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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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睚眦最近极爱往我的紫桐殿走动,也不知它这番是怎么回事,我小小的紫桐殿里三天两头的便能瞧见它的身影。每每来了也不同我说些什么,就在我的宫殿里来来回回的走上几遭,像是极其兴奋的模样。某一日当作趣话般的讲于枞姊姐姐,道那睚眦许是年岁大了些,那凶神恶煞豺狼般的大脑袋不怎么灵光了。这番话我说得倒是极为委婉,还尚且顾及了它在噬魂殿上不畏师父的龙威担忧得瞧了我那么一眼,虽说还是被师父瞪了一瞪便不敢妄动了,但我左右还是敬佩它的。
枞姊姐姐却好似并不理解我作趣道得话,只将那秀眉微皱,犹犹豫豫得道:“怕是又要有一场浩劫了。”
此时我才知道,睚眦性格刚烈,好勇擅斗,嗜杀。许是它察觉到了杀戮的气息,才这般狂躁。
果真,将将随师父从天宫回到方丈半月有余,天帝便十万火急得派来司战将军上请龙帝去天宫议事。师父走得时候很是匆忙,却也不忘叮嘱绯颜照料好我。
这两万年来,总是有许多声音在我耳边不停的重复,“六界动荡,战火连天,狼烟四起,到处都是凄凉骸骨。”我却总是听着便忘了,大抵是因为甚少出方丈半步,所以外界如何于我没有多大牵连。但当我亲眼望着师父紧蹙着眉头随司战将军离开时的慌忙身影,我才惊觉,原来不是我生于祥瑞天年,而是师父镇守着一方水土,免我惊,免我扰,免我四散飘离,护得我一世周全。
师父走的急,这一走便是二十几日未归,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不过也堪堪只算离开了一柱香不到的时辰罢了。可于我却像是经历了沧海桑田的一番轮回一般,我从未与师父分开如此之久过,就连小狴犴兽这个木鱼疙瘩都瞧着我有些不一样了,成天待在桃林里,任谁唤都没精打采得耷拉着小脑袋。
其实师父走得这些日子,方丈的气氛也变得格外奇怪,每个人都蹦着一张脸,就算是笑也显得格外牵强。某一日,师父座下武将跋夤回到方丈,带走了噬魂殿里那把名唤轩辕的上古神器。
轩辕剑,它的存在就意味着最强的力量。通体黄金,传说是天神赐予轩辕黄帝击败蚩尤之旷世神剑,其内蕴藏无穷之力。它一直放在噬魂殿的最高处,供众方丈子民瞻仰。我只知它曾陪着师父千千万万年,征战大大小小战役数万场。现如今却是我第一次看到它被从至高之处拿下,这是否意味着师父将带着它再一次征战魔族,是否意味着师父可能会受伤……这样的念头,我连想都不敢细想,几万年前,师父为了救我,惊天修为早已废得七七八八,为了唤醒我更是将剩下的修为全数散尽,此番不过是过去了一两万年,纵使师父仙资再高也不可能再回到当初的那位能叱咤六界的龙帝了,这一战也不知那魔帝翊沢是否已经苏醒,就是那四大凶兽,如今的师父恐也是凶多吉少。
师父是我最亲最近的人,我不能眼睁睁得瞧着他老人家出任何事,还天真无忧的待在这方丈里。心一急,便化身一只百灵鸟偷偷摸摸得跟着跋夤上了天宫,一路尾随着进了鎏金殿,不知为何南天门竟无任何天兵把守,一路上望整个天宫都是诡异至极的寂静。怕被师父发现,又小心敛了气息,化作一只小飞虫进了殿内。
鎏金殿内的光景倒跟外面成了极强烈的对比,满满当当地站着的全是各路神仙。美得,丑的,奇形怪状的,总之是让我瞧迷了眼。就在我费力从里面寻着师父时,九天神龙椅旁传来一阵响动,群仙肃静,朝着那龙椅俯身一拜,齐声高呼道:“恭迎天帝。”
那呼声振聋发聩,我晕乎乎的忽扇着小翅膀转过身,第一个入我眼的却不是坐在九天龙椅上异常威严的天帝,不是天帝身边俊美内敛的师父,而是站在师父对面的那位不曾见过的上神。
黑亮垂直的发,斜飞的英挺剑眉,细长蕴藏着锐利的黑眸,削薄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宛若黑夜中的狼,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
他是谁?怎会有如此震天撼地的强大气蕴,仿佛世间万物都蛰伏在他脚下,目空着一切,睥睨着一切。
我竟不由自主的望着他,忘记了偷偷潜来的目地。
“拜见蒼晔神君。”
又是群仙齐呼。
原来,他就是蒼晔。
现如今我终于有些明白,为何他的威名震煞六界。为何每个神仙提起他都不由自主得语气低恭,声含敬畏。为何魔族之人如此惧怕于他。为何天之神女,九天玄女逻暨万万年前大战中,甘愿为他神陷,沉睡万幽谷。
战神,煞血之神,救世之神。都是他,蒼晔。
不知是不是我眼花,竟觉得他竟直直的看了小小的化作飞虫的我一眼,冷冽的目光吓得我一不小心从空中跌了下来。还以为又要龇牙咧嘴得痛呼上一番,冥冥中一阵微弱的仙气将我轻轻拖起,平稳的搁在了地上。这仙气竟让我熟悉得很,一刹那惊慌得望向师父,果真,师父皱着眉正望着我。也不知我如此小的身子是怎么能被师父从浩浩荡荡一群仙友里发现的,总之,我只得垂着脑袋,慢悠悠的飞向师父处,乖乖的站在肩头。
蒼晔战神像是也发现了我的存在,竟勾起嘴角,用傲世九天的眼神冷冷得望了一眼师父和我,然后一声冷哼,像是极为不屑于。
鎏金殿的众仙家也不知怎么就惹了这位煞血之神不甚愉快,都小心翼翼得低头不敢再直视九步金曜台上。本就是天帝亲自出面才请出这位上神的,至今都未应下出战之事,眼看那九天塔将毁,魔帝翊沢将出,天下将又是一场生死浩劫,这个节骨眼上,蒼晔就是比天帝还威严的存在。
天帝坐于龙椅上,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见蒼晔如此态度,恐其不愿再助天族一臂之力,遂拉下一时颜面,再次询问道:“这次匆忙请神君回归天宫,便是想与神君商议共退魔军之事,不知神君现下可曾想好。”
蒼晔与天帝几乎同岁,他的父神曾与上古天帝争夺帝神位,胜于天帝,后又因母神不喜天族,便弃了帝神位归于天帝。但从那时起,他的父神与天帝就是平起平坐,不分神职贵贱。到了他封神之时,这位天帝也才初初继位,父神母神归于混沌天地时,用禁术将一生修为都渡于了他,这才使得他拥有不老不死,不伤不灭的精魂,纵横六界再无比他修为更甚者。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天生神胎,继父神母神之位成为天地间的霸主,永生永世无忧。没想落入情劫,得一生殇。
他爱极了她,哪怕知道这是一场情劫,狼族一半的的血脉使得他永生永世都甘之如饴得只爱着她,守着她。他是这天地间的霸主,提亲于她时却变成了浑浑沌沌,战战兢兢的小儿。他是睥睨六界的救世之神,却在她一番婉拒他的情意时变成了心如死灰,六神无主的痴人。她百里红绫出嫁他人之日,他眼泣血泪,痛意使他不由自主得陷入神灭,差点永世沉睡。最后,她应了天劫,化为没有元神的真身永远栖于梧桐枝桠,他却还像疯了般上天入地寻找着她的踪迹,等着她再世为神。
终其一生,他想要的无非一个她罢了,什么霸主,什么神君,六界如何,天族如何,于他又有何关。
“我可以助天族击退魔军,封印翊沢,但我要搻琰交出枳儿的元神。”蒼晔凌厉得望着师父,眼神里是一片肃杀。而群仙都惊喜过望,满含期待的望着师父。
又是这个名字,那个叫枳苒的凤帝。蒼晔提起这个名字是刻骨铭心的爱慕,师父听到这个名字是苦涩无奈的悲伤,就连天帝听到都皱着眉极为伤神。
天帝转而望向师父道:“龙帝当真可知凤帝元神所在?”
“不知。”师父依然只是躬躬手,干净利落的回于天帝道。
这样的师父,让我异常揪心着。他也深爱着那个叫枳苒的凤帝,她是他的妻子,现如今却被所有神仙要求着将深爱女子的元神交给另一个男人。看着台阶下那些个神仙们望着师父那般皑皑的眼神,我对蒼晔的厌恶便多了几分痛恨的意味了。如果不是他,师父怎么会平白遭受如此奇耻大辱。这些神仙在关乎自己利害时,可以对蒼晔卑躬屈膝,亦能对师父冷眼旁观。
“三万年前,瀛洲岛冥海中,龙帝以血为祭打开洛神地宫,从里面带走的又是什么呢?”蒼晔的语调竟带着切齿恨意。
鎏金殿上所有眼睛都望向师父。
疑惑的,惊讶的,愤怒的,不安的,谴责的……
师父一个人站着,身影笔直,不卑不亢得默默承受着所有的一切。像是霎时归于天地,独自担负起无边的孤寂。
到底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为何这两字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几近毁天灭地,几近摧骨折魂。突然觉得,如果自己懂得情爱时,能得到这样一番有情人,便也是值得了。可不曾想,当有这一念头起,我便也算识得半分情了。
师父依旧沉默得立着,天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所有的神仙都将矛头对着师父,仿佛这一刻,师父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般。不辩解,不愤怒,这就是师父,永远温柔内敛得爱护着我的师父。
“师父去瀛洲岛是为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