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叉白

7、她是龙

　　不知又是哪一年的八月十五月圆夜，女人又穿着那件被岁月磨损出灰白色的破袍子，不知从遍布着皑皑白雪的山岩的哪一处冒出来。悠哉悠哉，转悠到山脉尽头的那座寺庙里。
　　寺庙要比上次所见要更成熟老旧，风格更稳重一些，给人一种沉淀了下来的安定感，墙面的红赭漆已被风深深印进墙内呈暗红色，与寺庙浑然一体。
　　唉，连寺庙都老了呀，自己怎么还没有老呢，女人看着水面的脸，轻抚，万年如一日的眉眼，冰雕的一样不起波澜，就像这座绵延了万里的山脉一样。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里啊，好想亲眼看一看、亲身去体会一下人间的七情六欲啊，不过啊，这怎么可能啊，绝不可能的了，在这山里就算她闹翻了天都没人管，要是她这混世魔王出去还得了，只能在这山中称霸王了。
　　唉，亏得山脉尽头有得一座颇有规模的寺庙，还有些许人烟味，不然自己真得寂寞死了。
　　女人轻车熟路地走到寺庙后院一处小院子里，院中自是无人，石桌石凳一片冰凉，菩提树上的叶子些许泛黄，寒风吹过，摇摇欲坠。
　　女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些秃驴，非要种菩提作甚，菩提在这高寒地区是活不下去的啊，要不是她每年来一次寺庙里，带着些灵气，不然这些树木根本就活不了。
　　房中灯还亮着，像是在特地还等着谁，女人轻敲三下。
　　和尚开门，见是所等之人，微微一笑，道：“女施主，你来了。”
　　女人也不客气，一如往年，和尚早准备好了茶水，唯独没有酒，女人自带便是了。一晃眼就是十几年了，和尚已不复当年的英俊健朗，倒也不怎么显老，沉稳如墨，眼中积淀了厚厚的儒雅睿智，这么多年看透了太多的人世繁华。
　　和尚看着眼前的女孩，这么多年果真是一点都没变，眼角里还有着少女的狡黠明亮，岁月真是厚待了她。
　　女人寒暄了几句，打趣着和尚，“呦，和尚，今年怎么还没还俗呀？没你看上的姑娘呀？”女人是知道的，和尚面容英俊，性格随和，颇受山下女香客的欢迎。
　　“济慈这一生都要常伴青灯，我佛慈悲，怕是无福肖享了。”和尚双手立掌，面色如水，一如往年不变应万变。
　　“咦！你这榆木脑袋，人间不知道多少香艳要值得去好好尝一尝呢！这滚滚红尘，谁能不沾点颜色？”女人挑眉。
　　和尚不语，静待女人讲她的故事。

　　【故事四〈她是龙〉】
　　中原大陆在很久很久以前，龙是人人谈之色变的恐怖怪物，遮天蔽日的身躯，遍布身躯的崎岖黑色鳞片，它的爪子可以轻易抓起最重的青铜大鼎，长啸一声方圆百里的山崩地裂，洪水四泄，无辜百姓闻声皆亡，它的口水冒着青色毒烟，是这世间最毒的毒药。
　　九多多是这样听娘亲讲的，说龙在人间名声很不好，人人得而诛之，是个很可怕很可怕的存在。好吧，多多就知道娘亲又在生爹的气了，每次爹惹娘生气，娘亲都会气呼呼地给多多讲龙的各种劣迹，可是多多都不好意思说，“娘啊，你看你女儿我啊就是一条龙啊，爹爹也是”，岂不是连她这个女儿也一起骂进去了，多多很委屈。
　　恩，九多多是龙和人的结合产下来，是爹爹和娘亲爱情的结晶，爹爹虽然是条很大很长的巨龙，可他很爱母亲，爹爹总是说“你娘太小了，小小的一团，小得我都看不见她了，我得把你娘养得胖些才行啊！”又惹得娘亲一记白眼。
　　九多多从小就很好奇，爹爹他那臭嘴是怎么抱得美人归的呀，结果娘亲很坦诚地说“你爹抢得我呀，不然谁能看得上他呀！”没错，就是民间传闻里，恶霸强抢民女的那种抢，不过爹爹化身为龙去抢的时候，娘亲是作为贡品献上的，娘亲充分发挥了她的聪明智慧将爹爹拿下，其实最开始当然是为了不想死，没成想，这蠢龙还就看上了娘亲。
　　爹娘的爱情故事说个十天半个月也说不完，娘亲有事没事就跟九多多说，听得多多耳朵都起茧了，这老夫老妻的，真不腻歪的。
　　爹爹到底有多爱娘亲呢，就举这么一个例子吧——娘亲是个凡人，寿命不过区区数十年，连爹爹睡个几百年的懒觉的时间都赶不上，爹爹急啊，他可是经过慎重考虑要和这个女人度过以后所有的漫长岁月的啊，自从他知道龙血能延年益寿，便直接剜了半颗心偷偷塞进娘亲的嘴里，不就省得每年放血了嘛，忒血腥了。爹爹嘴贱，时常说些混账话惹娘亲生气，可是剜心给娘亲的事却始终闭口不提。
　　父母恩爱有恩爱的好处，就是九多多从小便泡在糖罐子里长大，父母宠爱得不得了。不过也有坏处，就是九多多看多了爹爹和娘亲的之间爱情，大概是这世间最真挚让人向往的了，这姑娘想着以后定要找个这般的相公。
　　爹爹就给她浇冷水，不要脸皮地说“此相公至此一个啊，人间难寻啊”，娘亲一旁应和道：“是啊，人间极品。”
　　多多时常想，自己的名字也肯定是爹爹胡乱起的，他那么爱喝酒，女儿直接就叫“酒多多”就好了嘛，哼！哪有姓九的。爹爹无姓，娘亲一个凡人产龙子不易，很是艰辛才将多多生下来，多多刚生下来瘦弱得不行，好像随时都要断气，母亲便想着女儿取个贱名好养活，阎王爷带不走。
　　九是最接近十的数字，离圆满还差一步，这一步就靠女儿自己去走了。
　　九多多一万岁了，终于成年了，爹娘就迫不及待地将女儿轰出山，过自己快活日子去了。封了一道结界，九多多根本找不到回家的路，她服了，心服口服。
　　多多在山里一直都习惯以龙的原形生活，比较无拘无束，她不喜欢穿着衣服，束缚得慌，心想着自己化作龙飞在天上，定是不会有人看见的。
　　飞了一会儿，多多就在山脚下看见，一路黑衣人马追着一个瘦弱书生，看上去像是抢劫的，多多长啸一声，声波所及之处虽不是草木不生，但风沙四起，落叶狂飞，石子砸在人的脸上生疼，天色随之暗沉，看不见前面的境况。
　　黑衣人们只能看到眼前模模糊糊地黑色巨影从天而降，快要落地时那东西又长啸了一声，黑衣人们的耳朵全部轰轰作响，震得脑仁搅成一团。只见两只黑爪落地，只能隐约看见上面布满了鳞片，一爪比人还要大上数倍，黑衣人们瞬间知道自己遇见了传说里吃人的“恶龙”了，尖叫着尿裤子，吓得倒在地上哭爹喊娘。
　　黑爪快速抓起被追赶的书生，飞到空中，九多多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捏坏这小小的人类，自己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了，救了一个良家妇男了，殊不知民间又多了一件“恶龙吃人”的栽赃了。
　　九多多将那书生丢在一座破落的寺庙里，自己也化作人形，那书生见到她像看到魔鬼一样，瑟瑟发抖，闭着眼睛不敢看多多。
　　多多想娘亲所言不假啊，果然人类很怕龙族啊，可是自己长得有那么可怕吗？自己明明就是芳华正茂的美少女呀，哪里有那么可怕！
　　多多强行掰开书生的眼睛，看着书生，咽了咽口水，显然书生是理解错了多多咽口水的意思，害怕地更明显了！多多咽口水其实啊，是不知矜持为何物，被书生的美色迷住了，心想着眼前这男子长得真好看啊，书生模样，虽穿着一身旧衣裳难掩好看的眉眼，比爹爹不知好看多少倍呀！
　　这其实不能怪多多这土娃子，她自小就见过的男人屈指可数，都是龙族里的前辈，鲜少露出人身，这就难怪九多多少见多怪了。要说她爹是粗犷不羁的那一挂，面前的书生就是每一个少女都追捧的梦中情郎——白面书生啊！
　　瞧瞧那眉毛，那眼睛，那红的快滴出水的薄唇，像山上四月里桃花，多多不会说漂亮话，只知道她现在很想啃一口书生，定是像那桃子一样鲜嫩可口。
　　可是书生见多多看他的眼神完全就是看到了可口的食物一样，恨不得立马给吃进肚子里。也害怕地咽了咽口水，大义凌然地闭上眼睛，准备受死。
　　多多见他也做出与自己一样的行径，以为他也觉得自己挺美的，是垂涎美色地咽口水那种，立马吧唧一口亲上了书生，真软！
　　书生不敢置信，难道死前还要被劫色？就不能死得痛快些？
　　士可杀不可辱，书生皱眉冲她喊道：“痛快点！”可多多基于之前的误会，是很显然不能正确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的，她以为书生要她“痛快点”，哦……那种痛快呀，多多的脸上浮起一层粉色，哎呀，她可是正经的黄花闺女呢，这可怎么好意思呦！扭扭捏捏地又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书生喘着粗气，瞪着眼睛，满脸通红地看着面前这位不断轻薄羞辱他的“恶龙”，这位少女倒是满脸的羞红，压着书生的身子，两手按着书生的手。“恶龙！要杀便杀，要吃便吃，休想……”书生狠狠瞪了一眼九多多，不解气地吐了一口口水在这恶龙的脸上，只想激得这怪物快快杀了自己才好。
　　可是书生并没有等到想象之中的利爪，而是这人竟松开了抓着自己的手，慢慢退后，委屈地撅着嘴，可怜巴巴地擦拭着脸上的脏污，擦得脸都留下红印，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多多明明不想哭得那么大声音才捂着脸的，可能龙的天性就是嚎得响。眼泪哗哗地顺着指缝不停地向下流。
　　这什么情况，怎么倒像自己欺辱良家妇女起来了，可是又不敢与恶龙多话，书生一步步退后，想着趁她哭的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
　　可是怎么回事，周围都被一层隐形的罩子围住了一样，书生无论从哪个方向跑出去，都会被狠狠反弹回去，无奈，书生只得又回到恶龙旁边，离得远些，免得恶龙发威波及自己。
　　恶龙擦拭了好久，把脸都搓红了就差褪层皮了，红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从来哪个东西敢这样对她，难不成这世间的人都是这般无礼不成？
　　可是因为娘亲的缘故，九多多从小就对人类充满善意和向往，娘亲告诉多多，虽然人类在面对他们所惧怕的怪物的时候，会显出他们从未显露出来的丑恶的一面是在所难免的，就像多多自己小时候看到毛毛虫都会吓得大叫结果把虫子吹死了，多多长大以后就再不肯承认是一样的道理，那不是真正的勇敢的多多啊，同样的，在面对巨大怪物的时候，那也不是真正完整的人类。
　　虽然他们很害怕多多和父亲，就像多多害怕虫子一样的道理，可是多多能灭了虫子，而人类却拿龙族没办法，所以仇视龙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啊。更多时候人类是很有意思的物种哦，是和娘亲一样的普普通通的人类啊，要多多自己去发现呀。
　　所以多多在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刚才的样子吓到书生了呢，人类都害怕龙族的吧，自己得要在自己遇见的第一个人类面前建立一个好形象才行啊！可是他长得好好看啊，又忍不住想要亲他了，软软的……
　　多多不是人类，她是山间自由自在的龙，除了爹娘，没有人能阻止束缚住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的龙，很难用人类的规则看待约束她。
　　可是娘亲告诉过多多人间的规矩，要想融入人间，就得遵守人间的规矩，可是都被多多当耳旁风给放了。
　　多多想着，要是人间的姑娘遇到这种境况会怎么做呢，多多装作嗔怪地瞪了一眼，娇羞地骂道“哎呀，你这公子怎么随随便便往姑娘脸上吐痰呢？哼，你再这样，人家就不理你了！”呕，她自己都觉得恶心，更别说书生了，面色铁青，那明明是口水，不是痰！算了不管了，这龙多半有病，还是跑吧，又被结界反弹回来，多多完全忘了设在周身的结界了，
　　多多拽着书生的胳膊，径直穿过结界，亲热地问道：“小哥哥今年多大呀？叫什么名字呀？可曾婚娶呀？”多多大概是搞错了正常平民百姓和媒婆的区别，喋喋不休地问起来。
　　书生见越过结界，一边胡乱地回答着，一边打量着周围，伺机逃跑，其实被吓得不轻，声音里颠簸着害怕地颤抖“我……我叫……李念，二十了，未曾婚娶……”其实书生根本不叫李念，要是告诉她真实姓名，以后找上门来可如何是好！
　　“李念，我叫你阿念可好？我叫九多多，数字的那个九哦，你可以叫我多多，我是龙！”多多伸出一个手掌和另外四个手指，告诉他这是九。
　　李念看这龙似乎脑子有些问题，问了些问题试试水，“人间数百年不曾出现怪……龙了，不知姑娘怎么突然现身人间？竟不曾告知人间的巫师，实在是……”
　　“我又不要你们献上贡品，为何要告知你们？再说了，我是来到人间找相公的，大张旗鼓就不好了呀，会吓走我相公的！”
　　李念以为九多多的相公走失了，她要在人间寻夫，问道：“不知令官人姓甚名何？若是走失了可到官府报官的呀。”这姑娘看着挺小，没想到成亲这么早啊，妖怪都挺早熟的呀。
　　“啊？人间官府还提供媒婆相亲的业务啊？”多多斜眼问道。
　　李念这才明白九多多的意思，便没有再追问下去，奉承道：“姑娘看着是个好人，定不会像其他妖怪一般吧，鄙人本是想进京赶考，不想细软都被山贼抢去了，多亏了姑娘见义相救！”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先把她稳住再说。
　　这明显，马屁拍得很是管用，多多笑嘻嘻地摆手说道：“不谢不谢，应该的！”
　　李念想着这下这龙总该放自己走了吧，没成想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九多多侠义大发，硬是要陪着李念进京，美名其曰当免费保镖，李念怎么劝说都没有用，应该说九多多根本就没有把李念的话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策马人间纵享繁华的幻想。
　　一路几天相处下来，李念总算摸清楚这丫头的脾性了，算是个白纸一样的人儿了，情绪全都写在脸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阿念阿念”，自由任性，根本不把任何事物放在眼里，就算是天皇老子在她面前，她也能一张口给吃了。就是这眼神中时常流露出赤裸裸色眯眯的神色，李念很是为自己的清白担忧。
　　“阿念阿念，你看，那个鸟窝，里面还有几个蛋呢！你要吃吗？我给你偷下来吃好不好？”多多指着远方，满脸地欢呼雀跃。李念已经麻木了，他看着多多指的方向，只能看到平坦无比的大路，他知道多多指的那棵树定是在几百里之外某个不起眼的树上，拜托啊，她是龙的千里眼看得见，自己只能看到离京城还有好长一段路。
　　上次就因为他看不见多多所能看到的地方就闹了笑话，“阿念阿念，你看那里的姑娘，真好看啊！啧啧……”李念听了忙问在哪里在哪里，可是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使劲地瞪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啊！“姑娘呢？姑娘呢？”眼睛都瞪红了。
　　“就在那楼旁边啊，那楼叫‘怡红院’，就在旁边呀！”
　　李念一脸震惊地看着多多，想想自己要冷静下来，她是龙她是龙！至此李念才知道多多能看见百里远的地方！
　　多多知道李念看不见，但还是会不厌其烦摇着李念的胳膊，她看见了什么，这个好玩的那个好玩的，还绘声绘色给李念讲，李念脾气好就由着她说去了！
　　“阿念阿念，你看你看啊！”恩，又是这样标准的开头，尽管李念看不到，多多还是会这样说，“哎呀，那个男的亲小姐姐的嘴啦，哦呜……”多多捏紧了李念的衣角，“怎么还脱衣服呀，阿念！你看呀，那男的摸上去了……啊……”
　　李念一把捂住了多多的眼睛，小孩子别看啊，会瞎的，并警告多多下次只要看到别人亲亲了，就不要再看下去了！少儿不宜少女不宜。
　　“为什么呀？”多多坚持不懈地问道。
　　李念涨红了脸，“这闺第之事，小孩子少看为好，会瞎的！”
　　“什么是闺第之事？”
　　“呃……是大人们之间肮脏的交易，很邪恶的。”
　　吓得多多几天不敢再看别人亲嘴了，可是过了几天又开始看了起来，她不明白的事情一定要看个明白，砸着嘴竟看出了乐趣，不告诉阿念就是了！
　　晚上，多多觉得心里烧得慌，就是想发泄发泄，可是阿念告诉他不能随便毁坏东西，多多心里憋得慌，便偷偷地爬到阿念的床上。
　　多多整个人都压在李念身上，李念整个人睡得都喘不过气来，不停地下意识推开身上的东西，多多赶紧变作一只小小的龙形，通体透白，小小的一团，只有四只爪子是黑色。
　　李念这才觉得好受些，呼吸又平缓起来，多多两只肉爪子扒拉到李念的胸前，小小的犄角在月光下在李念脸上投下小小的影子，多多垂涎李念的美色好久了，一直不敢明目张胆的像第一次见面时亲他了。
　　阿念真的好好看啊，越看越好看了呀，细皮嫩肉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笑着对多多说：“多多，别闹了。”一脸的无奈苦笑，却从来都没有生过气，百般地纵容多多，多多想可能是因为自己是龙的缘故，阿念还是怕自己也说不定呢，唉，自己的单相思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娘亲说，成亲啊，就是要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啊！
　　阿念的嘴唇伴随着呼吸不断以微小的弧度张合着，啊！阿念嘴唇真好看，唇角都闪耀着亮晶晶的水光，好想吃一口，多多想着就轻轻地吃一口，阿念肯定不会知道的。
　　多多的鼻翼呼着热气，胡须已经垂到了阿念的脸上，多多小心翼翼地靠近阿念的脸，阿念的嘴，还有一点点……
　　“阿…嚏…”李念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顺势翻身侧睡，将多多整个都窝在了怀里，多多这下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脸上尽是阿念打喷嚏的口水，肯定是自己的胡须撩到阿念的鼻子了，气死多多了。
　　多多埋着小脑袋，在阿念的胸前蹭来蹭去将脸上的口水全都擦到阿念衣裳上去了，这也算物归原主了，嘻嘻。
　　虽然这下是亲不到，不过还是能沾点便宜的嘛！多多用尾巴小心翼翼地勾着阿念的腰轻轻地来回滑动，软软乎乎的，好舒服，多多将头埋在阿念的怀里，嗅着阿念的味道渐渐睡着了。
　　“呼……”李念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死丫头终于睡着了，不然自己就贞洁不保了。腰部苏苏麻麻的感觉还未褪去，李念起床，喝了一口冷茶水，使劲揉腰，那尾巴扫在腰上太要命了，太容易让人舒服地睡过去。
　　李念掀开被子，多多的身体在月光下流转着白玉一样的光泽，肉呼呼蜷成一团，小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轻微摇摆着，四只小爪子缩在身体的四周，作为宠物来说，还是很可爱的，若是给那些激进的屠龙人士看见说不定也会心软呢，可惜再可爱，也不能与龙同床而眠啊！
　　李念拎着多多的脖子，把她送到了她自己的被窝里。
　　第二天，多多一整天都是委屈的表情看着李念，李念刚开始还想装作没事人，可实在受不了多多热切的眼神，都恨不得把眼珠摘出来黏在他身上了，李念想着是有必要认真地和多多谈一次话了。
　　李念严肃地拉着多多坐下，神色庄重，问道：“多多，你喜欢我吗？”
　　多多毫不犹豫地答道：“喜欢呀，最喜欢你了！”听得李念心里一麻。
　　“为什么喜欢呢？”
　　“因为你好看呀！”这么直白的理由听得李念脸一红，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生得好看，有过很多女孩向他告白过，但都不像多多这样直接，这样第一次听到，李念还是挺不好意思的。
　　“可是我终究有一天会老的呀，我老了就丑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你不会老的，你喝我的血，就会长生不老了，不过你得要同我成婚才成！”
　　李念见多多完全领悟不到自己要问的精髓，回得简直驴唇不对马嘴，直接说道：“多多，你知道吗？我们人间的爱情以及婚姻，始于芙蓉之面，陷于赤子之心，忠于举案齐眉，而你只看到我的芙蓉之面，就想同我成亲了，你可曾看到我的赤子之心？我是否也同样的喜欢你？你都不知道呀！所以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没有想要吃掉你呀！我是喜欢你的脸啊…我我…我看到了你的赤子之心啊！”
　　“哦？”李念直接跳过多多对于“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错误理解，反问道，“你说说？”
　　“你对我那么好，我闹脾气你都不会生气，你每天都会对着我笑啊！包容我，忍耐我，和别人不一样啊，难道这不是赤子之心吗？”
　　李念毫不留情地反问道“哦？你怎么知道我待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见过我和其他人相处吗？”
　　多多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脸憋得通红，眼眶都红了。
　　李念毫不留情地说道：“你没有见过我与他人的相处，就自作多情地觉得我待你是赤子之心了吗？我实话说吧，我这个人吧，脾气也算挺好的，所以不怎么会生气。再说了，我犯不着和一个小女孩闹脸色是不是，你在我面前只不过是个需要照顾的没长大的小女孩罢了。就算不是你，其他人，我也是同样的相处之理，那岂不是人人都要嫁给我！”只有这时候狠点心，才不会给她留有幻想！
　　“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就是，你是龙，你说不定哪一天会吃了我，这样一想，我们就更不可能了，人龙都不是一个世界的，怎么可能有结局呢！”
　　李念一狠心说完，意料之中，多多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多多的眼泪大得可怕，竟有珍珠一般大小，跟不要钱似的挂在脸上甚是可怜，李念拼命忍住安慰多多的冲动，这时候一定要让她自己一个人想清楚才行。
　　李念收拾好行李，将多多一人留在客栈里想清楚，不过李念走得极慢，像是在等着多多追上来一样。
　　可是直到夜晚，李念走到树林里找了一处地休憩的时候，多多也没有跟上来，这算是意料之中吧，被自己那样不留颜面地羞辱，肯定是不愿再见到自己了吧。
　　李念还是有些舍不得的，这么多天以来他都已经习惯了多多在耳边聒噪，习惯了多多的千里眼看到的奇奇怪怪的东西，习惯了多多炫耀似的喷火烤东西，习惯了多多围着他叫他“阿念阿念”，习惯了多多时不时变作一条小小的白团子窝在自己怀里……李念想着，原来这么多天他们就已经有了那么多的记忆了啊，老实说，他还是挺喜欢多多这孩子的。唉，只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李念盖着毯子，在火堆旁半睡半醒，毕竟是在野外露宿，要时刻保持着一些警惕，并没有完全入睡。
　　似乎有蛇……慢慢游近，游走在草木间发出细碎的悉悉索索的“嘎吱”声，李念立即就被惊醒了，那条蛇已经游上了他的大腿，李念不敢动，屏住呼吸，僵硬着身体，一动说不定就会惊吓到蛇直接攻击了。
　　可是这蛇怎么有脚啊！没错，实实在在的小脚掌在他的身上踩踏，李念此刻能想到的有脚的蛇除了“九多多”就想不出来其他动物了！
　　李念无奈地叹了口气，怀里的九多多紧紧地闭着眼睛，熟练地钻进李念的怀里取暖，四只爪子抓着李念的衣角，多多贴着恒温的暖源，很快就睡熟了！李念现在是很肯定，多多是没地方睡觉了才会回来的。
　　李念捏紧了毯子的边角，不让它漏风，搂紧了怀里的小龙，也跟着一起沉沉睡去了。
　　早上，李念醒的早，用毯子将多多裹成厚厚地一团抱在怀里上路了，只留下供多多呼吸的缝隙，毕竟要是给人看见了龙就了不得了。
　　多多打着哈欠睁开迷蒙的双眼，灰蒙蒙地一片，自己也好像在某处颠簸，只有鼻子那里能呼气，多多用小爪子扒拉着那处缝隙，光亮渐渐变大，只见阿念一脸的笑得暧昧的样子看着自己，多多才想起来昨天自己偷偷跑去找阿念了，想着就在他怀里睡一觉就好了，一早就走，没想到睡过头了！
　　啊，还是阿念身上的味道最好闻了，还是阿念的温度最适合睡觉了，多多原本犹犹豫豫的想法瞬间变得坚定起来，自己一定要留在阿念身边！阿念现在不喜欢自己没关系，爱情是需要培养的嘛！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啊！
　　还没等李念问出口，多多就先发制人的抢说道：“我决定了！我要留在你身边，爱情是需要培养的嘛，你若不和我处处，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我呢？你看你一路走到京城，肯定是十分危险啊，有我在你身边，还可以保护你是不是？”多多委屈巴巴地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李念，龙的眼睛大的出奇，青色的瞳仁，李念在多多超级真挚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忍俊不禁的脸庞。
　　多多又低低说了一句：“若是日后……你真的不喜欢我的话，我走便是了，绝不拖泥带水！”似乎有些委屈。
　　李念笑着点了点头，轻轻说道：“好。”笃定又安心。
　　多多觉得这回在阿念身边，阿念待自己好像与之前似乎有些不一样，又好像是一样的，可是总是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反正就是不一样了！多多觉得大概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吧。
　　多多是属于那种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的那种类型，在李念面前没做了几天乖乖女，又开始一如既往的嬉闹顽皮起来，聒噪地不得了，拽了李念的胳膊不厌其烦地喊着“阿念阿念！”，李念也一如以往老僧入定般随她去了。真像是个皮猴子和大树，任猴子怎么闹，树就那么静静的长在那里随猴子怎么闹腾去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连续几天，李念和九多多都在野外露宿，实在是没有办法，李念不得不将变作一条小龙的九多多搂在怀里睡觉，总不能让多多睡在外面吧，着凉了可怎么办，李念对自己说这是形势所逼！
　　当然了九多多是万万不会放过这大好的白白吃豆腐的机会，每次在李念的怀里，多多身体贴得恨不得拿着胶黏在李念身上才好，更别说其他的小动作了，小脑袋蹭李念的胸口啦！尾巴紧紧绕着李念的腰不停地磨蹭啦！（这种行为在龙族里是求偶的行为，只不过多多是下意识地做出来的）嘴唇不小心碰到李念下巴啦！小爪子挠李念的手掌啦！都冠冕堂皇地打着“我冷”的旗号，李念都一一受下了。
　　有时候实在被多多撩的燥热起来，李念也会哼哼几声表示抗议，不过在多多耳里，这就是阿念很享受的意思，更变本加厉的撩起来！李念只得无奈地拍打着多多的后背，明明是硬硬的手感，拍起来却是软乎乎的，示意她安分会儿，不过这时候多多也差不多也要睡着了。
　　这几天，眼看着都快要到京城了，李念走得还是小路，多多问他怎么不走大路啊，虽然多多是完全不在乎阿念走哪条路的，走小路的话还能继续占阿念的便宜呢，不过走大路的话，阿念总归可以买些干粮书籍之类的东西。
　　李念摇了摇头，抚摸着多多细软的额头，说道：“不能走大路，大路坏人多。”多多不明白，怎么大路会有坏人呢？可是也没继续问下去。
　　越走近京城，李念的眼里就隐隐显出一丝焦虑，可是在多多面前却从来都不表现出来，多多反倒是越来越兴奋了，终于快到京城了，她听娘亲说过，京城是最最繁华的地方，有好多好玩好吃的！
　　李念看着这无忧无虑的傻丫头，真羡慕他们妖怪不知人间愁苦啊！多多傻开心的情绪很具有传染性，似乎驱散了李念心里的阴郁，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人终于走到京城，果真名不虚传，红砖绿瓦，街道两旁酒肆林立，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多多睁大眼睛舍不得眨眼睛，恨不得将这景象全都纳进脑子里。
　　李念租了一辆轿子一直到京城中有一处中央专门开辟出来供考生睡觉的场地，还可以在这里复习看书，吃饭休息，全都是免费的！全都对考生及其陪考家属开放！
　　这时候多多就不得不和李念分房睡了，李念松了一口气来，自己可不是铁做的，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面对多多的猛烈攻势可不能随时随地的无动于衷。
　　多多可伤心了，不能再光明正大的蹭睡了。
　　当晚，李念到多多的房里，告诉她下面十几天自己都会在房里复习备考，可能没有时间陪多多出去玩了，千叮咛万嘱咐多多在京城里千万不要惹事，会有坏人的。
　　多多知道阿念的心意，知道科考对于他的重要性，出去玩时也都收敛了脾气。
　　可是多多发现，只有第一天出去玩时兴高采烈的，到处摸摸看看琳琅满目的商品，，虽买不了什么东西，可光是看小贩们吆喝也是赏心悦目的。
　　可是第二天的时候，多多整个人都没劲了，什么都看不下去，她想要阿念陪在她身边，就算阿念什么话都不说，自己都可以津津有味地逛完一条街，可是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连个讲话的人都没有。多多便装作阿念在身边，自言自语，惹得周围的人都用怪异的眼神都看着多多，看得多多难受极了，不到半天就回去了。
　　多多回去之后，好像去找阿念玩，好想和阿念说说话，好想在阿念怀里睡觉，可是不行，阿念在认真复习呢，多多不能去打扰阿念，绝对不能！
　　到了第三天，多多很显然经过昨天一整晚的辗转反侧终于想出来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她是谁！她可是聪明的九多多啊！
　　多多做了一个成人大小的稻草人，将稻草人变作阿念的样子，又从阿念的房里偷了一件衣服穿在稻草人身上。可是稻草人终究是没有鲜活的生命的，一幅木木呆呆的样子，没有任何的温度，任由多多摆布。
　　多多只能退而求其次了，虽然达不到百分百的逼真，不过能看到阿念的脸就行了，看着阿念的脸，多多的饭吃得都多了。
　　果然接下来几天，多多就满足的带着小相公稻草人街逛去了，在稻草人耳边叽叽喳喳地叫着“阿念阿念，你看这个！”满脸热切地看着假李念，稻草人则是一句话都不会说，呆呆地挽着多多的胳膊，旁人看了都说多多和相公感情真好，
　　晚间多多回来了也懂事的不去打扰李念，暗搓搓地将假阿念带到床上上下其手，可是稻草人终究没有温度，没有一丝动作，呆呆的看着多多，眼中无神，像个死人一样，多多越看着稻草人越觉得难过，若是阿念，定是要将多多训斥一顿，再拎下床去的，可是眼前的稻草人什么都不会做，连句话都不会说，多多生气的将稻草人踹下床去。
　　多多在床上委屈地躺着，又舍不得的下床跪在稻草人的面前，小心翼翼地脱下稻草人身上的衣服，抱在怀里，头埋在衣服嗅着阿念的气息，泪水沾湿了衣服。
　　多多紧紧地抿着嘴，拼命地将哭声咽进肚子里，身体一抽一抽的，她害怕让隔壁屋的阿念听见，害怕阿念分心，害怕会打扰到阿念。可是啊，阿念你知道我有多想见你吗，已经不择手段到不停地欺骗自己，多多知道自己太任性了，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啊！呜呜……
　　到了第二天，多多又会若无其事的带着稻草人出去，装作很开心的模样。
　　李念泡在书堆里，浑然不知日夜，昼夜颠倒的看书，等他身体有些负荷不住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倒是很奇怪怎么多多一直没来找他，按她的脾气第一天就该憋不住了，哭着闹着要找阿念了，这是怎么回事？转性了吗？还是多多……走了……？