,韩晏背着书包,搓手跺脚地走了进来,“冻死我了,再这样下去,我就只能冬眠了。”说话间,一眼瞥见了飘在半空中两只心形气球,“哟……这一冬飞雪又将春的,倒是为谁而来啊?”
      刘楚楚登时窘迫地面红耳赤,笨拙地掩饰道:“你要喜欢,拿去好了。”
      “不敢不敢,我这株涧草,了无春冬。比不得你,今冬先得半月春。”韩晏漆黑晶亮的眼睛,咕噜噜地在刘楚楚身上打转。“嘿嘿,哪位俊才这么有眼光,大冬天里给我们楚楚送来春信啊?”
      刘楚楚从未遇到这样的事情,坐在床头,双颊绯红,不知道是否应该说与韩晏知晓。
      韩晏狡黠地笑了笑,“你这株静锁的深庭芳草,能邂逅春风的机会属实不多啊。我打赌,肯定是我们德语系的,对不对?”
      “不是,那个……”刘楚楚见韩晏一语中的,磕磕绊绊地想打消她的猜测,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索性闭嘴不言语了。
      窘蹙间,何珊兴致勃勃地回来了。听韩晏简短地汇报了情况,何珊立刻加入战局,乘势追问:“楚楚,是不是我们班的?”
      刘楚楚只觉口舌打颤,此时此刻,反而一个字也争辩不出来。她站起身来,说了声“我要去洗漱了”,便要夺门而去。眼放精光的何珊不依不饶地堵住了门,诈问道:“是Hans吗?”
      其实,何珊在几次活动中早就看出文娱部的Hans对隔壁班的董瑶有意思,如今故意抛出Hans, 就是为了试探刘楚楚的反应。韩晏一听就明白何珊的意图,可怜实诚的刘楚楚,慌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你别乱说。”
      “哈哈,我知道了,肯定是Georg!”韩晏马上为何珊助攻,从外貌品性上,二班的四位男生中,倒是Georg和Melanie最为般配。
      “小晏子,你别乱猜了。我去洗漱了。”刘楚楚还是如同方才一般,慌乱地制止韩晏,拿起毛巾牙刷就要去盥洗间。
      剩下的Martin早就有了女朋友,正陷在异地苦恋之中。韩晏和何珊对视一眼,尖叫道:“My Godness! Leo可真敢啊!”
      尖叫声中,心慌气短的刘楚楚终于抓住机会,一路落荒而逃。
      次日,刘楚楚心虚地来到教室,韩晏和何珊一脸奸诈地盯着她笑,让她不禁头皮发麻。刚坐下,就觉得身后一道炽热的目光正在炙烤她,让她惶惶不安,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一响,刘楚楚就一溜烟地跑到韩晏和何珊身边,从未像今日这般亲热地挽起她们的手,“快走,要不三食堂的京酱肉丝就该卖完了。”
      韩晏明知故问地说道:“虽然,三食堂的京酱肉丝只配了葱丝,没有腐皮,但是味道还算得上是酱香浓郁。不过,楚楚,我记得你一向是不喜欢北京的咸甜口味啊。”
      “珊珊爱吃嘛。”刘楚楚看着鱼贯而出的同学,心里焦急万分,嘴里难得地催促道:“快点快点。”
      平日里利索的何珊,今天不知为何这么拖沓,等到现在,一桌书本还没收拾好。后排的陈博超走了过来,注视着刘楚楚,勉强地挤出一点笑容,“刘楚楚,昨晚不好意思,没有征得你的同意,我就把你的自行车搬到你宿舍门口。你回宿舍时,看到你的车没有?”
      刘楚楚惊慌地低下了头,轻声说道:“看到了,谢谢。”
      一直忙着整理收拾的何珊不由地笑出了声,“楚楚,你谢什么谢?Leo, 你也太厉害了,把锁好的自行车从小礼堂一路扛到我们宿舍楼下,那得花上多少力气?”
      陈博超对何珊的讽刺充耳不闻,眼睛只是灼灼地盯着刘楚楚,“那我放在车筐里的信你也看到了?”
      韩晏对Leo的强势很是不满,于是,挽起刘楚楚的手,昂然说了声:“走吧,楚楚。”
      陈博超对韩晏的态度也是熟视无睹,他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正对着刘楚楚,“那你是怎么想的?”
      何珊暗暗拉了拉韩晏的衣角,使了个眼色,韩晏便知趣地忍住不再插言。刘楚楚扭绞双手,迟疑踌躇了半日,吃力地微抬起头来,面对陈博超热切的眼神,有意不伸手整理自己滑落的长发。她微启朱唇,好不容易轻声说了句:“谢谢。不好意思,Leo。”
      空空的教室里,这句话清晰地落在陈博超的耳中,刘楚楚逃避的眼神也是一种无言的回绝。他昂起头来,好像信里只是邀请刘楚楚去喝杯奶茶,吃顿饭,并没有什么其它要紧的事情。“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刘楚楚。”只是他先前灼灼的目光变得沮丧,一如窗外冬日灰蒙蒙的天空。
      待陈博超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何珊背起书包,扬扬手中的iPhone, 眉飞色舞地说道:“对不住了,姐妹们,Aaron约了我中午吃饭谈事情,你们记得吃完饭早点回宿舍,我妈中午要给我送衣服过来,她没我们宿舍的钥匙。”
      刘楚楚还没回过神来,身边的韩晏忍不住高声抗议起来:“重色轻友的不孝女!大四的师兄师姐,不是在找工作,就是在找工作的路上。怎么你那位曹主席这么空闲?”
      何珊不屑地切了一声,“Aaron和Vincent都是前途已定,才会在大四连任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主席。”
      韩晏回敬了一个鬼脸,嘲谑道:“Z大真没有何特助不知道的事情。唉,怎么连我这个小人物都知道曹大主席被招进商务部,徐慕师兄要去海德堡大学的法学系。”
      何珊瞪了她一眼,“确却地说,是商务部美洲大洋洲司。”说完,嫣然一笑,扬长而去。
      韩晏在身后恨恨地说道:“就你事多……楚楚,别胡思乱想了,多情总被雨打风吹去。此情去矣,尚能饭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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