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色》沐清子

3、心 自噬魂殿上

　　自噬魂殿上发生那般事后，师父丝毫不听我的辩解之词，冷着脸罚绯颜上八呲崖面壁五百年，八呲崖上全是穷凶极恶的冤魂，师父这一罚便是活生生要了绯颜的半条小命。是我自己擅自溜出紫桐殿的，绯颜没有半分失职，师父此番却像是魔怔了一般，罚的又绝又狠。看着绯颜没有半句怨言的领了罚，我是又急又气，直接跪在噬魂殿上求着师父道，如若师父执意要罚，那便将我同绯颜一道罚去八呲崖面壁五百年。师父对我一向溺爱，本以为这般便能搏上一博，看能否消了师父这万万年不曾大动的肝火。却不想，竟亲耳听到师父用着我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冷漠的望着我道：“苒儿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威胁为师吗？真真是师父的好徒儿啊，既然如此，为师便随了苒儿的心意，八呲崖，苒儿想去便去吧。”
　　这番话自师父口中说出，一时间我竟懵了。这两万年来，师父没有一刻不是对我温柔至极的，甚至我以为师父一生都是宠溺于我的，于是我也不曾深思的在这般没头没脑的溺爱下活得肆意妄为。而当这一切猝不及防的改变时，我的脑海里除了一片空白，竟再无其他，连一句此话当真的反驳都没有了。也对，说来我也无非是师父养着的一个念想罢了，又怎配的上师父他老人家如此厚重的抬爱，何况这些年来，我除了玩闹又学会了些什么，真真是给师父丢尽了颜面。八呲崖面壁五百年，以我的修为何须五百年如此之久，大约能拼死撑个二三百年便元神俱灭了。我的命本就是师父给的，如此还回去也是说的通的，可都想通了，为何眼泪还止不住的流呢。
　　“帝君万万使不得啊，小殿下自幼便身骨薄弱，帝君花了如此多心血才勉强助小殿下化成人形，这八呲崖上穷凶极恶的冤魂厉鬼无数，小殿下这番怎么受得住啊？还请帝君三思。”绯颜吃惊的望着师父，不住的磕着头请求着师父能饶我一命，像是也难以接受师父竟会对我如此冰冷无情。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可能在师父眼中其实我也并不=是真的那么重要。
　　我依旧楞着跪在原地，低着头任由极度委屈的泪水肆无忌惮的流着，狠狠地咬了咬唇珠，逼自己把那无用的眼泪收回去，既然已经不被疼爱了，既然连命都不重要了，这样惺惺作态又是要给谁瞧去。
　　“绯颜哥哥，你不必再说了。”我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悄无声息的碎掉了，固执又倔强的抬起头，直直的望着师父的眼睛，也不管他老人家看到我的眼泪时瞬间慌乱的眼神，硬着一口气对着师父稳稳当当的磕了三个响头道：“徒儿谨遵师令，只是这一去也不知能不能回来再孝敬师父.....”话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的接不上话了，委屈，天大的委屈，真真是将一颗心委屈到了极致，一时也没憋住了，哇的一声便哭出来了。绯颜一时间也不顾师父了，跑到我身边不停的哄着我，这一哄我便更觉得委屈了，左右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泪眼婆娑的看着师父命绯颜退下，绯颜一打开门，门口竟站了满满当当的人，一见师父在里面又都赶紧低下头不敢放肆，只有睚眦偷偷抬眼担忧地望了望我，却又被师父瞪了一眼，瞬间不敢再乱动了。
　　“绯颜，将他们全部带走，关于你擅离职守之事，稍后再议。”师父威严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心一痛便哭的更厉害了。
　　噬魂殿的大门吱呀一声被关了上，师父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我乱七八糟的抹着眼泪，怎么都收不住。听到师父轻声叹气的声音，模糊看到师父伸出手想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我想也不想的扭过身子就是不让他碰。师父的身影顿了顿，然后慢慢蹲下身来抚着我肩膀将我转回来，盯着我的眼睛，温热的手心轻轻贴上我的脸颊，拭去我眼角的泪花，语气格外温柔的道：“苒儿可知错了？”师父望着我的眼神又回到从前那般的温柔，之前的一切倒像是我的一场幻觉。我撇着嘴倔强的扭过头，赌气般回答道：“苒儿知错，苒儿明日晨起便去那八呲崖领罚。”
　　“喔？是吗？苒儿当真知道自己何处错了？”师父微微皱着眉，望着我这般任性赌气的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轻轻将我抱起，拉着我的手走到塌边又将我抱上榻坐着，双手抚上我的双膝的一刹那，我疼的抖了一下。师父立刻心疼自责起来，手轻轻从我额头一挥，脑袋上终于没有轻轻的刺痛感了，师父又望着我的嘴角，我疑惑的伸手一抹，指尖有丝丝血迹，想来是我自己刚刚咬的，不过咬狠了些。
　　“苒儿总是有千种万种方法让为师自责心痛....”师父的指腹不停的摩挲着我的嘴角，漂亮的桃花眼里流转千回的是满满当当的怜惜。这般时候，我即使有再大的委屈也消失殆尽了，擤了擤鼻子，眨眨眼睛，这才慢吞吞地开口道了声：“师父，对不起。苒儿是真知错了，苒儿知道师父全是为苒儿好，是苒儿太过肆意妄为，但求师父能不能放过绯颜哥哥和苒儿这一次，苒儿以后再也不敢淘气了.....”认错的声音越来越小，心里越来越没了底气，说来这次的的确确全是我惹得错，我却还跟师父赌气发脾气。
　　“罢了罢了，为师只是震怒于你太不爱惜自己的性命罢了，想来也是为师的过错，许多事都不曾正儿八经的教导过你，本以为你只要觉得开心便怎么都好，但却忘记告诉你在这动荡的时局中什么能为什么不能为了。”师父头一次如此严肃地同我说起这些，其实我也不是太过明白师父的意思，但左右师父已经算得上是消了之前那气，我便也就认认真真的点了点头道：“苒儿以后一定好好随师父学习。”见我变得如此勤奋，师父也总算是笑了一笑，这一笑终于也令我的心释然了下来，乖乖的窝进师父的怀里，任由师父摸着我长长的头发。
　　“蟠桃会的帖子，茨童已经收起了，大约是在十五那日，这一次你便不用躲在为师的云袖里了，就扮作仙童同为师一道上天宫吧。”耳边响起师父熟悉温柔的声音，我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点了点头。许是之前哭得累了，嗅着师父身上好闻的龙涎香味，便忍不住眼皮直打架，被师父轻轻的搂在怀中，不一会儿便安稳的睡去。

　　古文记，东方龙角亢之精，吐云郁气，喊雷发声，飞翔八极，周游四冥，来立吾左。霸角、亢、氐、房、心、尾、箕七星宿而称帝，是谓王者道，苍穹道。
　　两万年来，我从未见过师父真身，只知师父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东方古帝的血脉，真身万分威严。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口旁有须冉，颌下有明珠。
　　但当我真真见到师父化身为龙时，才知古书里的描绘也不过尔尔，真正的飞龙在天，又怎是笔墨能道诉的。
　　蟠桃会上，魔界突袭，血染南天门，直指鎏金殿，天界一时大乱。师父将我托付于天帝蒼亥，化身为一条巨龙腾空而上，一时间震天动地。就在我的仰望下，师父带领天界战将歃血为盟，击退魔军。魔军自知必是败意，退兵天界，重返殺鰰之山，四大凶兽饕餮，混沌，梼杌，穷奇齐出，镇守山口，天兵不敢再近。
　　鎏金殿上，天帝立足于九天神龙椅旁，甚怒，群仙俯首，不敢妄言。文昌星君上奏，此战诡异，恐有细作潜于天族，遂命司战将军彻查天族，又突得泊河河神上请，急色匆匆奏封印翊沢的九天塔异动，霎时间，群仙乱，众议纷纭。
　　天族大皇子释，奏请天帝，天族魔族一场大战在所难免，然睥睨六界能担此大将之任者，非战神蒼晔不能及。此话一出，群仙附议，均上请天帝，务必请蒼晔出蓬莱。
　　师父从击退魔军后，便一直坐在软席上，喝着清酒，一副悠哉的模样望着鎏金殿下乱七八糟的一幕幕。师父不忧心，我便也不在意，毕竟都是天族自己的事，我本就是跟着师父上来吃个桃子的而已，这次，天族还得亏得师父在，才于慌乱中击退突袭的魔军。只是我不太弄的清，这蒼晔不是天族之神吗？为何还得用请他出蓬莱这样客气的方式？这不是他的本职吗？而且，天族难道不知道，蒼晔心神已乱，早已入魔？现如今只能称为魔神，而非战神了。
　　“苒儿在想什么呢？给为师斟的酒都洒了一桌了。”
　　师父无奈的声音将我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回头就看到师父戏逾的望着我。我嘟嘟嘴，耸了耸肩道:“苒儿只是在想，师父刚才那模样，真真是霸气凛然，威震六界，徒儿很是敬佩。”说着，我还装模作样的学着那据说倾慕了师父万万年的百花仙子旎裳上仙，每每来方丈寻师父论道时，望着师父那满眼万般柔情倾心的眼神看着师父他老人家，逗得师父开怀大笑，宠溺得轻揪了揪我还有些肉嘟嘟的小脸道:“你啊你，也不知从旎裳那里得了些什么好处，每每为师推阻于仙女时，你都来捣乱，真真是从小就习得卖师求荣了，此番还在为师面前耍乖，当真是太过溺爱于你，让你竟天不怕地不怕起来。”
　　师父这话虽说的正气十足，但脸上那温柔的笑意实在难以让我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我扬着大大的笑脸，乖巧的蹲下身子，扯着师父的云袖，撒娇般的唤着师父二字。师父哭笑不得用另一只手扶着额头，极美的挑花眼里温柔至极的望着我。
　　“咳咳咳……”龙椅旁传来一阵儿咳嗽声，我赶紧撒手，端端立于师父身后。
　　“都说龙帝有一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徒儿，此番看来，传言果真不假。”天帝捋了捋他花白的胡子，一脸高深莫测的将我打量了一番，“如此灵性的百灵鸟，倒也是配得上龙帝威名。”
　　见天帝如此夸我，师父满含笑意的站起身来，礼貌的回于天帝道:“哪里哪里，小徒在方丈被我宠得性子玩劣，还望天帝莫怪，方才也多谢天帝照料。”师父拉着我的手，让我对着天帝鞠了一躬。
　　“龙帝客气，本就是龙帝不留余地助我天族击退魔军在先，此番本是请龙帝来天族品桃，不曾想让龙帝看了笑话，实在是我天族失礼。”天帝回以师父的一席话，既不失礼于龙族又不失天族威严。师父微微一笑，颔首点头，意为回礼。
　　“只是……现如今魔族异动，四大凶兽均现于世，九天塔恐也封印不了翊沢太久了，等到翊沢重回魔族称帝，怕又是六界一场浩劫，于此事，不知龙帝有何看法？”天帝此话一出，鎏金殿上上下下均望向师父，一时间也都忘记了龙帝与那救世之神蒼晔之间的渊源了。
　　师父听罢，低着头看了看我，瞧得我一脸茫然，这才发现，怎么这群仙又都把目光放我身上了……吓得我不着痕迹的往师父身后溜。师父见我如此，只笑了笑，抬起头回天帝道:“蒼晔是天族之人，也确实是这六界唯一能敌翊沢的战神，但不知天帝可曾忘记，蒼晔修为太甚，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善恶只在于他的一瞬间。当年蒼晔答应天族应战，不过是为凤帝而战，现如今凤帝早已应劫，恐世间再无能牵制蒼晔之人，如果蒼晔心甘情愿再次出征魔族，当然是好的，但蒼晔之所以又被尊称煞血之神，不也是因为他戾气太甚，似魔非魔吗？关于此事，还请天帝考虑周全。如若有何需要，我龙族定助天族一臂之力，在所不惜。”师父一番冷静沉稳的话，反倒是惊醒了那些个神仙们。
　　龙帝与蒼晔同爱凤帝，一个爱的深沉如大海，一个爱的疯狂如炼火，凤帝拒蒼晔而嫁龙帝，龙凤呈祥，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可又有谁忘得了，当年凤帝出嫁时，蒼晔身披玄甲，手持干戚，十里送红妆的场景。凤帝与龙帝成婚的那晚，蒼晔悲痛欲绝，眼泣血泪，之后整整九九八十一天，守在方丈入口，不曾离去。哀恸憾天地，竟引神兽青龙现于方丈，这才带走陷于神灭的蒼晔。蒼晔有一半火狼的血脉，火狼一族一生只认一个伴侣，极为忠诚，为了伴侣可以付出一切，乃至性命，所以之后凤帝应劫归天后，天族才冒着会得罪龙族的大险，对蒼晔夺去凤帝原身，挖走梧桐神树之举，默许。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而师父只是低着头轻轻的笑着，可在我看来，师父的笑竟如此哀伤，哀伤到仿佛能感受到一丝绝望孤寂的气息，让我不由自主的握紧了师父的手，担忧的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