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东窗事发 小环努嘴没 ...

  •   晚上,林玉芬坐车回来,一扫早上出门时脸上的阴云,原是在卢太太家打麻将时恰巧又遇到陆太太,陆太太含着歉意说明了上次陆泽易不在的缘由,说是码头那边有上海运过来的货物,陆泽易特地赶过去接货去了。这么一来,倒摆脱了怠慢丁家母女的嫌疑,还歪打正着地洗清了薇龙私会陆少的嫌疑。
      这些也是从欢子嘴里跑出来的话头,小环舒了口气,像先前打赌似的赢了样,说:“我说的必是吧?苏小姐啊不是那样子的人。”
      欢子撇撇嘴,不好说什么,只是对薇龙格外客气了些,好像有些心虚似的。
      吃饭的时候,林玉芬递了张票给丁琳,说:“给,这是今儿陆太太给你的,说是弥补上次的不到之处,特地请你明儿个去三义庙巷的育智电影社去看电影哩。”
      丁琳接了过来,看见票上印着的是早先风云整个城的电影《芸兰姑娘》,下面印着男女主角的姓名:孙敏和孙玉梅,都是当红的电影明星。她转了转眼珠,笑眯眯地接下了,揣在了荷包里,又问道:“妈,你明天有事没?”
      林玉芬笑道:“你问我做什么?还害羞不成?明天卢太太还约我去打几圈呢!”
      丁琳道:“谁害羞了?不过是觉得这场电影好看,想让你也去看看罢了。”
      林玉芬摇头摆手道:“电影呀就算了。进去了那电影院黑漆漆的,扯张布帘子在那里,那个光啊灯啊的一闪一闪的,闪的人头晕。还不如听戏呢。”
      “哎,行了行了,不去就算了。”丁琳笑道。

      果真,第二天上午,林玉芬就提着手提袋子出门了,昨儿独她赢了钱,这是必须去的,不然三个太太又该抱怨赢了钱就不玩了。林玉芬前脚出门,丁琳后脚就来找薇龙。
      薇龙原想着今天就待在家里一天的,听了丁琳的话后,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什么?你要我去?不行不行。”
      丁琳道:“不用怕啦,爸妈都出去了,爸是到晚上才会回来的,妈去上了牌桌子,这是要打上一整天的,所以不会有事啊!”
      薇龙还是直摇头:“这事可不能胡来。再说,我跟陆少什么都没有啊,去了算个什么意思嘛。”
      丁琳:“真的不去吗?”
      薇龙仍是拨浪鼓似的摇头。
      丁琳:“不要后悔哦。”
      薇龙往她腰上一推,笑道:“赶紧走吧,我的大小姐!”丁琳当真就叫了辆车去了。薇龙无事,便取了一套文房四宝到后院的石板上铺开来写字,一溜烟的簪花小楷:
      “燕双飞,画栏人静晚风微。魂萦杨柳弱,梦逗杏花肥,天涯草色正芳菲。其奈流光速,莺花老,雨风摧,景物全非。杜宇声声不如归!”
      这正是《芸兰姑娘》里的一套词曲,婉约优雅,缠绵悱恻,念起来朗朗上口,薇龙就记下来了。
      影片里的女主人公命运不遂,没有子女,为公婆不喜,又遭丈夫遗弃,最终抑郁而死,这样的片子太过悲戚,薇龙是不忍观完的,害怕蒲柳般的命运太像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忧虑和恐惧。
      不过陆家怎会挑这样寓意不利的片子作为情侣幽会的背景呢?可见陆家那位是个空赶时髦的不懂内涵的人,顾着潮流倒忘记了内容?应该也不至于如此不小心吧。
      这时偏又想起陆少在河滩对她说的那句不完整的话:“陆太太……是我二娘。”难道陆太太是故意为之?薇龙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这边,丁琳乘车到了巷子口,只见影院正门前有一片小公园式的园地,林木成荫,园中心有座手擎火炬、象征光明自由的女神像,下面是一个圆形的喷水池,四周围着些裸身活泼的小天使像,倒是蛮可爱的。丁琳一边走进去一边想着,待会儿怎么跟陆少说明缘由。
      走进大厅后,只见两壁上的门窗嵌着彩色灯泡,天花板顶部挂着吊球型灯,楼座都是包厢,丁琳进去在一张花式藤编靠背椅上坐了,陆少还没有来。
      影院的服务生送来了热饮,丁琳点头示意放桌上就行,自己拽着手提包边上的流苏搓来搓去。一会儿该怎么向陆少说呢,就说自己喜欢的是强子?说自己和强子好上啦?可是总归是女孩子家,真不好意思开口。反正就让陆少那边退了这门亲,说陆少对自己没意思呗,这样父母就不能怪谁了。
      丁琳就坐在那儿想了一个说法,又剥了一个说法,冷不防背后有人一双手突然上来蒙住了她的眼睛。她正想叫一声,听见这人低低的极力压住的笑声,是熟悉的感觉。她问:“是你?”
      那人故意换了一个声调说:“我是陆少。”
      丁琳甩开蒙住眼睛的手,一把向后打去:“人家着急要死,你却在这儿装神弄鬼!”
      强子嘴里叫着求饶,却一个拳头也没躲,然后在旁边坐了。
      丁琳回过神来赶紧问:“你怎么来了?陆少让你来的?”
      强子点点头,正色道:“陆少已经知道我俩的事了,他说他会出面揽下责任的。电影约会的事他事先并不知道,这是由陆太太安排的。今天……其实也是他给的我票,所以我就来了。我想我们总得见面好好聊聊将来的事。”
      丁琳看着强子,忽而就沉默了,她低声道:“将来的事……”昨天她和薇龙谈的时候还豪言壮语,其实心里也明白其中的艰难险阻,这会儿忍不住踟蹰起来。
      强子拉起丁琳的手道:“你我之间,自然是没有门第之念,只是府上却有些难办。你是在担心这个?”
      丁琳点点头,但仍然道:“现在是文明社会了,各人的婚姻,无论男女,都是极自由的,那是年轻人的事,总统也不能干涉,只要你爱我我爱你,这婚约就算成立了。”
      强子叹口气道:“我也早想过这层了。这些年我跟着陆哥东奔西跑地走了不少地,上海、广州、厦门、宁波,这些地方社会风气是极为开放的。但是,此刻我们身处内陆,比不得沿海,你的双亲即便提出反对也是情理之中的,我也不能因为这样使得你与家里反目,这样太自私。你放心,我一定会出人头地,做出一个样子的!丁琳,你信我么?”
      强子一番话从前也在信中表露过,只是嘴里说出来跟纸上写出来效果却大大不同,丁琳已然眼眶红润,轻轻把头靠在强子的肩上。两个年轻人互相依偎着给心取暖。
      有情人在一起,时间总是快得像天上飞逝的流星,美丽而短暂,孤独而耀眼。电影已然落幕,观众席人已褪去大半。强子拉着丁琳的手走了出来,想着天色尚早,两人商议着再去旁边的游人园去走走。
      这个游人园原是前清一位官家子弟的旧宅院,清朝覆没后,他家后人渐渐地坐吃山空,为了营生,最后不得不出卖了老祖宗留下的这座宅院,这里又先后当过学堂、会社等公益组织的办公地,后来宅院里的一些楼阁风吹日晒,又年久失修,日渐破败了,新政府便将部分楼阁推毁了该作它用,单留了一片花园作公共游览之地。
      强子和丁琳便是往这里来,两人拉着手在荷塘边的游廊里漫步,荷花早已败尽,留得一些干枯得已成褐色的莲蓬挂在杆子上,实在没有什么看头,枯黄的色调越发衬得游廊的朱栏绿瓦光彩照人。两人絮絮地说着话儿,偶尔开几个玩笑,兴致倒好。
      游廊的尽头是一叠高大的假山,四周全是花木,转过假山,对面走来的几个妇人让丁琳一下子惊呆了。
      对面的人像是被眼前的这一幕也惊住了,只是互相抛着眼色,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
      强子见丁琳突然愣住了,心知一定与对面几个妇人有关,也没做声。半晌,才听丁琳开口叫道:“妈……”
      这几个妇人中间穿绛红色长袍的正是林玉芬,此刻她的脸色难看至极。原来那边她跟卢太太们打了几圈牌,太太们商议着出去逛逛,她因记挂着赴约的丁琳,当下便推说到游人园去,一行人坐了车直奔花园大门口来。她怎么也想不出会在这里遇到女儿跟一个不知名的小子在公园里!
      强子赶紧含笑向前鞠了一躬,道:“丁太太好。”
      林玉芬一声不吭,缓过神来后,并未理睬二人,反倒回头对身边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妇人尴尬笑道:“卢太太、赵太太,真不好意思,我这出来在湖边吹了点风头又疼了,今儿不陪你们逛园子了,你们接着逛吧。”
      卢太太是个聪明人,一看这情景,猜着了大半,打了个哈哈便拉上赵太太走了。
      请走了两个太太,林玉芬方转过来看着女儿,道:“走,跟我回去吧。”
      丁琳有些尴尬道:“妈,这是强子。”
      林玉芬用眼睛上下一扫,笑道:“年轻人互相之间交个朋友也是正常的事。这位先生府上是……?”
      强子听闻“府上”二字脸色一僵,仍是含笑道:“府上不敢说,我是二里镇人。”
      “哦。”林玉芬又问:“那你父亲在哪个单位高就呢?”
      强子尴尬道:“父亲是生意人,镇上开一酒庄。”
      林玉芬又“哦”了一声,像是故意地提醒道:“看样子你跟我们家丁琳是朋友,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林家就要跟陆家联姻了?到时候请来喝酒啊。”说完,对丁琳说了句:“丁琳,我乏了,你跟我一块儿回去吧。”然后转身朝门口就走。
      车到门口,林玉芬径直进了门,穿过廊院,向正厅去了。丁琳随后而行,她忖度着这次非同小可,车上母亲一句都没有说,与平时叨叨的性格极不相符,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跪下!”丁桂生一声喝下。
      “爸……”丁琳开口欲语,丁父喝道:“闭嘴!”
      丁琳瞧见父亲那张僵直的脸,也不敢开口说什么,只好低下了头,眼睛盯着脚尖,也不知看什么。
      丁桂生接着道:“这件事儿你妈已经告诉我了,你说你,堂堂丁家大小姐,咱家跟陆家那是门当户对,即便和陆家联不成,城里还有许多家,你倒好,却跟一个混混儿裹在一起,是存心要丢我丁家的脸是不是?”
      丁琳抬头道:“强子不是混混!”
      丁桂生斜了一眼道:“不是混混是什么?成天东跑西跑的,正经职位、单位也没一个,难道你要学卓文君去当街卖酒吗?”
      丁琳小声道:“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不也成就了一段佳话嘛……”
      “你,你还敢犟嘴?!”丁桂生用手指着地下,道:“那司马相如好歹算个才子,御用的文人。那个小子识得几个大字还是写的几篇好文章?这辈子,都无望!我丁家能接受这样的白丁当女婿?”
      这时,林玉芬拿着一叠纸,面色沉重地走进来,往桌上一摔,气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丁琳一看,这不是她和强子的书信吗?原来林玉芬坐在车上时就在想,女儿和那个年轻人的样子不像是一日两日了,都说现在的年轻人喜欢通信往来,下车回到家后便命人去丁琳的房间搜寻,凡有字的一律搜出来,当真从梳妆台后的一个匣子里搜出一叠信纸。
      “妈,你怎么能搜查我的房间?这是我的隐私,你们不能随意搜看的。”丁琳对这种行为很反感。
      “我要不搜,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竟做出这种事来!你打算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林玉芬半含怒半含泪的道,一面丢给丁桂生道:“你看吧!”
      丁桂生接过来翻了几页便怒道:“真是给我养了个好女儿!这个强子是哪儿的人?”林玉芬道:“二里镇人。”
      丁桂生眼睛一怔,道:“就是姨太那边儿那个二里镇吗?”说罢,朝门外喊:“阿旺,去,把薇龙叫过来。”
      丁琳赶紧道:“爸爸,这件事薇龙不知道!”
      林玉芬道:“你不要狡辩了,不论如何这件事儿跟她脱不了关系,要不是通过她,你又从哪儿认识这种人?”
      “我……”丁琳一时语塞,“是,现在他没有正式工作,但是强子年轻、果敢、有魄力,一定会做出成就的,我相信他!”
      林玉芬摇着手上的纸道:“他是通过这些告诉你的吧。几句不着边的谎话就唬得你相信?你呀,真是太年轻。”
      薇龙已经站在门边了,看里面的情形,心里知道了一大半,叹了口气,迈腿走了进去,轻声叫道:“三姨、姨父。”
      林玉芬正打算开口,丁桂生抢先一步说道:“还知道叫三姨姨父啊!这两年让你在这儿吃住,跟丁琳一起念书写字长见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吗?”
      薇龙想起这两年的过往,不禁眼眶湿润,倒不是因为感动,而是有点心酸。
      丁桂生接着道:“丁琳和强子交往,你知道吗?”
      丁琳在一旁向她摇头,薇龙就像没看到一样点了点头,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承不承认都没什么分别。
      丁桂生稍显满意:“很好,你很诚实。可是你明知强子是个什么人,却还帮着她隐瞒家里,这是一个当姐姐该做的吗?还是觉得这两年在丁家受了委屈?心里有怨言?”
      薇龙摇了摇头,轻轻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不知道这是害了你妹妹吗?”丁桂生怒气又上来了,“还是你另有什么打算?难道你看上了陆少?想把我们家丁琳支开,然后你来攀陆家的高枝儿?”
      薇龙抬起头,睁大眼,望着眼前这个急不择言的姨父,眼里包着的泪一下子决堤而出,半天只憋出三个字:“我没有。”
      丁桂生这话说的太过,连一旁的林玉芬听了都觉得不妥,赶紧道:“桂生你真是气糊涂了,这孩子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她有什么心难道我还不清楚吗?”
      丁桂生也自知说错了话,死要面子的不肯承认道:“女大十八变,人跟着年岁长,变坏了也难免……”
      丁琳也不相信这话从父亲的嘴里吐出来,一旁叫道:“爸爸,你想哪儿去了?薇龙才不会这样!她从来也没跟陆少怎么样,那是陆少想跟她好呢,你们总不能也去怪陆少吧!?”
      丁琳这话本想替薇龙推去责任,没想到却更火上浇油,坐实了两个人的暧昧关系一样。丁桂生怒道:“我就说两个人有点什么关系,这叫不打自招!”
      林玉芬也道:“丁琳,你这话是当真?看来是真的……” 说完往旁边一坐,不再开口说什么了。
      门外欢子和小环竖起耳朵正听着,听到这儿欢子便向小环瞪了一眼,眼神在说“看吧,我早就知道”,小环努嘴没理她,心里想,苏小姐怎么会这样呢!不过要真是陆少看上了苏小姐,也挺好的,苏小姐人聪明、漂亮又善良,为什么就嫁不得好人家?
      这边丁桂生已经发话,丁琳被关在家里,以后未经准许哪也不准去;至于薇龙,学可以照上,但住宿问题虽然没有明说,那意思也是不再接纳她再住在家里,该回哪去回哪去。
      都结束了,薇龙在心里这样说。她居然没有觉得很伤心,也不愤怒,反而有一种重拾自由的轻松、放下包袱的释怀。她踱着步子回到自己的房间,什么也不想就开始收拾东西,窗外湖边的杨柳,已经稀稀拉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湖面还是很平静,像她此刻的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