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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另有情郎 薇龙惊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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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从戏楼回去是街上已是万家灯火。丁琳一回来便卸尽钗环上楼去了,林玉芬的脸色也不大好看,王妈、欢子提着食盒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各自回房去了。平时跟欢子要好的小环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悄悄拉了欢子到院子里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太太小姐出去听场戏回来脸色那么难看,倒像是受了场气?”
欢子嘴角往薇龙的房间弩了一下,用手笼在嘴边,低声说道:“还不是因为里面那位。”
小环惊讶道:“这是怎么说呢?苏小姐最是和气的呀。”
欢子白了她一眼,道:“可她胆子不小啊。实话跟你说吧,今儿个去玉堂春不是听戏,是去相亲呢!好好的相亲被苏小姐给搅和了,能不生气嘛……”
小环嘴巴变成了O型,忍不住打断道:“这我就更不明白了。苏小姐怎么会搅合呢?她平时跟咱们小姐可是最要好的。”
欢子撇了下嘴,声音忽地略提高了道:“所以这才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会咬人的狗啊不叫!”
小环道:“那后面呢?”
欢子:“咱们家太太原是约好了就在陆太太隔壁的包厢听戏的,后来碰上了就坐一块儿听戏了。那个陆家少爷原本也是在里面听戏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到戏台子对面去听戏,王妈说他这是故意要晾咱们姑娘在那儿,好等脸上搽得胭脂水粉啊的化了再来瞧瞧真面目,或者就是有意叫咱们处在明处,他在暗处瞧。现在这些少爷公子哥就喜欢这么干呢!”
小环恍然似的“啊”了一声,她毕竟较年轻,又少出去,好奇地催道:“然后呢?”
欢子让小环倒了杯茶来,端起来喝了一口,轧轧嘴说:“后面嘛咱们的苏小姐就说闷得很要出去透透气,她刚走一会儿,陆少也起身出去了。也不晓得在外面晃了好久,干了些什么,戏都演完了才回来。回来问她去哪儿了,做什么了这么半天,支支吾吾地没说什么自己倒先脸红了,可见一定做了亏心事!啊呀,所以说人不能干没良心的事啊……”
小环没听欢子后面絮叨的因果报应的话,只是问:“这么说苏小姐也没做什么呀,怎么就怪在她头上呢?”
欢子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傻丫头,如果不是她在外面缠住了陆家少爷,那少爷会在外面晃着不回来?太太竹篮打水一场空,盛装出席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能不生气?一路上倒是数落了咱们小姐一顿,所以小姐刚进门就赌气回房里了。”
小环感叹了一句“这可真是……”,后面却说不下去,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欢子打了个哈欠说:“晚了,咱们也睡吧,左右与我们下人不相干。”说着一面收拾了杯盏一面踱回房里睡去了。
薇龙在自己的房间里,欢子的话她都听见了,院子本就不大,她住在一楼焉能听不见?或许欢子就没打算背着她说,她是故意的说给她听哩!
她蹲在地下借着窗外的微光擦亮了洋火,在黑暗里像朵火红的杜鹃花,她用这朵杜鹃花去点燃了蚊香,然后噗的一声吹灭了它,剩下一小截花茎和一溜灰色的烟。
她并未站起来,干脆靠着床边坐在地上,脑子里想起明天,该是怎样的明天只是她不明白,明明不承情的是陆少,何以大伙儿把矛头都指向她呢她们觉着像她这样的出身,嫁个城里小康之家也就罢了,竟敢攀上城里数一数二的富豪,凭她也配!这勾引的头衔她可担不起。
不过她们虽然口里骂着她,但心里同时也开始有些忌惮她了,对她有点刮目相看的意味。是的,中国社会里的女人,若是得不了异性的好感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可是得到了异性的好感,同时也会受到同性的攻击。
然而,陆少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吗?那也未必,他今天对她说的话她只信一半。那种见惯了风月场合的人物,她不得不当心点,她也没有那个信心。
那么,她该如何对丁琳说呢?幸而赵奶奶已经走了,她仍旧回到原来的房间去睡,若此时对着丁琳,该是怎样的情形呢!
然而第二天的太阳终究要升起,早饭的时候一桌子上谁都不言语,各自默默地低头喝粥。薇龙细细地嚼,脚不好离开,死死地钉在原地。
丁桂生吃过后接过公文包上政府部门去了,这里林玉芬方才开口道:“薇龙啊,昨个儿你出去了可曾遇到陆少啊?”
薇龙停了手里的动作,没想到三姨会如此开头问,抬头讶然:“嗯?”
丁琳瞪了一眼道:“妈,你问这些做什么?”
林玉芬面上含笑道:“那天听说陆少就坐在戏台对面,可坐了会也出去了。我就想咱们在戏楼里坐了一下午都没看到他人,兴许薇龙在外面逛的时候恰巧碰到了呢,对吧?”
薇龙微笑道:“三姨说笑了,我只是出了街到河滩上去坐了会,人家堂堂少爷没事怎么到那些地方去瞎逛呢。就是碰到了陆少,陆少跟我有什么好聊的呢?”心里却似刀锋刮过一样生疼,刚才的话她不是有意的,但是她懂得了一个道理——三姨平时表面上看似一视同仁,其实真涉及到实际利益,她这个侄女跟外人无疑。所以,无论如何,她给了一点颜色,叫她们不能小瞧她。
林玉芬打个哈哈笑道:“就是碰着了也没什么。喝粥吧,要凉了。”
饭后,林玉芬约有人,上别家太太打牌去了。这里剩下丁琳和薇龙,薇龙看看丁琳,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道:“丁琳,你……”
丁琳转过头来对着薇龙嘻地一笑,道:“我没事。我昨天那个样子啊,是做给妈看的,谁叫她数落我来着!”
薇龙讶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丁琳嘴巴一撅,道:“那个陆少有什么好,他不搭理我,我还不搭理他呢!我家也不缺他陆家的钱财!母亲非得拉我跟他搭什么。”
薇龙:“可是……”
丁琳微笑着对薇龙说:“我那晚对你说什么来着,陆少八成是对你有意了。我们以前说什么来爱情,要勇于追求自己的爱情!我已经开始了,那么你呢?薇龙,你敢勇于追求自己的爱情吗”
薇龙眼眶几乎湿润了,她惹不住笑了,道:“我们什么都没有,怎么扯得上爱情!我不会做仲夏夜的梦的。倒是你,难道是……强子?”
丁琳红着脸,却点头道:“是的,我想美丽的爱情应该是能使自己始终快乐而且最快乐的人!”
薇龙看她甜甜的笑,不忍心地提醒道:“可是强子必是过不了父母这一关的,且他们看起来是一定想丁陆两家联姻的。”强子生在乡下,长在乡下,虽然此刻跟随陆家做生意上的事,俨然是陆少的左膀右臂,办事也颇有魄力,迟早会出人头地,但,毕竟根基尚浅。
丁琳也有一丝黯然,她说:“我知道。”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可是,我更想遵从自己的心。”
薇龙黯然,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遵从自己的心。”
丁琳拉起薇龙的手,道:“你知道,我从小就在那个四周围着高高的围墙的大院子里,我就只能看见那一小块四四方方的天空。爸爸虽然疼我,可他也有个顶坏的脾气,那样子的……唉,总是不赞成我出去的,连去同学家也不行,下了学就得赶紧回家,连个朋友也没有。”
薇龙想起了刚来夏宅的时候的那个丁琳,那样该疯该闹的年纪却总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学校里也是那样微弱得像一盏烛火,自己一开始很不适应,但日子待久了自己也这样起来,而丁琳倒像是天性释放了一样,云和月颠倒了过来。
丁琳接着说:“后来你来了,我才有了个伴儿,有了个说话聊天的人。外面的天地是多么广阔呀!我想我是不能够再像从前那样待着了,我想出去!我要出去!爸爸想为我指户人家把我嫁了,他想一辈子都操控我的人生,从来都不问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想是时候了,应该勇敢地追求我想过的人生!”
丁琳一席话,真是让薇龙又惊又叹,惊讶丁琳的蜕变,却叹越来越懦弱的自己。可是心里也着实替丁琳担忧,这丫头是把爱情等同于人生自由了,强子能否担得起这份责任呢?
下一秒,丁琳已经抬头看着薇龙,眼里一阵光芒闪烁,“强子很努力,他一定会出人头地,做出一番事业的!他说现在没有的,将来都会有的。我信他,薇龙。而且陆少他对我没意思呀,到时候我就推他身上好了,父母也只好让此事作罢了。”
薇龙愕然:“你们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呀?”
丁琳拉着薇龙的手,悄悄的道:“不好意思呀,这事连你也瞒着。其实,秋游以来,强子跟我一直通信往来……”
薇龙惊呆了,她张大了嘴道:“你真是……这事儿被三姨、姨父知道了怎么得了?”
丁琳朝她一眨眼,道:“不会的,我们很小心。你知道后院里那棵大槐树后的那堵墙么?正好跟外街连着,强子每次就把信塞在墙根底下,如此隐秘,不会有人发现的。”
薇龙想了想,是有这么个地方,但仍是惊讶不已:“你可把信收好了呀。”
丁琳点头道:“知道知道。”
薇龙仍是放心不下,本来她自己被误会的事就说不清了,这下又添了丁琳与强子的事。丁琳本是通过自己认识强子,三姨姨父是不知道的,突然冒出来的强子一定会让他们惊怒不已。这下,悬着的心就更不能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