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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光影 每晚梳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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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光影
首相将近三刻钟的发言终于结束,同传箱里的两位资深译员,以十五分钟为间隔,做了两次教科书般的无缝对接。接下来的是互动问答环节,刘楚楚看到同传箱里的两人已经关闭仪器,开始收拾东西,于是一脸疑惑地请教杨梵真:“师姐,不是还有问答环节吗?难道不需要同传翻译了吗?”
杨梵真打量眼前这位师妹,倒也的确欣赏她凡事认真对待的态度,“接下来的是现场翻译。”话未落音,只见一直坐在校长身后的姚歌款款上台,站到首相身后,开始现场口译。首相妙语连珠地回答了五轮设定好的学生提问后,现场即兴要求自己点两位观众提问。
第一位被首相点到的是坐在后排的一名大三英语系男生,他一头金发,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套头衫,在人群中分外亮眼。中了大奖的男生看上去却并不轻松,红着脸,好不容易憋出一个无伤大雅的问题:“Based on your personal experience, do you think the Chinese capital is suffering from serious air pollution (基于您的个人经验,您认为中国首都正在遭受严重的空气污染吗)”
身后的姚歌刚要开始翻译成德语,首相摆了摆手,用带着优雅牛津腔调的英语直接做答了:“Since I have arrived in Beijing, I am too busy to check the local air quality index. Fortunately, checking local air quality is as easy as checking the weather. Today, the autumn sky is transparent under the bright sunshine in Beijing.”
首相刚一说完,礼堂里在座的观众对台上这位政治家的幽默智慧便报以热烈的掌声。姚歌英译中的能力也是极为出色,“自从抵达北京后,我实在太忙了,没来得及抽空查看这里的空气质量指数。所幸,查看当地空气质量就像看天气一样容易。今日金秋的天空,在北京的灿烂阳光下清澈透明。”
首相点到的第二位,恰巧是坐在礼堂中央的秦思妤。奔走在过道间的何珊特助含笑地递过话筒,秦思妤倒是毫不怯场,直接用流畅的德语,彬彬有礼地发问道:“Sehr geehrter Herr Premierminister, Ihre beeindruckende Rede über Bildungskonzepte erinnert mich an Exzellenzinitiative bzw. das neue Exzellenzprogramm in Deutschland. Würden Sie in Ihrem Land auch eine Eliteuniversität gründen”
礼堂里的德语系学生看到本系大一才女用纯正地道的德语,提出一个如此符合Z大水平的问题,一时间,赞声不绝。同传箱里, 带着耳机的慕泓彤听得也是微微一笑。
台上的姚歌赞许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得意门生,接着翻译道:“尊敬的总理先生,您关于教育理念的演讲让人印象深刻,不禁让我想到了德国的卓越倡议以及最近的卓越计划。您是否也准备在您的国家创建一所精英大学?”
坐在第二排的曹飞宇听完之后,拍拍身边徐慕的肩膀,“Vincent,我不得不佩服你的眼光,这位秦同学,真真是琴心剑胆。”徐慕点头不语,只是微笑。
首相听到这个同自己施政理念相关的问题,精神也是为之一振,“In der nahen Zukunft wird eine neue Universität im Süden eröffnet. Es sind traumhafte Bedingungen, die wir dort haben. Vor allem ist die Professoren- Studenten- Relation ganz anders als an deutschen Massen-Universitäten. Die Bedingungen für die Forschenden sind exzellent. Zu den guten Bedingungen zählt auch, dass wir von Studierenden keine Studiengebühren verlangen.”首相的眼神又移到方才提问的秦思妤身上,他朝秦思妤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Also, Sie sind uns herzlich willkommen.”
姚歌的声音如同潺潺谷水般流淌在礼堂上方:“在不久的将来,一所全新的大学将在我国南部建成开放。这所大学的条件堪称完美。首先,教授与学生的比例同德国的全民大学有很大的不同。研究人员能享受到卓越的条件。当然,良好的条件也意味着,我们不会向学生征收学费。刚才提问的这位同学,我们诚挚欢迎你的到来。”
听完姚歌的翻译,礼堂里掌声雷动,大家都纷纷向秦思妤投来羡慕的眼神。旁边的韩晏也是趁机大叫:“秦大仙人,到时别往带上小童啊。”
首相见台下气氛热烈,于是又微笑地问秦思妤:“In welchem Studienjahr sind Sie (你读几年级)”
秦思妤拿着话筒,恭敬地起身回答道:“Im ersten. (一年级)”
首相幽默地笑道, “Naja, dieser Prozess kann einige Zeit in Anspruch nehmen. Hätten Sie vielleicht vorher Lust, einen der bekanntesten Schriftsteller aus unserem Land persönlich kennen zu lernen und durch seine Werke einen Blick auf das gelobte Land zu werfen? (当然,这个过程可能需要等上一些时日。在此之前,你会有兴趣认识我们国家最著名的作家之一,并通过他的作品认识那个被赞颂的国度吗?)”
秦思妤婉婉有仪地答道:“Darauf freue ich mich sehr. (对此,我非常期待)”
台上的首相对她的回答甚是满意,不由地对着Z大的校长颔首微笑,“Herr Hoffmann wird sich auf den Leseabend an Ihrer Universität , vor allem die begeisterten Zuhörer sehr freuen. (霍夫曼先生将非常期待在贵校举办的读书会,尤其是热情的听众。)”
这一番问答下来,秦思妤俨然已经成了Z大本年度的风云人物。同传箱里,坐在慕泓彤身旁的汪皓也不禁为她的表现拍手叫好:“这个小姑娘身上倒是有几分你年轻时的影子。”
慕泓彤柳眉一蹙,“汪皓,我很老吗?”
汪皓急忙摆手道:“失言失言,我的意思是,这个小姑娘真是难得的好苗子。”
慕泓彤点点头,以示赞同,关切的目光却只顾盯着前排徐慕的背影。只见旁边的曹飞宇一脸坏笑地凑到儿子耳边,“Vincent, 这下你和秦同学又要忙活到一块了,您切记手下留情,千万留情啊。”
首相致谢离开后,随行人员陆陆续续跟了上去。礼堂里维持秩序的学生会干事,按照事前安排,站到每排的两端,防止有观众贸然提前离场。慕泓彤是一行人中最后离开的,她默默地伫立在同传箱前,与徐慕遥遥相望,深邃俊丽的眼里闪烁的尽是一位母亲的关爱。徐慕一如既往的微笑着,笑容里有骄傲,有问候,落在刘楚楚的眼中,竟然也有淡淡的落寞。
看着礼堂里等候多时的观众起身准备离场,慕泓彤挥了挥手,转身便要离开。到了门口,忽然又想了什么,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包装得极为精致的黑色丝绒小盒子,走到守在最后一排的刘楚楚跟前,语气极其和蔼地问道:“这位同学,能麻烦你把这个盒子转交给前排的那位男同学吗?他叫徐慕,是德语系学生会主席。”
刘楚楚的脸顿时刷地一下就红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让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她没有想到,今天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机缘,同这位传奇人物有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虽然,她耳根都红了,但盈盈眉眼之间皆是欢喜灿烂,宛若首相刚刚提到的金秋蓝天。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必恭必敬地说道:“您放心,我一定转交给徐慕师兄。”
慕泓彤看着眼前这位恭谨柔顺的女学生,安心地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头快步离开了。
待到礼堂观众差不多散尽,刘楚楚走到正在台下忙碌的徐慕跟前,把小盒子递了过去,“徐慕师兄,这是你母亲刚才特地托我转交给你的。”羞娥浅浅,手心里湿漉漉的尽是汗。
徐慕接过盒子,当即打开,只见里面放的是一支典雅奢华的会议纪念钢笔。他自嘲地笑笑,“不好意思,明明都在同一屋檐下,还要麻烦你转交给我。”
旁边的曹飞宇闻言,安慰地拍了拍徐慕的肩膀,“Vincent, 你妈的工作有很大的特殊性嘛,我们都理解。”
徐慕无奈地耸耸肩,尽量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啊,我也早就习惯了。明天她要去维也纳,今天不转交给我,还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刘楚楚感到徐慕声音里流露出来的淡淡哀怨,也不知当下哪来的勇气,抬起头,红着脸说道:“徐慕师兄,你母亲真的很关心你。首相演讲之后,她就在后面一直默默地看着你,离开的时候也很舍不得。”
徐慕对刘楚楚的安慰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不过,他还是礼貌地微微一笑。
接下来的两个礼拜,刘楚楚为了期中考试,恨不得化作一只书虫,钻进那本厚厚的《新编大学德语》里,将它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啃个干净。虽然课上自己处处认真地做了笔记,课下也孜孜不倦复习了无数遍,但是,总觉得和德语之间隔了厚厚的一面墙,这墙拔地而起,浑然天成,又高又厚,让站在墙脚的她只能望墙兴叹。
每次做中译德的练习,刘楚楚都能轻松地为句中每个词找到对应的德语单词,可是,却苦于不能将每个德语单词连贯正确地组词成句。对照书后的参考答案,刘楚楚练习本上的译句称得上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所以,也就无怪乎 “别有幽愁暗恨生”了。
压抑之余,徐慕那日唤她的那声“刘楚楚”,如同漠漠秋烟,萦绕耳边,久久不散,让她这时似水的苦闷忧愁,又添了一重寂寞深锁。每晚梳头时,宿舍窗外的月亮还是如初来北京那日般皎皎,只是,不期然,自己的青春正如同海子笔下那样,生长在忧愁的河水上,月光照着月光。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秦思妤依然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刘楚楚也如同自己担忧的那般,只是略略高于全班的平均成绩,比成天“不务正业”的何珊只高了几分。让姚歌颇感意外的是,坐在前排嬉皮笑脸的韩晏,这次却严肃地拿了全班第二高分。
失落归失落,学习部的活动总还要继续参与下去,毕竟,整个德语系学生会都在为圣诞节前的霍夫曼读书会忙得不可开交。因此,会上会下见到徐慕的机会越发多了起来。
刘楚楚不善言辞,也不善同人打交道,会上从来听不到她的发言或者提问。人前人后,她大多数时候只是腼腆地微笑着,因为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的微笑显越发友善甜美。
每次开会时,刘楚楚也是为数不多带着笔记本的与会人员,她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记录下提到的每一项工作的具体安排和时间节点。部里分配给她的任何一项工作,她也从不推辞挑剔,默默地全力以赴。
德语诗人霍夫曼的读书会是面向全校学生,曹飞宇正为全国英语辩论赛的赛前准备训练焦头烂额,所以,便把这摊事全权交托给德语系何珊负责。临近举办前的两个礼拜,何珊和徐慕会后私下讨论致欢迎词的学生代表人选,何珊认为德语系学生会主席徐慕最为合适,徐慕却毫不退让地坚持秦思妤。
“Vincent, 还是你亲自找Sofia说这件事情比较好。不过我要提醒你,虽然我俩是一个宿舍的,但如今除了上课,平日里我几乎碰不到这位大仙。”
“哦?”徐慕不由挑了挑他细长英秀的剑眉,“她大一就忙成这样?”
何珊还是很仗义地为这位让她又爱又恨的舍友正名,“是啊,忙着读万卷书,忙着准备TestAS(德适考试,针对具备德国大学直接入学资格,且在国内还没有开始最后一个学年的中国本科在读生),当然,还要忙着抽空和她那位青梅竹马的A大高材生长跑恋爱。”
“Mia, 你说话很有意思。”徐慕的脸上尽是好奇,“什么是长跑恋爱?”
何珊听到外表和善,内心冷傲的徐大主席今天居然破天荒地正面夸她,不禁神采飞扬地一路娓娓道来:“Sofia的长跑恋爱说来话就长了。第一层意思,顾名思义,就是真长跑啊。Vincent你大概不知道,Sofia的长跑水平和她小提琴水平相当,她那位竹马当然也是蹄间三寻,每晚只要不下雨,都会雷打不动地陪她去操场跑步。这第二层意思,他们两小无猜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在一起,可不久之后又要天各一方,一个去德国,一个去美国。你看,这过去、现在和将来可不都是长跑嘛。”
好不容易说完,精明的何特助不由地暗地端详徐慕,希望能从他的脸上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不料,徐慕听完后,还是神色如常地淡淡一笑,“你的意思是,我晚上去操场堵人的成功概率最高?”
何珊伸出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红色镜框,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呵呵,Vincent, 我们学校的操场晚上黑灯瞎火的,比不得校图书馆的灯火通明。”
徐慕大智若愚地补充道:“我手头有秦思妤的手机号码。”
何珊不以为然地瘪瘪嘴,“Sofia的手机上课关机,课下自习关机,长跑恋爱关机,睡觉关机。”
“所以呢?”
“嗯,不出意外几乎是全天候关机。”何珊一脸狡黠地盯着徐慕,“所以,除了堵人,还真没有别的法子。”
周三中午的下课铃声终于响了,学生们早被四堂马拉松般的德语精读课摧残得面如土色。待姚歌离开后,纷纷抓起书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奔食堂。整个课堂上,恐怕只有姚歌一人,是从头到尾的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怪不得陪同翻译也不是常人能胜任的啊,”娇小的韩晏靠在刘楚楚肩上哀嚎,“看来为了职业前途,我还要立志加强身体锻炼。最不济,也要像秦仙儿一样,坚持每晚长跑。”
后面的何珊听完,忍不住就敲了韩晏一记头粟,“你去那黑灯瞎火的恋爱圣地,明摆着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韩晏可怜兮兮地抱着刘楚楚的胳膊,“楚楚,你看,何珊都这样侮辱我,今晚你可一定要陪我去操场跑步,以证我的一世清白。顺便,我们也去偶遇大仙家属,让他请我们宵夜。”说完,调皮地朝起身正准备离开教室的秦思妤眨了眨眼。
秦思妤回头笑道:“不用今晚,现在就行。”
何珊和韩晏闻言又是一阵止不住的激动尖叫,顺手拿起书包就要追上去。秦思妤刚迈出教室门,就看到等在门边的徐慕,她微微一怔,自然地打了个招呼,“Hey”。
徐慕见秦思妤没有停步的意思,忙说了声:“等等,我有事问你。”
跟在后面的何珊和韩晏登时停住脚步,敛声屏气,静待好戏开场。
秦思妤转过身,双目犹似一泓清水,落落大方地直视徐慕,“什么事?”
初冬正午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落地玻璃窗,撒了徐慕一身,他嘴角扬起一个弯弯的弧度,像是俊秀面庞上的一道涟漪,也泛着这淡淡的温暖。“你忘了上个月和L国首相的问答了么?既然你当时在礼堂里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说期待Hoffmann的到访,那下个月的读书会就理应由你作为学生代表致欢迎辞。”
“我?”秦思妤那散发艳阳光泽的红唇一抿,双眸炯炯地对上跟前的徐慕。
“舍你其谁?”徐慕的嘴角轻轻上扬,在脸上泛起圈圈美丽的涟漪。
“嗯,那好吧。”秦思妤点点头,脸上倒也没有一丝勉强或为难,“大概什么时候把演讲稿交给你审阅?”
“下个周二,下午一点,我在四楼活动室等你。”徐慕心里暗暗诧异与秦思妤交流的默契,明明才刚认识,却像熟识了多年。
“好的。回见。”秦思妤洒脱地挥了挥手,挎起帆布包匆匆从徐慕身边走过,她的脚步有些急促,让徐慕不由地回头望看。落地窗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他听到那人柔柔地唤了声“小妤”,和煦的阳光辉映他们自然而然的温暖拥抱,阳光照着阳光,竟稍稍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